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火火的刺(2017年)

王火火的刺(2017年)

1、貓

院裏有一顆環抱粗的老槐樹,據說是在太爺爺小時候就在,三代單傳到父親這一輩,老舊的院落房屋已經翻新了好幾次,老樹卻一直保留着。

老人們都說,槐樹不詳,但家中幾代人居住于此安安穩穩,也就沒人多去理會。

父母都忙于工作,我的童年就是圍着這顆樹度過的,春天的有北歸的鳥兒築巢安歇,初夏有清甜的槐花蕊,秋天在樹下燒落葉,冬天能看到枯老的枝桠接滿白雪。

離我家不遠處有一條小河,蜿蜒着從我家側邊流過,站在樹中央的分叉點上可以看到陽光灑在小河上像一條金光閃閃的帶子。夏天的風很大,東南季風穿堂而過,我在樹蔭下枕着蟬鳴入睡,葉子發出輕輕的沙響,好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輕說話,槐香在夢中飄揚。

有時候河邊會走過一個少年,剪得幹淨整齊的頭發,和一雙漂亮的黑眼睛。我特地去找李胖子問了他的名字。

于是我每天都會站在樹上張望,等着那個少年經過,只遠遠地看到過幾次,後來少年再也沒有出現,再問李胖子,才得知他跟随父母搬去了南方的城市。

明明沒跟他說過話,對于這樣無聲的離別,我卻還是傷心了好幾天。

直到有一天父親從田野間撿回來一只小刺猬給我看,小小軟軟的,我一下子振奮起來,非要養它,立刻把傷心事抛在了腦後,但沒過幾天,它就從紙盒裏鑽洞逃了。

後來陸續養過小兔子,小倉鼠,小狗。兔子得了腸胃炎死在了籠子裏,壽命一歲,小狗的軀體在水溝裏被發現,壽命九個月。在我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圓圓白白的小倉鼠,趴在它的小閣樓上,一動不動。

整個暑假我都郁郁寡歡。它們都像沙子一樣,落到我身邊,又在下一陣不可預知的風裏,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我爬到那顆老樹上面,望着樹葉縫隙裏的天空,不言不語。手掌和腿都刮出了一些口子,流了不少血,滴到上,很快滲透進樹幹裏。可我不怕疼,也不怕流血,連李胖子都說我神經粗,皮糙肉厚。

直到黃昏,村裏家家戶戶升起炊煙,父母踩着晚霞回到家中,我才精神蔫蔫地從樹上下來。

一只黑色的小腦袋從母親腿後探出來,巴巴地看着我。

“黑貓,不太吉利吧?”母親有點猶豫,不是很願意答應我養它。它在母親回家的路上竄出來,一直跟到了院門口。

我抱着小黑貓,無聲地對抗。

最後它留了下來。

2、少年

此後幾年,院子裏的老槐樹像發了新枝一樣,結出的花串尤其繁茂,到晚上像一塊發出熒光的巨大白玉,十分壯觀。鄰居啧啧稱奇。

而那只被我留下的小貓,出乎意料地乖巧安靜,順利長成了大貓,平平穩穩伴我度過了整個初中。

高中需要寄宿,只能一個月回一次家,學習壓力成倍增加,每次回家,我都要對着樹抱怨,抱怨我做不完的習題,抱怨總是點我名的老師,說不盡的牢騷仿佛沉默而無聲地被裝納進了不存在的樹洞裏。

高考前一個月回家複習,我做題做着做着睡着了,風把花香送進來,窗前的風鈴輕輕打着節拍,我好像跌入了很溫柔的夢鄉,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慰藉和輕松。

院門有人扣響,母親開了門。我聽到有人在讨論砍樹,立刻從書桌上爬起來走了出去。

門口老人接過母親給的一碗清水,一飲而盡。看見陌生人,跟着我出門的貓龇了下牙,“咻”一聲又躲回了門裏。老人還了碗,眼睛在槐樹和我之間轉了一圈,說:“你家娃從小一直生病吧?”

母親一驚:“您怎麽知道。”

“這樹盡快砍了吧,不然等你娃下次本命年——”說到此處,老人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居然還養貓。貓也趕緊送人吧。”

不等我生氣反駁,老人拱手道了謝,就轉身走了。

好在在我的堅持,槐樹和貓都留了下來,母親也沒太把一個路過老人的話放在心上。

高考順利結束,我選了離家很遠的一所南方大學,只有節假日和寒暑假才回家。

有一年冬天的夜晚,屋裏燒着木炭烤着火,老貓在爐邊打盹,突然它擡起頭,幽綠的眼睛緊緊盯着窗外,好想要跟誰說話一樣。

我拍了拍它的腦袋,起身去關窗。突然發現槐樹的枝桠上似乎坐着一個人,借着屋裏透出的燈光,像一個少年,我看到他頭發幹淨整齊,肩背挺拔。

當下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迅速回頭看了這邊一眼,一雙很亮的眼睛一閃而過,我還什麽都沒看清,樹上的人就消失了,在短短一瞬間。

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膽子,我追了出去,我跑到院子裏四周張望一番,再沒看到他的身影,大門靜靜地鎖着,沒有任何被人打開過的跡象。

3、平安

畢業後我在南方安定下來,簽了一份穩定的工作,結交了幾個趣味相投的朋友。有一位結婚較早的朋友出現了婚姻危機,硬拉着我陪她到當地著名的相面神棍那裏求解。

神棍給她看了婚姻運勢和事業運勢,故作深沉地交代了幾句,朋友心滿意足地結賬了。

她把從店裏買的平安符塞給我:“拿着吧,大師說了你本命年犯太歲的,盡量不要出遠門,萬事小心。”

怕我不上心,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補充道:“別不信,小心為上。”于是我只能從善如流,把平安符收進錢夾,同時在她的要求下,取消了放假去桂林旅游的機票。

原本計劃出去玩,下次放假再回去,出行取消了,就改成留在住的地方休息。

但不是所有的任何事都能等到我下次,母親在電話裏猶猶豫豫地說,小黑大概快不行了,今天沒吃東西,躺在窩裏不出來。獸醫也檢查不出病來,按它的骨齡,應該還能再活兩年,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就起不來了。

母親說,等小黑閉了眼,就把它帶到小山丘上埋掉。

我迅速訂了當晚的機票,從機場到鎮上,再從鎮上搭大巴車輾轉至村裏。

窗外是初夏郁郁蔥蔥的樹木,一路都是熟悉的風景,我卻高興不起來,憂心忡忡地想着事情。

突然“嘭”地一聲悶響,整個車廂猛地向前俯沖,周邊一陣刮耳的尖叫,耳朵裏嗡地響個不停,一陣天旋地轉,車廂裏所有的人和物品鋪天蓋地砸下來。我不知道我撞到了那裏,不知道什麽東西壓在了我身上,我感到自己像在滾筒洗衣機裏攪了一圈,五髒六腑都要被擠壓出去了。

我從小不怕疼,但這次的痛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來看到了一個少年,周圍是一片令人茫然的白,什麽都沒有,只有他蹲在我面前,沉默地看着我。

那雙眼睛有點眼熟,我想起了冬夜裏的那個樹上的少年。他臉上有淺淺的印記,辨認了一下,歪歪扭扭的依稀是幾個漢字,我吃力地念出來:“王火火?”

突然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我吸了口氣:“好疼,手怎麽跟針一樣紮人? ”他眼裏好像流露了些許微笑意,沒有開口,我卻聽到了一句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話:“你也知道疼啊?”

話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又像上次那樣消失了。

我忙朝他消失地地方追去,一着急,睜開了眼,父母擔憂的臉映入眼簾,這才醒了過來。

住院觀察了三天,我出了院,疲勞駕駛的貨車和客車相撞,事故只有兩人幸存,一個是我,另外一個重傷還在住院,交警說我只受了點輕微傷簡直奇跡。看着父母後怕的表情,我強打着精神笑說:“哎呀,槐花又開啦,回家吃媽媽做的槐花糕。”

母親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沉吟良久,告訴我:“那顆老槐樹前兩天突然攔腰斷了。”父親也搖搖頭:“也不像是被人砍的,說倒就倒了,那麽粗的樹幹,還沒來得及收拾,現在回去了找人來拖走。”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一時無法相信這件事,腦中一個荒謬的念頭浮現,又很快被我按了下去。腳下步子加快,回到家門口,終于看到那顆倒下的大樹,在齊人腰的位置斷開,裂口猙獰粗糙,仿佛被強力扭斷。

曾經那樣茂盛的綠蔭,在這樣一個初夏将至東南風徐徐吹來的季節,只剩下幹枯的樹幹,葉子全部都沒了,好像已經死了很久一樣。我心裏又酸又難過,心裏像空了一塊,圍着它轉了好幾圈。

“小黑,小黑不見了。”父親從屋裏急匆匆地走出來。

陪了我十多年的貓,不見了。

而這一次,也沒有那棵沉默的槐樹陪我分享喜怒哀樂了。

父親要把倒下的樹幹拖走,我沉默地幫着忙,突然眼光被樹幹上的痕跡吸引住。歪歪扭扭的刀刻,是三個有些已經有些模糊的漢字:王火火。

風刮過枝桠,有一個小女孩站在樹杈上,拿着小刀一筆一筆地刻寫河邊少年的名字。耳邊響起李胖子的聲音,“小白臉叫王琰。”

“琰怎麽寫?嗯——就是,王,火,火。”

二十四歲這一年,我一切平安。

但有些東西,就像沙子一樣,落到我身邊,又在下一陣不可預知的風裏,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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