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麽是真(2020年)

什麽是真(2020年)

1、騙子安寧

安寧是一名女騙子,是的,你沒聽錯,職業騙子。5年前在趙寧的召集下,安寧、黎偉和冬冬加入了這個沒有名字的詐騙團組。

趙寧是老大,負責尋找目标和策劃行動;黎偉是技術咖,負責網站篡改和各種道具作假;冬冬擁有熟練老到的三只手,開鎖順羊不在話下。但趙寧有個規矩,不騙老實人,不能偷不能搶不能勒索,所以在趙寧的監督下,做任務時看見的值錢物件他一樣也帶不走。

用小寶的話說,詐騙,是一門藝術。大約就是欣賞趙寧的藝術,他才會擠破腦門想要加入的吧。

小寶是今年的新成員。2年前趙寧突然消失,團隊散夥,黎偉自己租房複習準備着第八次高考,一邊找了個室友分擔房租成本,這個室友就是小寶。

後來趙寧回來了,團隊複活,也在小寶的堅持加入下,規模拓展到了5人。但是至此,這個團隊還是沒有它的專屬名稱。也許大家心裏都明白,即使再次重聚,分離依然是它最終的歸宿。

趙寧消失和回來的原因都是同一個,就是她父親的死亡。她一直在尋找父親自殺的真正原因,而這一次,終于有了一點線索:趙父死前找朋友借款留下的銀行賬號,一個不屬于他的賬戶。

線索是在公安局工作的張軍提供的,他曾經受過趙父的恩惠,也明白趙寧的堅持,所以力所能及地給她提供一些幫助。

一切的源頭,都從這個疑似詐騙了趙父導致他自殺的銀行賬戶說起。這個已銷戶的銀行卡戶主,名叫陳南,但這個人極擅長反追蹤,僅五年留下的的活動痕跡極少,身在公安局體系的張軍也沒有查到,只有兩張模糊的正面照。

趙寧多方查證未果,甚至重金聘請了北京的私人偵探,都沒有進展,卻湊巧讓小寶做任務過程中,在一個喜歡攀附權勢的黑心水泥廠商那裏,發現了陳南露臉的合照。

照片中有三個人,陳南在畫面的角落裏,看起來像路人,而跟黑心廠商合照裏的中心人物,就是石家莊市委秘書何照依。黑心廠商完全不認識陳南,合照的目的只是為了炫耀而已。

照片背景是市委的辦公園區,陳南肯定曾經跟市委有過關系,要進一步獲得他的線索,唯一的突破點就是何照依。

但是浸淫官場多年的市委秘書,非常難接近,趙寧嘗試冒充周報記者與他溝通,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不過他有個弱點,20年前他離婚了,前妻帶着當時只有2歲的女兒離開,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前面忘了說明,安寧最常見的分工是出賣色相,單純的字面意思,無辜清純的年輕女孩子,總是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按照計算,何照依的女兒今年已經22歲了,正好跟安寧同齡。

根據調查,何照依的前妻已經病死了,可能是因為怨恨,臨死也沒告訴女兒何雲熙關于父親的事,所以直到現在,何照依也沒找到自己唯一的親女兒。

所以安寧很順利地接近了他,以何照依的身份。

接到安寧電話的時候,那個總是面無表情仿佛什麽事都驚擾不了他的市委秘書表情終于松動了,聽到對方想見他一面,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甫一照面,何照依就說:“你跟你媽年輕時很像。”

謊言和角色扮演,對慣騙來說,駕熟就輕了。安寧進退有度,俨然是一個20年沒見父親的女兒,客氣又疏離地說:“何先生,我這麽稱呼您,不介意吧?”

何照依無奈點頭,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嘆了口氣,寒暄道:“你媽,還好吧?”

安寧已經熟記了何雲熙的資料:“我媽五年前已經病逝了。”

何照依看起來有點難過,他說:“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們,是我虧欠你們母女太多。”

對方毫不設防,迅速進入認親狀态,但安寧并不打算入戲,只是官方地回答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她開始進入正題,拿出那張合照,指着陳南說,“這個人,曾經找我媽借過一筆錢,我媽臨死前囑咐我,讓我找到他,把錢要回來。”

何照依接過照片,想了想,問:“你是不是缺錢,這事簡單,我手頭還是比較寬裕的。”

這就很讓人心動了,主動送上來的錢,甚至都算不上是她騙錢,但是安寧還記得此行的真正目的,只寵辱不驚地笑了笑:“不是所有事都是錢能解決的,我只是在完成我媽的遺囑而已。你幫我找找他,可以嗎?”

何照依看着照片,回答說:“這人我見過,以前在市委當過司機,後來辭職了。你放心,我幫你找。”說完他又問:“雲熙啊,你媽媽的墓在哪裏啊?我想去看看她。”

這我怎麽可能知道呢,但職業騙子安寧很懂得怎麽掌控人心,毫不猶豫地紮對方痛處:“恐怕,她還不想見到你。”

這句話果然很有用,男人不再追問了,進入了俗套的追悔環節,沉默了一會,感嘆道:“年輕的時候,總想什麽都有,現在有了,突然,又想回到以前了。有些債,一輩子也還不清。”

安寧面無表情地聽着。

跟設想中一樣,事情很順利,在何照依的幫助下,他們終于查到了陳南的去向,也如願得到了答案,事情告一段落。

在陪趙寧掃完墓之後,回來的路上,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趙寧問是誰,安寧說:“何照依。”

至此,這個老人對她們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了,趙寧非常幹脆,“目的已達成,不用管他了。”

安寧笑笑,想了想,說:“反正沒穿幫,我去看看他想要幹什麽。”

何照依給她帶了一個大盒子,說:“生日快樂。”

安寧清楚地記得何雲熙的資料,反應敏捷地說:“今天不是我生日。”

何照依說:“我知道,自從你媽帶走你後,每年你生日我都會買一份禮物,攢着攢着,就這麽多了。”

她接過禮物,禮貌地道了謝,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轉過身安放禮物盒子時,臉色沉了沉。

“你媽帶你走的第二年,我又結了婚,可是一直沒有孩子,可能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吧。但是上天,又可憐了我,讓我們父女相逢。你是的我的女兒,是我唯一的孩子。”

何照依溫聲細語地絮叨着,說完從包裏掏出一沓牛皮紙包住的鈔票,“這裏,有五萬塊錢,你先拿着花。花完了給我打電話。”

安寧有一瞬間的錯愕,何照依準備起身,“我走了,給我打電話,在這個城市,除了殺人行兇這些死罪”,他很認真,及其誠懇地盯着她的眼睛,鄭重承諾道:“其他的事情,我都會幫你解決的。”

他剛走出兩步,身後的女孩喊住他,“等一下。”

安寧追上來:“禮物我留着,錢還給你。”

何照依看了她兩眼,問:“為什麽?”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說:“等我有了需要,再找你吧。”

他嘆了口氣。

公園裏很多貪涼的小孩子在爸爸的帶領下,泡在池子裏玩水他走後。何照依走了,安寧點上煙吸了一口,站在橋上,對着池塘發呆,煙在她的指尖慢慢變短。

2、二次利用

團隊裏的技術咖黎偉的死穴是高考,不達目的不肯罷休,今年将是他第十次征戰高考。安寧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執着于清華,黎偉推了推自己厚厚的眼睛片,笑笑說:“清華是我的夢想。”

一個職業騙子的夢想是上清華,想想也是有點可笑的,不過他們沒人嘲笑誰的夢想。大家活着已經如此不易,又何必殘忍地打碎別人的美夢呢。

黎偉問她的夢想,安寧習慣性地又點了根煙,一臉無所謂:“我從小的夢想就是離家出走,現在已經實現了。”

團隊裏只有趙寧知道,安寧家就在本地,但是她已經三年沒有回家了。她既不願意離家太遠,卻也不願意踏進家門,那個屋子裏,是冰冷的現實和滿地雞毛。

安寧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再與何照依有任何聯系,誰知團隊最近瞄準了一個有着明星夢的富二代女生和一個寵妹妹的狗大戶哥哥,他們編制了一個電影制作的美夢,圈這個想紅的女孩子入網,但目标的哥哥警惕心非常重,為了取信于他,“劇組”需要有一個說服力比較強的投資人。

在市裏有頭有臉,而他們又能搭上關系的,想來想去,大家都只想到了何照依。

很快他們又做好了分工,小寶扮演傳媒公司的老板,黎偉扮演副導,安寧扮演“投資人”何照依的女兒,帶資入組的女一號。他們邀請富家千金“出演”另一個女一號。

行動開始。

他們挑中了一家傳媒公司,安寧冒充周刊記者采訪創業故事,約公司的秦大豐出去吃飯,并以堵車為由,讓老板在餐館等了3個小時。這3個小時期間,小寶和黎偉冒充周刊的工作人員,以提前部署拍攝準備為由,進入傳媒公司會議室,聲稱秦大豐和周刊的同事稍後就到,傳媒公司的員工深信不疑。

然後他們假借接團隊同事,把千金和她的有錢哥哥接進了傳媒公司會議室,見到了實體公司,哥哥已經信了20%,但是要他掏錢,還是遠遠不夠。

在會議室初步聊過後,小寶開始把這對兄妹往休閑公館裏帶,美名其曰見劇組和投資人。

完成了引開秦大豐任務後,安寧早早等在了公館的泳池旁邊。小寶這個老遠悄悄給兄妹介紹,那個女孩子是投資人的女兒,演其中一個女一號。待一群人走近了打招呼,安寧趾高氣昂地回了個:“你好,再見。”然後正眼都沒給他們一個,就轉身說要去跟爸爸吃飯。

兄妹十分憋氣,小寶在身後打圓場:“官家小姐就這樣。”哥哥一邊不屑,一遍又有點羨慕,嘴上說着:“她爸當官的?難怪拽的二五八萬的。”心裏卻有30%的信服了。

餐廳這邊,安寧淡定地切着牛排,何照依卻有些受寵若驚,問:“今天約我來,有什麽事嗎?”

安寧:“沒什麽,就想和你一起吃個飯。”

何照依:“我倒希望你有點事,不不不,我是說,你應該有點什麽事來需要我幫你。”

安寧:“過去的就過去了,再彌補也沒什麽用。”

何照依點點頭,給兩個人倒了酒,舉杯共飲,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而餐廳的另一桌,“劇組”帶目标兄妹落座,哥哥坐下後,擡頭剛好能看到何照依的臉。

“那不是市委秘書何照依麽,難道你們說的投資人就是他?”千金的哥哥問。

小寶淡定地點頭:“對啊,你看對面的何雲熙,可不就是他閨女?這年頭,錢多了,總得想辦法花出去吧。所以這片子不缺投資,我們先拍個數字化電影,在各大影視頻道播放,如果反響不錯,就磁轉膠,直接上院線。”

此時想紅想到瘋的妹妹已經坐不住了:“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拍啊?”

小寶安撫:“先別急,何照依給我們打了一部分定金,我們先拍個預告片,傳到網絡,如果效果好,他就會把後面的資金打進來。”

哥哥問:“那萬一效果不好呢?”嘴上這麽問,但是已經信了七八成。

小寶胸有成竹,舉起杯子:“要有信心。”

最後做出來的預告片在網上獲得了可觀的點擊率,話題和大量評論,富家千金走在路上開始有粉絲找人簽名了,美得要飄起來。

但這都只是他們給無知的富家千金編織的美夢罷了。要到簽名的粉絲走過路口,安寧等在那裏,給了他們兩張粉鈔,收回了千金的簽名,撕碎後,面無表情地揚手灑在了風裏。

自從上次一起吃飯後,何照依打電話的次數變多了,鑒于他的利用價值,安寧同意赴約。

兩人在湖中踩着腳踏的小船,何照依幸福而滿足地微笑,想起往事的時候,問安寧是否還記得小時候。說她非要劃船,但是那時候他沒帶錢,答應她下次再帶她劃船,但是不久後,他們就離婚了,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你當時有很多選擇,可是你選擇了離開。”安寧敬業地扮演着何雲熙。

“當時30歲,眼裏只有事業,其他什麽都沒有。”

“現在你什麽都有了,但是你也什麽都沒了。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對你的懲罰。”

“我倒覺得,這是老天對我的眷顧,能讓你到我身邊。”說着掏出一個護身符,“我前兩天上山還了個願,順便給你求了個符”,符遞給她:“相士說你今年有災,所以說帶上它,給你也保個平安。”

安寧拒絕:“我不信這個,你自己留着吧,官場如戰場,我想你更需要它。”

何照依堅持,看着她:“我現在什麽都不需要了。”

她只好接過來。

何照依慈愛地看着安寧,長舒一口氣,靠在欄杆上:“好久沒有這麽舒坦了”,說着閉起眼,“多好的陽光啊。”

安寧擡眼看着他,他靠着船上的圍欄,把頭探進陽光裏,睡得安靜又祥和,知天命的年歲不小了,頭發已有些花白。眼前的這個人就像個平和的普通男人,誰能看出來他是市委裏手握權力的政圈人物呢。

小船輕輕地在湖面晃,身邊劃過嬉戲的一家,喧鬧聲像春風過楊柳一樣,與他們的小船擦身而過,這個瞬間仿佛很真實又仿佛很遙遠。

任務進行得很順利,在黎偉的操作下,預告片的虛假熱度迷花了目标女生的眼,她吵着嚷着要拍全片。此時他們計劃引蛇出洞,假裝資金斷裂,片子拍不成了,目标女生肯定會崩潰,為了完成妹妹的明星夢,這個曾經為妹妹給野雞選美比賽砸錢的哥哥一定不會置之不理。

他們收到錢,就卷鋪蓋消失。

聽完全計劃的安寧突然提出反對:“目标發現被騙,如果去找何照依怎麽辦?”

小寶無所謂:“那就找去呗,關你什麽事,再說了你本來就是騙何照依的,他遲早要犧牲的,你們的關系也遲早會捅破的,他當官也不一定幹淨,順道一起懲治了呗。”

安寧點了一支煙,沉默。

小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怎麽了,你不樂意啊?”

“沒有別的辦法?”

黎偉懂了:“你要保何照依?”

冬冬不解:“不是吧,你真把他當你爹了?”

安寧否認:“不是,是他真把我當女兒了,我不想他受到牽連,起碼不是現在。”

小寶覺得很好笑:“你要我提醒你嗎,你是騙子,我們都他媽是騙子,我們就是靠欺騙為生的,騙取感情也是騙的一部分,你接觸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感情都是假的,你現在較什麽真?”

他們不歡而散。

3、什麽是真

屏幕顯示通話時長只有2分鐘,但是電話那頭的争吵和謾罵已經要掀翻安寧的頭蓋骨,他們已經完全忘記了為什麽會有這個通話。安寧不耐煩地沖話筒吼道:“一分鐘不吵架會死嗎!”說完蓋上了電話。

她焦躁地摸出一支煙,抽了半截,在天臺上了站了會,掐滅煙頭,返回任務。

計劃還是改了,小寶跟目标說何照依那邊資金受審暫時無法轉賬,但是幾個月內可以解決,他們可以邊拍邊等資金全部到位,目前公司手裏有十幾萬,但還需要5萬租設備。富家千金立刻坐不住了,小錢,哥哥你給湊一點,我要拍電影,我要出名!

哥哥不同意出錢,但是表示願意借,要求打欠條,小寶毫不猶豫地簽了欠條,落款秦大豐。

等到正式開機那天,兄妹倆再去傳媒公司,發現秦大豐竟然換了一張臉,并且拒不認賬,與此同時,窗邊還站着那個趾高氣揚的“何雲熙”,一臉非常不爽的表情。

幾個人讨不到說法,要債也無果,氣呼呼地出來了。“何雲熙”問他們被騙了多少,兄妹說5萬,“何雲熙”冷笑:“我爸被騙了15萬!”

哥哥提議報警,“何雲熙”一副你開什麽玩笑的模樣:“我現在報警說我投資拍電影被騙了,他們查到我爸那去怎麽辦?你們要報警我不攔你,但是別說我爸,如果你們提到了我們也不會承認,你也知道我爸的身份,除非你不想在這做生意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誰也不認認識誰。”

“何雲熙”冷漠離去,留下明星夢破碎大聲哭泣的少女和氣急敗壞的哥哥。

騙局圓滿落幕。而這只是他們無數次任務中不值一提的一起。

生活還在繼續,他們後來又倒賣了已沒蘇維埃區的袁大頭銀元,順便在各方勢力的盯梢下保住了安寧的老朋友的大獎彩票。冬冬在一次潛伏洗黑錢公司的辦公室時,翻到了洗黑錢名單,其中赫然有何照依的名字。

這似乎是一個不好的預兆,果然,不久後,何照依來找安寧。

“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何照依身上透着一股頹敗的沮喪氣息。

安寧心中有些預感,但還是故作不解地看着她。

何照依坦誠:“我被雙規了,警察随時可能把我帶走。”

“你犯法了?”

“有些事,身不由己吧”,他嘆口氣:“我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的。不過最近幾個月,我很開心。”

“這麽多年,如履薄冰,小心經營。看似什麽都有了,可是我有什麽呢。我有一幫不真誠的朋友,他們只看重我的權利和地位,我有一個不相信我的老婆,整天懷疑我在外面有女人,我有好多車,可沒有一輛是我自己的,我有很多錢,可是我不敢花,我有很多房子,都沒在我名下。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害怕失去,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得到,人家有的東西,我都沒有得到。”

他們在公園的長凳下坐下,安寧突然有點同情他,但此刻,只能安靜地傾聽。

“你知道嗎,你的出現,讓我覺得我什麽都有了。你就像一盞燈,突然照亮了我的世界,可能你也沒想到,你對我的影響,那麽大,我也沒想到。我這大半輩子活得很累,因為我的世界是虛假的,我的生活圈也是虛假的。只有你是真的,你是我的女兒,是我的親人,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們之間沒有利益,沒有猜疑,不需要設防。跟你見面,我是最放松,最舒服的。雖然在你眼中,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爸爸,或者稱不上爸爸,如果時光能倒流,我願意放棄一起,和你媽媽一起把你撫養長大,我要讓你天天叫我爸爸,天天圍着我轉,我會帶你去游樂場,給你冰淇淋,和很多很多好吃的。”

何照依近乎自欺地描述着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他的聲音逐漸哽咽:“等你長大了,交了男朋友,我會見他,告訴他,不許欺負我的女兒。”

安寧擡頭眨了眨眼,給他抽了一張紙巾。

男人的肩已經塌下去了,身上已經徹底看不到市委官員的影子,像一個可憐的祈求者:“我一直有一個願望,或者是一個請求,你能叫我一次爸爸嗎?”

安寧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摩挲,沒有說話。

何照依以為自己讀懂了她的欲言又止,苦笑了下:“畢竟我們沒有一起生活過,我對來說,就像一個陌生人。不過在我有生之年,我們能父女相聚,我已經很知足了。”

來湖邊吹風乘涼的小孩,他們臉上洋溢着生活的喜悅,人的悲歡,并不相通。

小寶那邊打來電話等待彙合,安寧邊往公園外走,邊挂了電話。這時身後一個小男生喊住了他,問她是不是何雲熙。然後給了她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雲熙,估計很快我就見不到你了,卡裏有一筆錢,是我留給你的。要是我親自留給你,你肯定會拒絕,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希望你用這筆錢好好規劃你的人生,這張卡的戶主是一個跟我毫無關系的人,所以卡裏的錢很安全。以後的日子裏我會想念你的,我會告訴別人,我何照依,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兒。你可以不叫我爸爸,但是我希望,我在你心裏有一個很重要的位置,這就足夠了。”

公園裏已經沒有何照依的身影了。

安寧去查了銀行卡的餘額,尾數有6個0.足夠她去重新規劃生活,離開詐騙行當了。

在她想清楚怎麽處理前,要先完成現在的事,前幾天趙寧收到半段錄像,裏面是她父親生前的自述,他提到陳南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兇手是…….錄像中斷了。

趙寧父親本是一個老實的商人,卻因心地善良被騙破産而自殺,她深入詐騙行當,就是為了尋找兇手,而陳南竟然只是一個煙霧彈。他們與另一個一直想招安他們的組織接洽,出于利益結合,趙寧換到了半張紙條,寫着一個地址,後半段正好在趙寧手裏。

随着他們對這個地址的探訪和多起事件發生,幾經周折和兇險,真正的作惡者終于漸漸露出痕跡,最後在趙寧的設計下,他們暴露在了警察的眼裏,并在不知情的情況主動袒露了罪行。

一切終于結束了,安寧想了很久,決定把銀行卡還給真正的何雲熙。

當她找到探子幫忙打聽到的何雲熙居小區時,鄰裏卻說何雲熙四年前出車禍死了。

這是安寧沒想到的,她有一瞬間有點懵。

“可憐從小沒有爸媽,跟着舅舅生活,這麽年輕就沒了”,鄰居是個愛閑磕的大媽:“前兩年他爸還來找過她,那男人真不是東西,抛棄妻女。”

茫然的的安寧被一個關鍵詞紮得以激靈,“她爸?”

“是啊,這些年發了,當了什麽官,前兩年回來說要找女兒”,大媽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但是人都死了。”

待鄰居走出老遠,安寧才想起來問,“他爸,是叫何照依嗎?”

鄰居不解地回頭,還是回答了:“對啊。”

世界開始倒轉,安寧感到有些眩暈。

“你跟你媽年輕時很像。”

“你是不是缺錢,這事簡單,我手頭還是比較寬裕的。”

“在這個城市,除了殺人行兇這些死罪,其他的事情,我都會幫你解決的。”

“我的世界是虛假的,我的生活圈也是虛假的,只有你是真的,你是我的女兒,是我的親人,是我唯一的親人。”

“你可以,叫我一聲爸爸嗎?”

一個有些孤獨又蒼老的聲音,不停地在記憶裏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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