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一句(2020年)
最後一句(2020年)
1.江河小學
于校長接到江風電話的時候,既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意料之中,江風每次都是突然造訪,好像臨時興起一樣,捉摸不定。不過他已經很久沒來江河小學了,于校長還是很高興的,立刻安排好了接待。
新來的老師小吳有些好奇,對方是個什麽大人物?于校長笑笑,不能用人物這個詞形容,但他一個很值得尊敬的人。小城坐落在偏遠一隅,卻建造了這樣一所設施齊全的殘疾兒童小學,甚至還配了一個心理診室,市裏的醫生每周來一次坐診,省會裏的學校都沒這樣周全。而這座名為江河的小學能夠興建起來,全得益于江風。
江風跟着于校長參觀完了剛翻修過的圖書館,随口囑咐秘書下個月要引進哪些閱讀系統,一邊随意逛着校園。下課時間,有活潑些的小孩踩着義肢在教學樓外嬉鬧,江風看着他們,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是柔和的。
一個安靜坐在樹下看書的男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了過去。輪椅上的男孩在翻着一本鳥類圖鑒,看來江風過來,禮貌地問候:“江叔叔好。”
“對鹦鹉感興趣?”江風看到停留的頁面是一只通體草綠的柏爾布鳥,原鹦形目下的一種禽類進化的形态,外貌特征與它們已經絕跡的遠祖波多黎各鹦鹉相似。
小男孩點點頭,“最近看了一本很早以前的書,科學家研究了一只灰鹦鹉,它叫亞力克斯,能識字,能分辨顏色,太厲害了。”
江風眼神望向遠處,若有所思。
“亞力克斯是最聰明的鳥”,小男孩認真說道,“它不只是模仿人說話,它是真的在跟人說話。”
江風收回眼神,語氣溫和,但十分肯定,“不,它不是。”
小男孩對他參與這個話題的讨論感到些許驚訝,繼而有些好奇,“那更聰明的鳥是什麽樣的?”
“愛唱歌,愛洗澡,挑食,吃了它的東西會發脾氣。”沒有人注意到,江風的嘴角輕輕彎了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2.不速之客
大河是江風在辦完江淩的葬禮之後撿回來的,說是撿也不完全準确。
大概10年前了,那是個陰雨天,初春的季節,空氣濕冷,他們家沒什麽親戚,來墓園送江淩最後一道的,是江淩研究所的幾個同事。江風也不記得他們走前跟自己說了些什麽,莫約是惋惜他弟弟年紀輕輕,大家很遺憾,但是請他節哀,諸如此類。
墓碑上的黑白照,是一張十分年輕的臉龐,眉眼間透着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是了,江淩才27歲。江風獨自在江淩墓前與他的照片對視許久,但那雙眼太過安靜,江風看不出裏面是否有內疚,是否有不舍。
春寒料峭,膝蓋泛起疼痛,他不能久立,帶着滿身的寒氣,一個人離開。這時一只通身草綠的鳥飛到了他的傘下,站在他肩頭頂着黑色的傘布躲雨。江風起初并沒有在意,直到密碼門鎖被解開,翅膀撲騰的聲音響起,綠色的影子鑽進了門內,他才意識到這只鳥竟然跟着他回來了。
它完全沒把江風的驅逐放在眼裏,淡定地落到客廳的桌上,非常不客氣地啄開了一個已經生了皺紋的蘋果,面對江風有些敵意的注視,只輕飄飄吐出兩個字:“難吃”。
對于這個不速之客所具備的高智慧,江風沒有心情感到太吃驚,他沉着臉對它指了指打開的陽臺玻璃門,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随着這些動物一代代的進化,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已經具備較高的靈智。江淩生前所在的單位就是研究動物的進化形态,雖然一直有反對進化論的聲音,這并不妨礙他們工作的進行。但是他們究竟發布過什麽研究成果,研究範圍是哪些科屬,江風并不了解,他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這麽多年,他負責賺錢,江淩讀書,考研,工作,一路走來不容易,卻也還算受命運眷顧。他有了自己的公司和幾家門店,江淩被研究所破格錄用。他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
可是他沒有時間多想,他打開電腦,對第二天要跟投資人彙報的材料進行了第五次檢查。然後強迫自己保存充足的精力,在23點前睡覺。
然後江風是被一陣啄門聲吵醒的。不請自來的客人一夜未走,撲騰着翅膀在客廳盤旋,大聲喊着:“餓了,餓了!”
他感到有些頭疼,突然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他想曾經跟江淩說,如果将來技術和經濟都支持,他會幫他找回雙腿。江淩卻只是笑笑,說如果可以,更想要一雙翅膀。
“江淩?”江風試探着對那只鳥喊了聲,綠色的尖嘴扁毛真的停止了盤旋,落到他的肩頭,他有一瞬間懷疑自己其實還沒睡醒。
但下一秒,這位貴客就讓他清醒了過來,它拿自己的喙用力啄江風的腦袋,像一只跟男人吵架潑婦一樣扯着嗓子在他耳邊喊:“要餓死啦!”
這下,江風的頭更疼了。
等他反應過來這只鳥似乎打定主意賴在他家的時候,屋裏已經多了鳥籠,專用食盆水盆,新鮮水果和堅果。
籠子它從來不住,經常鑽卧室裏的被子中取暖。很聒噪,會自己開電視,喜歡聽音樂節目。麻煩還不止于此,從來不往來的鄰裏突然聯系密切起來,但都是投訴:他出差期間,這只鳥半夜在窗外大聲唱月半彎,有時候還趁別人家窗戶沒關,溜進去把關在籠子裏的狗放出來,追的家裏的貓到處亂竄。
對于自己為什麽會有那麽一瞬間把這只鳥當成江淩,江風不願再回想,但可以确認的是,這只扁毛畜生跟江淩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跟哥哥不同,江淩很聰明,韌性足,是天生的讀書料子,小兒麻痹使他從5歲起就一直在輪椅上度過,沒少嘲笑和欺負,偶爾出門散步,總是帶着小傷口和紅腫回來。江風每次都是掄着拳頭去教訓他們,而沉靜的少年就跟什麽都沒經歷過一樣,回到房看書,書都看完了就看江風的教材,一顆眼淚都沒掉過。
江風沒有參加高考,17歲那年就跟着幾個“好兄弟”去外面闖蕩了,定期把學費和小工雇傭費打回來,委托一個血緣稍微近一個點的姑姑請人照顧江淩的起居,自己偶爾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他就待在江淩的小房間,江淩寫試卷,他躺在床上發呆,有時候會倒一倒自己的苦水,也不在意江淩聽不聽得懂。
江淩很少會故作成熟地點評或安慰,只是用江風給他買的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放着一首粵語老歌:“天有幾高,奮起兩手可攀到,假若跌倒,敢于挑戰再比高……”
回想起那段時光,江風後知後覺地回味到了一點與人依偎的餘溫,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3、它是鳥嗎
新的融資方案談的很順利,不出意外,第七家門店明年就能入駐南京了。這本來是個好消息,但是江風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高興。
聚餐喝了點酒,同事到公寓門口。門內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一道嗓門清亮的大笑。下屬識趣地縮回手,連聲告退。
江風推開門,果不其然,綠毛雀在看一個古早情景喜劇,再聰明成精,也不可能看懂,只不過是跟着肥皂劇裏的舞臺笑聲一起笑罷了。
聽到玄關處的動靜,它從沙發上飛了過來,立在木架上盯着他,江風沉默了片刻,彎下額頭,那只毛茸茸的圓圓的小腦袋就靠了上來,在他額心輕輕碰了碰,旋即又回到電視前。
他吐了口帶着酒精的濁氣,扯開脖子上的領帶結,拖着步子坐到沙發上,撿起遙控,給它切換到了音樂頻道。喜劇裏的哄笑聲吵得他頭疼,近些日子他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差,他想不明白,有什麽事可以這麽好笑。
它好像感應到了什麽,這次沒有聒噪或大叫,挪了挪爪子,挨到他肩旁安靜地聽歌,聽到起勁處才忍不住踩着節拍搖動自己的脖子,跟着節目哼了起來:“天有幾高,奮起兩手可攀到,假若跌倒 ……”
江風突然痛苦地皺了皺眉,拿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那裏好像有什麽要從裏面紮出來一樣。扁毛小畜生撲騰着翅膀大聲喊:“打110!不不不,打120!”
“別吵。”江風虛弱地讓它閉嘴,緩了好一會,直到電視裏的這首歌停止,他在沙發上發了會呆,才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茶幾上多了一盤松子,綠毛鳥歪着頭看着他,它把自己珍藏的堅果拿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低聲道:“你為什麽要待在我家?”
它眼珠子轉了轉:“我聽不懂。”
突然,江風笑了,懶得計較了,換了個問題:“你有名字嗎?”
“別兒都叫你大江,那我就叫大河呗。”它老神在在地回答,發音多了一點碴子味兒,肥皂劇裏有個東北人。
大河就這麽給自己取了名字,豪氣十足地把松子往江風面前一推:“這頓哥請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讓人失去邏輯,還是圓頭圓腦的小畜生讓人生不起防備,江風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着一只鳥講起自己的往事。
而上一回,他跟人徹夜長談,還是在江淩高考那年,江淩仗着自己年滿20,跟他在破舊的小院子推杯換盞,就着呂方的那首粵語老歌,兩人喝光了他珍藏了好幾年的五糧液。
那一年,那個女人死了,距離她改嫁已10年,走的時候她想帶着江風,彼時病重的父親已被醫院下了通知書,在陰冷的小房間裏等着咽最後一口氣,7歲的江淩躲在屋子裏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江風留下了。
江風參加了那個女人的葬禮,只能說母子緣淺,最後一面也沒趕上。恨嗎,痛快嗎,說不清,不重要,人都不在了。一場意外,命如紙薄。
從那以後他明白,沒有什麽是能真正抓在手裏的東西,包括生命,但只有在追逐的過程中,才能讓他感受到滿足,成就和真實。
江淩說,要記得自己的初心,明白自己真正需要什麽。
江風想,書生就是這樣感性,什麽是他需要的?是財富,是資源,是一切能讓你安身立命的東西,不然,你的學費和大筆閱讀開銷都是從哪來呢?但他什麽也沒說,只笑了笑。
江淩不再多語,只偶爾勸他少喝些酒。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江風再也沒聽到江淩跟他吐露任何關于自己的事了。
“那時候他會跟我說,他不喜歡老師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憐憫。他們還總喜歡點他課上回答問題,然後看教導主任在教室後面滿意地點頭,仿佛這一切的成果都來自他們兢兢業業地教育。”
“但是我不記得他大學裏的事,工作後發生了什麽也沒印象了。”江風茫然地回憶了很久,沒想起任何片段。
大河吐出一片松子殼,經驗豐富地點評:“你也沒問。”
江風想不明白,他獲得了他一切想要的,他上了國內C9學府,一路保研,工作單位也是國內最負盛名之一的研究所,也有女孩子不介意他的情況,主動示好。
有什麽難倒了他呢,竟讓他停下腳步,放棄了這一切?江淩沒有給他留下只言片語。他在一個冬夜,給江風撥通了最後一通電話,聊了些不痛不癢的東西,結束的時候,又交代了聲,“哥,少喝點酒。”江風跟往常一樣,應付着答應過去了。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通知,江淩死于一氧化碳中毒,門窗緊閉,排除他殺。同時也調查了他的經歷,在研究所沒有與人發生過任何矛盾,沒有私人恩怨糾葛。
“我其實挺羨慕他的,換做我上大學,做研究,吃喝不愁,坐輪椅我也願意。”
大河重複了一遍:“上大學,做研究,吃喝不愁,坐輪椅而已。這就是你對你弟弟一生的總結嗎?”
江風呼吸一窒,心口好像被錘了下,差點忘記跳動。大河崩到他的腿上,擡頭望着他,卻像俯視他一樣,這只高智商鳥兒的吐詞從未如此清晰:“可你畢竟沒試過在輪椅上度過一生。”
第二天,江風就讓秘書帶大河去做了檢測,他已不能相信大河只是一只鳥。
但檢測證明,大河就是一只生理健全,體征正常的伯爾布品種的鹦目禽類,回到家的大河扒開了裝堅果的鐵罐,前晚的松子給被喝多了的江風吃掉了,它急需補充庫存。結果罐子裏空空如也,秘書忘記換新了。
“我叼雷老母啊!”大河發出絕望的呼喊。
4、它是天才
後來公司同事們就都知道江風家有一只會唱歌,會罵人,趕也趕不走,吃東西專挑貴的伯爾布鳥了。
他們有時候會來看望。
“大河,你知道3.14159265358979是什麽嗎?”
大河關愛地看着對方:“圓周率啊親。”
“來大河一起唱!大河~\"
“向東流啊,天上滴星星,參北鬥啊!”天生歌星非常樂意賣弄自己的嗓子。
老友羅剛過來,“大河,叫爺爺。”
扁毛獸眨巴着它的綠豆眼:“叫啥?”
“爺,爺~”羅剛字正腔圓,耐心地教。
“哎,真乖。”
“嘿這畜生。”羅剛吃了癟,彈了下它的額頭。
“啊殺鳥啦!”大河一聲慘叫,直挺挺地從鳥架上掉下來,爪子緊縮在腹前,渾身硬邦邦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羅剛吓壞了,“不會吧,我有這麽用力嗎,它這麽脆弱的嗎?”
江風翻着上個季度的經營報告,叼着煙,頭也沒擡:“不是它脆弱,是你太傻。”
“?”羅剛沒想明白,突然聽到一陣大笑,綠毛鳥從地上飛起來,在空中轉圈,嘲笑道:“從小缺鈣,長大缺愛,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左臉欠抽,右臉欠踹,五短三粗,絕世傻仔!”
羅剛差點被氣的七竅生煙,跳起腳來,又夠不到它,懊惱好一陣,想起來是有正事,于是在茶幾邊坐下來等江風看完報告。看到桌上有盤松子,伸手抓了一把,江風出口阻止:“這——”
一陣綠風就呼嘯而下,落到羅剛的手邊狠狠啄了一口,疼的他立刻跳起來嗷嗷叫,他氣急敗壞地檢查手,沒破皮,但估計得青一陣。
“是它的盤子,你要吃去餐桌上拿。”江風這才來得及把話補完。
羅剛是想明白了,這鳥跟他犯克。
但是也是這跟他犯克的鳥,讓他刷新了三觀。
江風在醫院醒過來的時候,羅剛激動地握住他的手,不是關心他感覺好些沒,只是複讀機一樣念叨,“牛逼啊,牛逼啊,老牛逼了。”
後來羅剛這大嘴,逢人就誇江風家那只奇鳥。怎麽個奇法呢,原來江風在一次應酬回來後,倒在了家裏,大河飛到小區門口,請物業求助,并精準地報上了門牌號。物業叫了救護車,上門把江風送到了醫院。醫生說說差點休克,再晚點送到,就算是轉華西醫院也無力回天了。
後來大河也總是一副語重心長地口氣對着江風叮囑:“大江啊 ,少喝點酒啊。”
大河就這樣成了名鳥,有媒體想采訪 ,都被江風拒絕了。但有些人,是沒法拒絕的。一個私交不錯的投資方邀請,他們公司老板好鳥,聽說了大河的事情,想見一見。
鑒于大河對都市生活的熟門熟路,江風一度認為他曾被某個大戶人家豢養過,才能這麽應付自如,但是他還是高估它了。自從進入莊園一樣的豪華別墅區,大河就跟劉姥姥一樣,一路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叫,使得江風不斷向別墅司機報以歉意的微笑。
他戳了下大河的圓肚子:“控制下,我現在很尴尬。”
“你就不能克服下嗎?”對方一點也不配合。
會面的氣氛還算融洽,大佬只放出了兩只寵物鳥在客廳,一只畫眉和一只金剛鹦鹉。大河看到畫眉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它小心翼翼地,挨挨蹭蹭地擠到畫眉身邊,但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只冷淡地偏頭看了它一眼。
大河全身的羽毛似乎都聳拉了下來:“Fine.我懂了,你不用多說。”它失落地挪開了距離,一步一傷心地回頭。
別墅主人嘆為觀止,問江風在哪裏買到的。
江風如實回答了。
“緣分,妙不可言。”主人感慨道,眼睛注視着大河,很久都沒有移開目光。
接下來幾年,江風的事業可以說是勢如破竹,順利上了創業板,股價年年攀升,他換了車,置辦了多套産業,又從原來的市中心公寓搬到了另一套同地段更寬敞的的住宅房。
大河每次跟他出門,都喜歡在他肩頭威風凜凜地凹造型,好像巡視領土的君王,有漂亮女性來逗它,也穩如泰山。一離開人群上了車,它就像個八卦的油膩大叔:“怎麽樣,剛才那幾個,你看好哪個,我覺得粉裙子的就不錯。”
江風微微一哂,“我覺得布加迪威龍不錯。”
綠毛鳥用翅膀捂臉:“俗啊。”
曾經才20多歲出頭的江風,還躺在那個破舊小床上的時候,跟江淩說:“只要賺夠五十萬,我就回來,買套房子,給你娶個嫂子,我找個簡單的工作,你嫂子給你做飯,你就讀書也好寫作也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江風不記得江淩怎麽回答的了,因為他也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如今他已經達到了超出目标幾十倍的成就,而“回去”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裏是翻不到了。這段年少的對話随着一方的遺忘和一方的隕逝,徹底消失在時間長河裏。
當他擁有了一塊蛋糕,他就會開始想着怎麽去獲得更多的蛋糕,甚至是分配蛋糕,擁有的人才會明白,蛋糕不是用來守的 ,不增則為損。江風趁勢繼續擴局,埋下種子,等着次年更多的收獲。
誰也沒能想到,命運的黑天鵝會以這樣的方式降臨,它沒有針對江風,它是針對整個市場。由資本鏈條中一環的崩塌帶來的連鎖反應,使江風的資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減蒸發,同時全球性疾病的爆發,導致他的門店在節假日旺季無法運營,每月現金流的消耗按8位數計算,收入卻為0。
江風變賣了自己的名下的房産和車子,試圖暫時堵住這個大窟窿,但是杯水車薪,不到一個月,公司的股價幾近腰斬,工資已經發不出來了。賬上全是負債,管理團隊通宵讨論,最後得出的結論,門店全部關閉,公司要麽賣掉,要麽申請破産。
可是這個要命的節骨眼,怎麽可能會有買家。難道就只能破産,眼看着一切付諸東流?
救命的曙光出現了。有人主動聯系了江風,願意收購,條件是轉讓大河。
他沒同意。
5、每段路
因為負債連連,他帶着大河換了新的住所,一所簡約樸素,但還算幹淨的小房子,有24小時熱水,足夠大河随時洗澡就行。大河雖然對水果種類的下降表示了不滿,但也沒有多抱怨,當它看着江風煙灰缸裏一小時不到就會攢滿的煙頭,整只鳥也會跟着沉默一會。
上次邀請江風去那個別墅的人到他們新的住處拜訪了一次,這次顯然也是來做中間人的。
招待來客的茶葉已經從大紅袍換成了普通綠茶,私交不錯的兩個人突然變得有些僵硬。衛生的水聲不斷,還傳來了大河的歌聲:“啊~五環,你比四環多一環~啊~五環…...”
該說的都說了,來客起身拍了拍江風的肩膀:“江風你是個明白人,不會不清楚這樣的幾率有多麽低,而你碰到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幸運的。”
人走了,衛生間傳來召喚聲,喊江風關掉淋浴。綠毛大爺舒舒服服地在毛巾裏擦掉羽毛上的水滴,看到茶幾上的煙灰缸又滿了,大叫一聲,氣呼呼地跳到桌上,叼起剩下半盒煙,扔進了垃圾桶。
江風望着窗外出神,而所謂的窗外,不過是對面領居家逼仄的廚房窗口,小小的油煙風扇糊滿黑乎乎的油漬,這是他熟悉,又陌生的生活環境。
對方開價相對厚道,雖然比起市值巅峰,折損了近乎一半,但是在當下這個關口,這筆費用足以保證江風和合夥人分得一筆另起爐竈的資金,而對大河的轉讓支付,更是超乎想象。
江風失眠很多天了,而這一晚,徹夜未眠。
沒多久,羅剛家裏出事了,一家四口,三人都确診了。電話裏,一向沒心沒肺的男人瞬間老了十歲,哽咽的聲音中,又充滿了惶然。
抽完最後一包煙之後,江風扔掉了煙灰缸,帶上口罩出門,用最後一點餘額買回了一批進口水果和精品松子。
大河高興得在房間裏連轉20圈,難得說起了人話:“老板前途無量,招財進寶,蒸蒸日上,馬到成功……”
江風低頭切着水果,沒有回應,還耐心地給剝了一包松子。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撥了個電話,江風側頭看着那個埋在食盆裏的圓圓的腦袋,光是後腦勺就透着歡快,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沒有煙了。
電話通了,他對那頭說:“我也有個條件。”
很久沒出門放風了,大河安分地待在籠子裏,興奮得左顧右盼,直到再次見到那個壯觀的小莊園。它突然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大聲責問江風怎麽不早點說,出門忘記洗澡了。
江風依舊沒有回答,此時它才發現,江風今天格外沉默。
主人親自出來接他,籠子遞交到對方手裏,江風低下頭跟它隔着籠子對視,終于開了口,聲音是沙啞的:“我會來接你的。”
大河真的是太聰明了,很快它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在籠子裏憤怒地掙紮:“你什麽意思!你給我說清楚,你什麽意思!”
別墅主人問江風還有什麽想說的。
他搖搖頭:“它的愛好習慣,我已經發給您的秘書了。”
主人點點頭:“簽約的條款我讓老周跟你仔細談,有什麽問題你可以打電話我。”
大河就這麽被帶走了,已經快主宅門口,突然大聲喊道。 “放開我!我有話要跟江風說!”
在主人的授意下,管家又把籠子帶回到江風面前。
可是當他們對視時,憤怒的小鳥又沉默了。江風把手伸進籠子,想摸摸它的頭,被它狠狠啄了他一口,食指馬上就出血了,這是大河第一次把人啄傷,想來是氣急了。
“你個狗娘養的!”它及其刻薄地發起了人身攻擊。
江風沒有還口,血珠從他指尖滾落。
然後這只柏爾布突然像瘋了一樣,在籠子裏瘋狂撲騰翅膀,甚至有綠色羽毛掉出來。它的聲音也變得歇斯底裏,響徹莊園:“江風你個狗娘養的!你生兒子沒□□,你吃飯掉門牙!”
精力旺盛的綠毛鳥罵了好一陣子,等它停歇後,江風又重複了一次,鄭重地說:“我會來接你的。”
大河罵累了,聽到這句話,不為所動。只掀起眼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用平板的聲音回答說:“好的,你保重。”
“保重。”江風艱難地吸入一口空氣,跟它道了別。
他看着管家帶着籠子越走越遠,遠處傳來幾聲奇特的鳥叫,“句無,句無”。
江風這才想起,鳥,本來也是有自己的語言的。
後來的事都還算順利,公司遣散了團隊,各種手續冗雜但也流程也算順暢,羅剛家的病號都得到了收治,一個月後都出院了。
手頭已經寬裕了許多,江風沒有着急換房子,也沒有着急重新創業,只先找了份中層管理工作。
夏天到了,他買了大河最喜歡的山竹,準備拜訪那幢別墅。出門前,接到一通電話,山竹落了一地。
半年前,江風提出了條件,大河的轉讓金一分不收,只寄養在別墅半年,半年後大河願意跟誰,就跟誰,由它決定。失去了轉讓大河這個籌碼,他靠3個點的價位退讓,使對方答應了這個條件,但是這半年不允許他見大河。
出門前,江風還在想,這貨可能還在生他的氣吧,它脾氣那麽大,心眼那麽小。
但是,接完電話之後,他知道,大河不會再生他的氣了。
管家說,大河去了,遺體稍後送回來。
管家說,自他走後,大河在別墅裏一句話也沒說過,把畫眉帶到它旁邊,它也不看。
前晚月亮很圓,大河破天荒地唱起了歌,居然還是粵語:“天有幾高,奮起兩手可攀到,假若跌倒……”
但是第二天,它立在籠子裏,再也沒睜開眼睛。
它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保重。”
6、你的聲音
後來的事,就不用多提了。江河小學怎麽來的,當事人不願細說。
江風再次來到江河小學已經是三個月之後,圖書館裏已經更新了一批電子書,查閱系統也進行了升級,孩子們可以根據自己想看內容進行智能搜索。盲文館那邊也新增了上千本譯本。
在檢查圖書館成果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個小男孩,電子查閱系統顯然更方便,信息量更豐富。
江風走過去,看到電子屏上敏捷地切換着頁面,小孩最近在看一本科幻小說《大寂靜》。這本書江風曾經涉獵過,但他不愛讀書,草草翻過就扔在一邊了。
小說的視角很奇特,是一只鹦鹉的視角看待人類面向太空的行為,人類用射電望遠鏡尋找外星智慧,他們是如此渴望與之溝通,以至于發明了一個能聽到宇宙深處聲音的耳朵。但是我們鹦鹉就在他們身邊,為什麽他們沒有興趣認真聽聽我們說話呢?
他說:“鹦鹉有自己的聲音,但是它們能說人語,說多麽神奇的存在。它們并不是人類,也能和我們溝通,這不也是科學家們想要的嗎?”
也許是因為只有江風會跟他認真探讨這個問題,小男孩很熱于跟他分享,他調出了一本鳥語研究手冊,其中記錄了科學家們對鳥類語言的最新研究成果。
江風耐心地聽他分享,随意劃動屏幕,一個綠色的熟悉的畫像闖入眼簾,他手指頓住,繼而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屏幕上突然濺起一滴水花,小男孩不明所以地擡頭,看到男人通紅的眼眶。他又低頭去看着這讓人反應如此之大的屏幕。
圖文并茂的電子書上介紹道,伯爾布,高智慧禽類的一種,它們能與人流暢對話,但經實驗和測試證明,它們同樣有自己的語言,其中最通用卻也最少用的一句話,發音類似“句無”,意思是:我愛你。
人與人的心靈無法共同,而語言和聲音也千差萬別,有時候很難讓人理解,但有時候,它們又很簡單,,簡單如江淩的一句:\"少喝點酒\",簡單如大河的一聲“句無”,那是他們跟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