第1章 故人何處(2013年)

故人何處(2013年)

又是一年清明至,槐花吐出苞蕊,細雨絲縷無聲,村裏的壯丁踩着微潮的泥土在田間耕種。幾聲雞鳴從低矮的桃樹上傳來,白桃已近凋零,村口的杏花卻開得正茂,織出一片巨大的粉白煙霞。

薄薄的雨霧中氤氲着槐花的淡香,他坐在院裏繁茂的槐樹下細細擦拭着手中的桐木琴。熟悉的曲調,銘文一般烙刻在心底,遠方的故人,我為你彈奏到如此用心,你可曾聽見?

故事的始端是他坐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木琴被丢在牆角。一身比烈火更刺目的豔紅衣衫,女子有着傾城妖嬈的眉眼,卻帶着一身清淡的槐香。揮刀斬斷他腳間鐐铐,她挑着細眉笑道:“你的骨氣比家人性命還值錢?”

他跪坐在天子腳下,鋒芒盡斂,低着頭彈奏着低靡的宮調。宮人不斷地往熏爐中添入香料,花臺上風流滿袖,豔姿麗影。殿內歌舞太平,每日都像在慶祝着盛大的節日。初春微暖,鄉裏卻是已連續三月滴雨未降,家中糧米都已見底,他卻在這裏為這些公侯王爵彈這靡靡之音。

不照逃亡屋,只照绮羅筵。

華美嬌媚的舞影中,紅衣鮮豔,蓮步輕移勾出一陣妙曼的清姿,她在一群執扇的舞姬中探出身子,羽扇遮住了半個面孔,只露出一雙眉眼,他一轉頭便能看到那汪溢滿笑意的水光。

她的身份是迷,若是舞姬,自由地行走在在宮闱間卻無人阻攔,若是王公之女,卻無侍從随身也未見宮人行禮。來往的人群沒有人顧及她,像見到漫天飄零的柳絮,随處可見卻視而不見。

曾聽到她哼唱一首陌生的歌謠,是他從未聽過的曲調,他始終不知她到底是誰。

庭院裏一副深春景象,年代久遠的槐樹挂滿花串,香氣濃到極致,已是将要衰敗的征兆。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雲遮。”她站在窗外,聽他彈奏一曲《應離》。聲音低低的,飄飄渺渺,聽不出情緒。

他沒有回答,手下不停,想起家中老母,風寒未愈,無人照料,歸期無望,回鄉時怕只見一副白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指力突然加重,等到清醒時卻已見一滴淚落在琴弦上

有陰影落在他的手背上,她兩只蔥削似的小手比着蝴蝶的樣子,從窗框上翩翩而起,陽光照在她身上,玉瓷一樣的肌膚微微泛着熒光,白得近乎透明。

她細細唱着思鄉的歌曲,仿佛真的有只蝴蝶在她腕間翻飛,飛過他的眉梢,越飛越遠,融進那澄澈的碧空。

不能忘記,那一夜滿城風雨。窗外燈火搖曳,入秋的涼意滲骨,滿院梧桐葉凋零,雨打在葉子上像是敲着小鼓,發出稀稀落落的響聲。槐樹花期已過半年,槐香卻始終萦繞不散。  她寂靜地站在門外,他請她進屋,她卻無聲地笑:“先生不知男女有別?”

他嘆一口氣,為她披上蓑衣,她擡頭看他:“你彈琴給我聽罷。”

檀香焚過一圈又一圈,《應離》亦奏了一遍又一遍。她站在飄零的風裏,臉色蒼白,單薄的像一片楓葉,紅衣獵獵,一副要乘風而去的模樣。明明那麽近,卻仿佛遠到天際,心中  突然疑惑,為何她總是孤身一人?無論盛夏涼秋,那一身紅衣也似乎從未變過。

高燒折磨了他三天三夜,意識混沌中他想起每年清明,鄉間綻放的白桐花茂盛地簇成團在雨中招搖,還有家家自釀的杏花酒,酒香濃郁。

夜宴上他奏了一曲雁落平沙,曲調雖是流暢的,卻滿懷悲鳴,當即惹得龍顏不悅。次日他就被移至偏院,見風駛舵是宮裏基本的生存法則,聖上不提,便再沒人來照料。民間被贊為琴君子又如何,人人敬稱他一句聲先生又如何,身入王宮便命如蝼蟻。

夢中聽到母親顫着聲問他何時歸,高熱的體溫燒得他幾近虛脫,朦胧中聽見忽近忽遠的歌聲,缥缥缈缈,像踏水而來的仙子,輕靈曼妙。

“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他醒來時她輕笑,”一曲壯志淩雲鼓舞人心的名曲,卻被你彈出這樣的悲戚來,難怪皇帝不高興。”

他沒有回答,嘴邊遞來一勺熱粥,熱氣中彌漫着清甜的杏花香味。半碗熱粥下肚,額頭冒出些許汗珠,體熱雖未退盡,人已好受許多。

她輕輕擦拭他額頭,和為他冷敷降溫時一樣輕柔。

“你做的麽?很好喝。”

女子眼眸彎彎止不住的得意:“我從禦膳房借來的。”

月色靜谧,懷裏的人冰涼透骨沒有半分溫度,衣服裏透着冷冽的槐香。他沉默良久,低聲說:“姑娘不知男女有別?”

她毫不羞愧:“哦?有這回事?”

他嘆一口氣,收緊手臂,說:“你真冷。”她轉過頭認真凝視他,月色下臉亦發蒼白,一雙眼眸卻水亮流光。她離他那樣近,他卻捕捉不到任何氣息,只聽她用同樣冰冷的聲音說: “你知道我為何這樣冷嗎?”

他沉默了一會,輕聲回答:“大概知道吧。”

“你對宮裏十分熟悉,身上的布料皆是上品,必然不是普通人,宮裏的人卻對你視而不見,我想是因為他們看不見你罷。聽村裏的老人說過,槐者,鬼也,你總是帶着一身槐花香,也從不遠離那株槐樹,也許也是同這個有關吧。”

又是一陣沉默,夜風吹動窗外梧桐,枯葉在地上翻滾發出輕響,月光冰涼。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她輕輕唱起《采薇》,珠玉相叩一樣清脆空靈。

她說:“我在等一個人。我不記得我在這裏等了多久,宮人的容顏換了一批又一批,我是物是,她們是人非。”

冬至的時候聖上終于想起了那個落魄的琴師,明明已重獲自由,他卻步步沉重,“你是一尾終将放回池的魚。”他想起那晚她涼涼的嘆息,許是已經預知了這場別離,她同他說了許多話,那是他們交談最多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笑着哼起那晚他彈奏了一遍又一遍的應離,聲音漸漸哽咽,半闕未完,終于抽泣起來。“回家吧。”她輕輕說。

步履艱難,他踩在雪後的一片蒼茫裏,回首。她在他身後用手指挽出一只蝴蝶,蝴蝶和翻飛單薄的紅衣豔如烈火。

歸途漫漫,兩個月的路程他走了三年。

這一別便再無重逢之日。

細雨沁濕了衣袖,再為你彈這一首悲歡譜作的曲,只嘆人身不由己。

夜幕劃下,屋內穿來母親的咳嗽聲,他起身進屋。藥勺送到老人嘴邊,他想起,曾經有誰為他喂下那碗冒着杏花香的熱粥還得意的說是借來的,那一個月色如水相互取暖的夜晚。

妻子瑤音将熱飯端進來,他對她微微一笑。

這年月就這樣悄悄地過去,我們的故事就完結在那裏。

自行狗尾續貂番外:

“你在等什麽?”那個眉目和他一樣溫良的琴師問。

一夜清風細雨,她坐在那顆古老的槐樹上,輕聲吟唱,“莫如參商生死兩不見,錯步輪回又幾度擦肩,茫茫浮世鬥轉星複換,故人何處,千裏江山。”

槐樹新抽出的嫩葉皺在一起還未長開,她随手拔了一根,就聽見下面發出抱怨聲:“疼喲,你就這麽對待老人家。”

她不在意地笑:“您老人家的刺也不知道刺了我多少回。”

“一只鬼會感覺到疼嗎?”槐樹精不依不饒。

“那,一只鬼會做夢嗎?”

“鬼做夢?哈,你真的是在做夢。”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的确做了一個夢。

夢裏回到她七歲的時候,檐下正黃昏,他在紙上勾出一抹烈火霞光,夕陽隐在彤雲中沉沉下墜。

“夕顏夕顏,這不就是你的顏色麽。”他擡頭對她笑,把她磨墨時濺到案上的墨汁抹到她臉上。

母妃輕抿着嘴角笑,用錦帕溫柔替她擦拭。那時他們都還在。

她低下頭,身上的紅衣是母妃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料子是珍貴的茛綢,穿在身上柔若無物。

她記得母妃殡天的時候,他輕輕擁着她:“哭吧,哥哥在這裏。”

他長她三歲,及笄之前她稱他“哥哥”,他們身體裏流着相同的血,來自同一個父親和母親。

他出征那一年,代朝半壁河山淪陷,城內卻是江畔籠煙雨,玉殿起笙歌。

萬匹戰馬,整裝待發,王朝的戰旗揚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披戰甲,往日溫良的眉宇間第一次露出濃重的殺氣。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啓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她穿着那身紅衣站在朝陽臺上為他高歌送行。他說:“三年,等我歸來,我必帶你離開,做一對尋常人家的兄妹。”

邊關狼煙騰起,百裏戰馬嘶鳴。黃沙折戟,硝煙戈斷。

王城內輕歌曼舞滿袖盈香,金杯玉盞萬事逍遙。

三年後戰火燒到了都城,傾家傾國赤焰焚空。王族紛紛逃離,宮闕盡毀那一日,她站在朝陽臺穿着那身紅衣孤聲高唱《采薇》。“采薇采薇,胡不歸?”

廢墟頹垣之上不斷拔起新的宮閣樓亭,又不斷地被毀去。三年複三年,她看過無數王朝像代朝一樣崛起繁榮,又像代朝一樣頹敗消失。

亭外草離離,枯槁換青碧。數不盡的三年過去,她留在這裏,不曾離去。

“你在等什麽?”那個眉目和他一樣溫良的琴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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