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給希爾維亞的信(2022年)

給希爾維亞的信(2022年)

1、失敗的女人

波格歷二一九年的冬天格外冷,陰雨綿綿,維爾斯河面的水霧終日不散。成群的游子和商客從河對岸的圖拉德茨返程,要趕在問安節之前回到薩蘭達大陸參加一年一度的祭祀慶典。

輪渡汽笛長鳴,煤煙味經久不散,叫人逐漸記不起硝煙的氣息。曾經,兩塊領土政權各自盤踞,多年戰火不休,最長的一場戰争維持了四年多,雙方折損戰力近百萬,元氣大傷。

波格歷二一五年五月,薩蘭達大軍攻下敵方軍事要塞布雷利後,主戰派圖拉德茨方主動求和,至此,戰火終于停熄。

戰後的學校、教堂、鐵軌和醫院都進行了翻修,聞名于整個薩蘭達的克魯亞中學校園面積擴張到戰前的兩倍,學校的圖書館藏書量也翻了幾番。

這座蘊育出無數英傑的百年老校,坐落于薩蘭達南方的一座小鎮上。萊登鎮依山傍水,水陸兩通,是維爾斯河畔最大的商旅集散中心,繁華而安穩。

冗長晦澀的拉丁語課收割掉了教室中的最後一茬靈魂,下課鈴響後,十幾顆小腦袋紛紛倒在桌面上。克洛絲也打着哈欠,餘光中看到同桌莫伊拉依然精神抖擻,只見她拿出寫了一半的稿紙,在幾排姓名上勾勾畫畫,最後筆尖落在了一個姓名上,思索片刻,她笑了笑,仿佛下定決心:“希爾維亞·加利斯,就你了。”

聽到這個名字,克洛絲立刻清醒過來,一臉晦氣地看着莫伊拉:“你要找她訪談?瘋了嗎?”

見好友一臉疑惑,克洛絲解釋道:“你母親沒跟你提過嗎,千萬別靠近尤爾馬拉街二十三號的希爾維亞·加利斯,會不幸!她有病,”克洛絲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同學,确保自己刻薄的聲音沒有傳到別人耳朵裏,才悄悄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裏。”

莫伊拉仿佛聞所未聞:“是嗎?”

“千真萬确,”克洛絲言之鑿鑿:“四年前,她拒絕了德羅塞爾先生的求婚,她居然能拒絕這位先生的求婚,天哪,腦子正常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嗎?我母親說,愚昧至極的人會被詛咒,所以她隔壁的西比瑞夫人和馬爾伯格夫人都沒能等回來自己的丈夫。”

莫伊拉不能理解:“可她有拒絕別人求婚的權利吧,而且西比瑞先生和馬爾伯格先生都是在西部戰役中犧牲的,這跟加利斯小姐有什麽關系?”

“哎呀!”克洛絲急了,“不要天天泡在你的圖書館和編輯室了,都讀成呆子了,你已經十四歲了,有些道理從書裏是學不會的,你要想明白呀。”

抱着對好友恨鐵不成鋼的焦急,克洛絲鼻尖的小雀斑都沁出了汗珠:“德羅塞爾先生是什麽人,全薩蘭達每十家花店就有七家是他開的,母親說雖然門第普通,可勝在家底厚實,以加利斯小姐這樣的出身,她哪還有資格拒絕別人呀,真是蠢透了!”

說到這,不知是什麽原因,令克洛絲的聲音高了幾分,驚醒了幾顆課間酣睡的小腦袋。有人看了過來,這讓她羞紅了臉,忙湊近莫伊拉把聲音壓到最低:“所以你看,錯過了最佳選擇,她再也沒有男士問津了,這麽大歲數一直未婚,脾氣也古怪的很,路過的小孩子都會被吓哭。母親說一個女人過成這樣,是極其可悲的一件事,據說加利斯家裏人都幾乎跟她斷絕了來往。也是,我要是她父母,一定會羞得擡不起頭來。”

經過克洛絲一番貼心勸告,莫伊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這讓克洛絲放下了心,她應該不會再想着去拜訪那位古怪的女人了吧?

只見她的好友沉吟了一會,在紙上飛快地寫着什麽,再擡起頭時,竟是滿臉興奮:“都說苦難是藝術的溫床,這位加利斯小姐年紀輕輕就能自己開一家畫館,當然不能走尋常路的!不如下期專題就寫她吧,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克洛絲:“什麽!!!!!”

少女一聲尖銳的驚叫成功驅散了整間教室的昏冷睡意。

2、尤爾馬拉街

尤爾馬拉街是萊登鎮的老街之一,沿街都是兜售紀念品、工藝品、服飾和首飾的小鋪子。傍晚行人寥寥,昏黃的燈光照在石磚上,屋角在路面拉出蕭寂的長影。

兩名身穿克魯亞中學校服的少女沿街行走,櫥窗裏形形色色的商品精致而華美,像每年新年母親盛滿盤子的糖果。

她們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一家門牌張揚的花店,門口擺滿了鮮花。

西西弗斯花店門口的花束絢麗又浪漫,每一種花束都代表了不同的愛意和誓言,不知從何時起,西西弗斯的花成了愛情的象征,萊登鎮的青年要是想求愛,卻沒帶一束他們家的花,那簡直是不可原諒的一件事。

“什麽時候才會有那麽一位紳士,帶一把這樣美麗的花,敲響我的門。”克洛絲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店門口包裝華美的花束,眼中露出向往。

莫伊拉不為所動:“商人兜售的只是商品,真正應該與愛挂等號的是一顆想把所有美好事物帶到愛人面前的真心,而不是鮮花本身。商人們鼓吹大家為愛買單,只是為他們的錢包買單而已。”

“莫!收起你的窮酸論調,你知道我不喜歡聽!”克洛絲惱怒地看着她,因為攔不住好友執意前來,又放心不下,所以她跟着一起過來,聽到這個書呆子一如既往地潑冷水,雖不至于翻臉就走,但也着實讓她氣惱。

書呆子識相地閉了嘴。

“喲,兩位小淑女,來看看我家的帽子嗎,最新款布列塔尼帽,看這優雅的羽毛,選自波格拉德茨最上等的天堂鳥,全萊登鎮沒有第二家,戴上它,你就是舞會上最耀眼的女士。”路邊禮帽店的老板娘殷勤地向她們介紹自己的帽子。

克洛絲看到她身後一排華麗的禮帽,比母親去年生日給她買的好看不知多少倍,她眼睛都看直了。“謝謝,馬爾伯格太太”,一想到這些東西的價格,少女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拒絕道:“暫,暫時不需要,我已經有兩頂帽子了。”

“哦不,淑女的衣櫃裏永遠缺一頂帽子。”馬爾伯格太太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眯眯地對克洛絲說。

這時另一家店傳來不冷不淡的聲音:“你那帽子太招眼了,真正的淑女講究的是品質,而不是表面形式。”

離她們幾步之遠的皮鞋店走出來一名衣着樸素的女士,臉上略有風霜,但收拾得幹淨得體,眉毛修整得細而長,棕色的眼珠透着溫和平靜的光芒。“兩個小姑娘,舞會最重要的是鞋子,我可以給你們量足定做兩雙最柔軟舒适的小羊皮舞鞋。”

“是西比瑞太太。”克洛絲小聲跟莫伊拉說。

馬爾伯格太太不以為意地嗤笑:“啊呀,原來這家破爛皮鞋店還開着呢,你不專心給布蘭妮找個好夫家,靠賣些低廉的次等皮貨,怎麽養得活你家的小公子?”

西比瑞聞言也不惱,她從容地理了理身上做工用的圍裙,緩緩道:“小店雖貧,卻也不像貴店,把山雞的尾毛當天堂鳥羽毛賣。”

“你!”馬爾伯格大怒,瞪大了雙眼,擡腳朝要朝鞋店走過去。

莫伊拉眼見兩位太太要吵起來,連忙出聲:“太太息怒,我們不買帽子,也不買鞋子。”她指了指兩人中間的小店,門匾上龍飛鳳舞幾個單詞“裏克畫館”:“我們找加利斯小姐,請問她在嗎?”

怒氣沖沖的馬爾伯格太太突然停住了腳步,兩三步退回了店裏,西比瑞太太也皺起了眉。

“這人奇怪得很,每天神出鬼沒的,誰知道呢。”馬爾伯格努努嘴,一副不願多提的樣子轉身回到門內。

西比瑞太太用“你們自求多福”的眼光看了看她們,也沉默着進了自己的店鋪。

看到兩位太太的反應,莫伊拉開始感到有些不安,克洛絲拉着她的衣袖,猶疑道:“要不,還是算了吧,你不是已經收到兩封回信了,如果素材不夠寫,我們再去找找別人吧。”

莫伊拉在原地站了一會,看到畫館裏隐隐約約的燈光,咬了咬牙:“既然我要做,就沒有遇難而退的道理。”

“哎哎!”克洛絲跺了跺腳,無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她們敲了好一會門,沒有人應,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牆上晃動的影子。莫伊拉大着膽子推開了門,邊探腳邊試着呼喚:“有人嗎?”

店裏陳設雜亂,風格龐雜的肖像畫和油畫以一種毫無章法的擺列方式挂在牆上。

只有一盞油燈挂在拐角樓梯的壁座上,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幅菲多拉的畫像正朝她們詭異地微笑。克洛絲轉頭看到這幅畫,抱着莫伊拉的手臂大叫出聲。

“什麽人?”有人快速走了出來,不耐煩地大聲問道。牆上的油燈被取下了,原本的光影頓時天旋地轉。

一個身量高挑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她拎着油燈的指節細瘦而有力,皮膚緊實但不算光滑,在跳動的火光裏透出些許風吹日曬後的粗粝。如克洛絲所說,她生的并不美,五官平平無奇,但是那雙眼睛叫莫伊拉恍惚了一會兒。

那是一雙盛着海浪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線裏透着近乎深沉的藍,跟她在鎮上見過的所有眼睛都不一樣。

看到闖入者是兩個穿校服的學生,店主皺了皺眉,走上前來敲敲門上的挂牌:“‘停止營業’,沒看到嗎?還是你們的語文課沒及格?”

好兇,我們快走吧。克洛絲在心中瘋狂吶喊。

莫伊拉在那雙眼睛的海浪沖刷裏緩了緩,拿出書包裏的稿紙:“希爾維亞·加利斯小姐是嗎?很抱歉冒昧打擾我們是您的後輩,也就讀于克魯亞中學,目前正在編寫萊登人物系列專刊,這次想随問安節慶典,策劃一期關于費爾南德斯少尉的專題,您是少尉的同期校友兼同班同學,需要向您了解一些關于少尉生前在校的故事,您很适合——”

“裏亞爾·費爾南德斯?”希爾維亞突然打斷了莫伊拉滔滔不絕的開場。

莫伊拉眼睛一亮,忙點頭。

希爾維亞眯起了眼,本就不太友好的臉色變得更加冷漠起來,連帶她整個人的氣壓都像飓風的中心。如果她能把眼睛睜開些,克洛絲毫不懷疑那裏面能射出刀子。

“人都死了,有什麽好寫的。”只一會兒,希爾維亞恢複了表情,一臉事不關己道,說着再次指了指門口“停止營業”的牌子:“要買畫明天再來,不買也可以不來,學生早點回家做功課去。”

“快走吧,不然我報警了。”女人懶懶散散地提着燈往回走,還不忘擠兌一句:“我可不想有人找上門來罵我帶壞別人家好孩子,明明我什麽都沒做。”

執拗的學生抓緊手中稿紙,不肯放棄地沖上前去:“人若身死,一切就消散不值得提起了嗎?那些名著和遺珠是不是要随著作者一起埋在地下,我們還有必要去閱讀已死之人的文字,去欣賞作古先輩留下的畫嗎?”

舉燈的背影一頓,克洛絲扯着莫伊拉的衣袖,想要阻止她說下去,以免惹怒這個陰晴不定的怪女人。

莫伊拉不肯退讓:“西島之戰,薩蘭達大陸犧牲五十五萬将士,在此之前,他們都是有血有肉有家庭有愛好有悲歡的人。我們今天能在燈下讀書作畫,能每天平平安安回家,都是以他們為代價換來的。活在這片土壤上的人們,繼承的就是他們的希望和夢想啊。他們生前是什麽樣的人,曾經是怎樣生活在這個小鎮上的,難道不值得被銘記嗎?”

3、裏克畫館

那個背影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一會,希爾維亞轉過身,靜靜地看着她:“說完了?”

“說,說完了。”莫伊拉一鼓作氣講完,有些後悔自己剛才太沖動,她這麽慷慨激昂地把這位女士教訓一番,再要她配合訪談,更加不可能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對不起加利斯小姐,我只是一時激動。費爾南德斯少尉是一名值得尊敬的軍人,他帶領團隊攻破多個要塞,更是在布雷利戰役中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勞,沒有這一戰,也就沒有現在的和平協議。他沒死,他活在紀念碑上,活在人們的記憶裏,活在我們筆下的每個字裏。”

莫伊拉觀察着這位畫家的神色,見她臉色有所緩和,心說果然藝術是相通的,談到不朽的精神,再古怪的女人也是會被觸動的。于是她再接再厲:“所以,加利斯小姐,能幫幫我們嗎?讓這些值得被銘記的人,通過我們的記錄和創作,活得更久一些。”

沉默良久,希爾維亞放下油燈,從懷中摸出一個盒子,細長勻稱的手指拈出一根細煙,下意識叼在嘴裏。她擡眼看了下兩個少女,有些嫌麻煩的神情一閃而過,終歸是再沒進行下一個點煙的動作。

“你們找了哪些人,收集到了哪些事?”她維持着叼煙的姿勢,面無表情道。

莫伊拉面露喜色,忙報了兩個男士的名字,進一步示弱道:“戰争結束後,費爾南德斯一家就搬走了,我問了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也就無從拜訪少尉的家人。自南北軌道通車後,很多人去外地工作,當年的校友四處散落,我給能聯系到的前輩們寫了很多信,只有兩封回音。加利斯小姐,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需要你。”

聽到耳熟的兩個同學名字,希爾維亞臉上浮起一絲譏笑:“他們是不是說,裏亞爾在學生時代,是标準的模範生,成績好,運動好,幾乎每年都是全校第一,短跑冠軍,踢球主力,講義氣重感情,是男孩子們的主心骨?”

莫伊拉翻了翻筆記,連連點頭:“差不多是這些,看來大家的記憶沒有太大偏差。”

“那我給你們講點不一樣的”,希爾維亞歪頭沖莫伊爾笑了笑:“裏亞爾·費爾南德斯,确實很聰明,學什麽都快,數學尤其好,從沒拿過第二。”

看着莫伊拉筆下飛快地速記,克洛絲心裏悄悄嘀咕,這跟之前的內容有什麽區別?但她不敢說出聲。

“但他的拉丁文爛得要命,每次考試都是抄我的答案,不然他拿不了全校第一。”

克洛絲驚訝地張大了嘴,連莫伊拉的筆尖都頓了頓,這可,有些出乎意料。

“他很受歡迎,受男生們愛戴,是因為他好面子”,這個女人絲毫不留情面地揭着故去英烈的老底:“別人請他幫忙,他不好意思拒絕,怕別人說他小氣。看到誰遇到困難,就好像困難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打腫了臉,也要充當一個胖子英雄。他怕丢臉,所以什麽都想做到第一,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靠在他身後,讓他沖在最前面。”

“嗯,這很符合少尉的性格”,莫伊拉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把這些話寫下來,努力尋找一些合适的解釋:“英雄主義,就是不會對別人的苦難視而不見啊。”

希爾維亞冷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也沒有順着她的話繼續,氣氛仿佛突然又開始結冰了。

莫伊拉連忙引導:“據說費爾南德斯家族一直以和氣著稱,雖然幾十年前曾是名門望族,但絲毫沒有傲慢驕矜的壞習慣,非常注重禮儀和教養。在這樣的家庭培養下,費爾南德斯少尉是不是有很多良好的習慣,并且影響着身邊的人”

克洛絲看到女畫家臉上又浮現出了熟悉的譏笑:“他們家教是挺嚴的,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勾肩搭背儀态不端,不能爬樹抓鳥上蹿下跳,不能挑食,不能逃課早退。”

“這些,都是他們家為裏亞爾量身定制的家規。”

“啊?”克洛絲終于忍不住質疑出聲,一名家世良好、品學兼優的紳士,怎麽在她的描述下,像一只沒開化的猴子。

這個女人,怕不是有什麽仇恨男士的傾向吧?

莫伊拉點點頭,筆尖游走:“費爾南德斯先生在學生時代活力充沛、愛好衆多,有着強烈的個人偏好和主見,陽光坦蕩,性格跳脫。”

克洛絲:……

是魔法吧,是文字的魔法吧?這就是文人筆杆下的鬼斧神工嗎?

“能再問問少尉有哪些個人愛好或偏惡嗎?”莫洛伊頭也不擡,抓緊提問。

“他讨厭吃魚,經常早退在格拉茨大橋上看落日,偶爾躲在舊書店裏看赫爾曼的小說集。”

“啊!赫爾曼·布萊斯!”莫伊拉興奮地擡起頭:“我也特別喜歡他的小說。”

赫爾曼的故事和文章過于放浪跳脫,跟學校裏的教育格格不入,自波格歷一五三年起就被克魯亞學校列為課外禁讀書籍,因為學校不歡迎,這些書銷量不好,就再少有印刷社出版,慢慢地都堆積到了舊書店,成了無人問津的廢紙。

看過無數遍的故事已經深刻腦海,莫伊拉脫口而出:“奔跑吧裏克,你知道嗎,你的背後有一雙翅膀。”

克洛絲沒看過赫爾曼的書,但她突然覺得有個單詞很耳熟。

莫伊拉也意識到了什麽,畫館上的門匾在腦中一閃而過,她張了張嘴,半晌,才小心地問道:“您跟少尉,關系很好?”

“是嗎?”希爾維亞指尖夾住了煙,做了一個吐煙的動作,在并不存在的煙霧中,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冷笑:“恐怕不。”

“這男人把我甩了。”

4、失敗的畫家

一年一度問安節慶典如期舉行,這一天尤爾馬拉街幾乎空無一人,隔壁的皮鞋店和帽子店老板都去參加慶典了,被祭祀的英魂裏,有她們的丈夫。沉默寡言的鞋匠和追求浪漫的詩人,都永久地停留在了四年前的夏天。

慶典結束後,人們都聚集在烈士墓園裏為他們祈禱,希爾維亞獨自撐傘離開了人群。

水滴濺落在打在傘面上,奏出陰沉的樂歌。

戰争結束于那個初夏,按以往的節氣,萊登鎮的夏天多晴少雨,偏偏那一日,下起了大雨,跟今天一樣的雨,給夏日罩下了一層厚厚的寒意。

當時,希爾維亞收到弗拉斯的通知,她像腳下着火一樣奔向河邊那座典雅而精秀的莊園。

軍隊來了許多人,費爾南德斯先生從一名軍官手裏接過一打物件。

希爾維亞遠遠地看着,不敢上前,只看到費爾南德斯太太雙腿栽倒,差點不體面地坐到了地上,他們的長子杜裏奧·費爾南德斯一手拄着拐,一手摻住母親,傭人們圍在身後幫他們打着傘,不知聽到了什麽,悄悄伸手抹眼睛。

良久,費爾南德斯一家人朝軍官鞠了一躬,軍官似乎說了些什麽,費爾南德斯太太動作克制地用手帕沾着眼睛,動作得體地又行了一禮。

天地間,只有雨聲,仿佛世界只剩一片沉默。

雨越下越大了,希爾維亞長長地吐了口氣,收起傘,把它晾在門邊,推開了畫館的門。與其說它是一個畫館,不如說是一個陳列室,擺滿了她的失敗品。

最開始,畫館的生意好過一陣,她作的肖像畫和風景畫還算歡迎,但她都不滿意。後來她開始嘗試別的風格,漸漸地,顧客變少了,偶爾有人進來參觀,不一會就會皺着眉離開。

他們不喜歡。

突然有人叩響了她的店門。

“您好,需要看點什麽——”希爾維亞禮節性的問候停在了她看清來人的那一刻。

“哎呀這該死的天氣,差點淋濕了我的新帽子。”進門的“顧客”不滿地抱怨着麻煩的天氣,繁複精細的禮裙幾乎擠滿了玄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去參加舞會。

“萊登的路可太難走了,竟然錯把這麽一位貴客帶勁了我這鹌鹑的舊窩裏。你說是不是,維拉女士?”

女士不以為意,她摘下頭上華麗誇張的羽帽,抖了抖并不存在的水珠:“我可憐的妹妹呀,住了四年破鳥窩,也沒擠幹淨你腦子裏淋的雨。”

“路能修,可腦子壞了,怎麽修呢?”維拉女士端直着腰背,像一只矜貴的孔雀,傲慢地巡視了一下畫館的陳設,然後不忍直視地移開了眼睛。

這位衣着華美的女士原本姓加利斯,五年前嫁到當地頗有背景的家族裏,越上枝頭變鳳凰,是标準的別人家的女兒。

“有事嗎?”希爾維亞懶得聽她炫耀自己幸福的婚後生活,也不想把她的冷嘲熱諷放進耳朵裏,她用手把着門上的扶手,俨然一副送客的姿态。

“哎呀,你的姐姐大老遠來看你,一杯熱茶都不請,學校教的禮儀都被你泡進顏料裏啦。”維拉女士直接忽視了她語氣裏的不耐煩,挑三揀四地在牆上打量了一下那些畫:“別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快回家跟父親認個錯,把這個店關了,老老實實去參加舞會。我上個禮拜在艾利普太太的生日會上認識了夏洛特太太,她家有個遠房侄子一直未婚,年齡是大了點,但你也不小了,要抓住機會。”

“還有事嗎?”希爾維亞面無表情地等她說完,拿起門口仆人手裏的傘,撐開遞到他們手中,伸手在維拉女士背後推了一把:“沒事的話早些回,雨天路滑,祝您別再找錯路。”不顧那位女士氣急敗壞的呼喊,幹脆地關上了畫館的大門。

不知道是不是大女兒太過出色,所以天平上的另一端就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從某種層面上,加利斯夫婦養出了兩種女兒典範,也算一種圓滿,這令人人頭疼的圓滿。

小時候,希爾維亞在鎮上老畫家吉本拉特那裏看到一幅天竺葵的油畫,久久挪不開腳,她哭着吵着讓父親買回來,被罰了禁閉一天。

老畫家的畫不貴,但在父親眼裏就是一張花裏胡哨的廢紙,不值得購買。

後來希爾維亞悄悄去找老畫家學畫畫,把拮據的零花錢攢下來買紙和顏料,在畫館裏一呆就是一個下午,對着一盆花、一只貓或一個角落,日複一日地練習。

作畫的時間讓她忘我,在線條和每一厘畫紙間感受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屬于她筆下的世界。

第一次開始嘗試用油彩作畫時,畫館裏走進來一個少年,少年看到了她的畫板,露出遲疑的神色:“這是我母親扔進垃圾箱的蘋果派嗎?”

這個人她認識,費爾南德斯家的小公子,校長公開表揚的數學天才,據說每逢情人節,巧克力會從他的課桌裏堆到桌面上,足夠整個足球隊吃兩天。

她氣鼓鼓地看着他,一句話能同時重傷兩位女士的心靈,這位男士将來一定非凡無比。

少年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冒犯的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彈弓,走向老畫家:“吉本叔叔,能再幫忙削兩個彈弓嗎,弗拉斯和布拉德尼克都吵着要,太煩了。”

小費爾南德斯名叫裏亞爾,曾經帶着自己的小跟班們護送過吉本拉特去醫院,看老畫家無兒無女,也時常來探望他。一來二去,跟希爾維亞也熟了起來,于是變成了她的第三個模特。

第一個模特是吉本拉特,第二個是他養的貓。

5、失敗的告白

西邊的戰火又開始了,小鎮日漸動蕩,加利斯夫婦察覺了小女兒的異常,以安全為由,把要求她回家的時間提前了許多,同時每天晚餐的時候當着她的面問姐姐的繡工和禮儀課進展,并非常不吝啬地大加贊賞。希爾維亞靜靜地看着,心想這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放在家裏的蠟筆、炭筆和廉價顏料也在消失不見,于是她帶着自己剩餘的全部畫筆和紙到了畫館,并委托吉本拉特幫忙保管。

老畫家幾乎不用多問,就知道她正在遭受什麽樣的阻力,只淡淡笑了笑,遞給她一根炭筆:“用它作個畫吧。”

希爾維亞熟練地勾勒出老人的側臉,畫家走上前,一邊點頭說:“嗯,不錯。”一邊拿出一塊布,輕松地擦掉了碳跡,紙上又成了一片空白。

“你做什麽呀?”少女氣急敗壞搶過畫紙。

“別急。”老人笑眯眯道,他從少女手中拿起那張紙,對着陽光照了照。在強光的穿透下,剛才被少女畫出的老人側臉,正清晰地以另一種線條和色彩在紙上流動。

“這叫無影碳,擦掉碳灰,會留下特制的油脂和顏料,在強光下才會發生顏色的變化,普通肉眼看的時候,這就是張普通的白紙。”老畫家拍了拍少女的頭:“這麽多年,我也就收到過這麽一根,送給你,想畫畫的時候用這個,悄悄地,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說話間,有人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嘿小花貓,我今天踢球又贏了,不給冠軍倒杯茶嗎?”

快樂的時光并沒有持續很久,加利斯夫婦發現無論怎麽悄悄阻止,都不能使小女兒放棄在畫畫上浪費時間,于是他們開始明令禁止她再去畫館,幾乎沒收了她的全部零花錢。

不能經常去老畫家那裏了,希爾維亞只能把畫本悄悄帶回家,把它藏得更隐蔽一點。可憐的畫本從被帶回家起,就注定了最終的命運。

那是一個夏夜,希爾維亞回到家,父親母親和姐姐都坐在客廳,沉默不語。他們的腳下是一攤被撕碎的紙片,在零零散散的紙片間,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線條。

“希爾啊,距離我們不到兩千公裏的地方還在打仗呢,你每天不學點有用的東西,學這些塗鴉一樣的小伎倆,以後可怎麽活呀!什麽時候才能像姐姐一樣懂事呢?”母親用一種非常失望地表情看向她。

血液當場就湧上了希爾維亞的大腦。

加利斯家的小女兒離家出走了。這件事加利斯夫婦萬分不想告知他人,但是他們又必須盡快找回這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很快整個鎮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幫忙奔走尋找。

而彼時這個不省心的小業障正躺在山坡上發呆,小山坡地勢高,少有人來,躺在這裏看星星特別清楚,寬寬的銀河帶子鋪在天上,裏面盛着數不清的璀璨光點。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希爾維亞沒回頭,這個地方是裏亞爾告訴他的,他能找過來一點也不奇怪。

裏亞爾躺在她身邊的草坪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沉默久到她幾乎以為他睡着了。

于是她小聲嘀咕起來:“姐姐什麽都是對的,哪裏都好,我做什麽都是錯,呼吸都是錯。”

沒有聲音。

她又繼續說:“她長得美貌、有氣質、有修養,是标準的淑女,走在路上像貴族家的孩子;我粗野、蠻鄙,長得不好看,什麽都學不會。他們對我哪裏都不滿意,我就不應該被生到這個世上。”

“嗯你對自己有着清晰的認識,你确實是我見過的最不淑女的女孩子。”

希爾維亞更生氣了:“所以呢?”

“那你也還是個女孩子啊。”

“什麽意思?”

“意思就跟‘我是個男孩子’一樣,主語是你我、表語是男孩子女孩子的字面意思。”

“沒聽懂。”

“不懂就不懂,反正你也知道你笨。”裏亞爾叼着一根草,無所謂地笑了笑。

希爾維亞沉默了一會,突然說:“我現在不想回去,一點都不想回到那個家裏。”

少年聳聳肩:“随便你,我只是來散心的。”

“這麽晚出來散心?”希爾維亞不信。

“是啊,鎮上到處都在喊你的名字,吵得我睡不着覺,不得不出來。對了,這裏是我的秘密基地,下次你記得交租金,要不你拿畫來支付。”

聽到畫畫,希爾維亞心裏一陣煩躁:“我應該不會再畫畫了。”

你喜歡畫畫嗎?”裏亞爾問。

“喜歡”,希爾維亞脫口而出,轉眼又沉下臉,眼裏的光都暗了下去:“要勸我喜歡就別放棄嗎?可你根本不知道這有多難。”

裏亞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着搖了搖頭:“真正喜歡的東西,不需要別人勸你堅持。”

山上沒有燈,光線并不好,但他好像眼睛裏盛着星光,希爾維亞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而他注視着遠方。那裏亮起了一團火光,是圖拉德茨大軍在進犯西部邊境。希爾維亞突然想起,老畫家的獨子就是死在了七年前的邊境之戰裏。

沒完沒了的戰火,什麽時候能停。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走吧”,裏亞爾說:“該回去了。可憐一下你那急壞了的父親母親吧。”

加利斯全家都吓壞了,看到被送回家的妹妹,姐姐淚眼婆娑地撲過來過來:“對不起,是我告訴了父親你藏畫的地方,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母親擦着淚去廚房取餐,對希爾維亞離家的事只口不提。

全家人對裏亞爾盛情感謝,非要留他喝湯。

裏亞爾看到碗裏的東西頓時色變,悄悄跟希爾維亞說:“我不喜歡吃魚,快幫我拒絕你父親母親。”

希爾維亞笑開了眼:“費爾南德斯說他最喜歡魚湯了。”

後來她真的還了一張畫給裏亞爾,是一幅全景人物速寫,炭筆打底,為了防止褪色,又用鋼筆勾了邊。

“怎麽,你家裏準你畫畫了?”裏亞爾接過畫,笑着打量了一下圖上的人物。

希爾維亞低着頭沒看他,輕聲說:“嗯,他們答應了我可以偶爾畫一下。”

與此同時,她也答應父母的條件,去女子學校學習淑女的課程。她躊躇了一會兒,那雙裝滿星光的眼睛在她腦中反複浮現,最後她擡起頭直視着這些星星,一字一句地說:“等我從女子學院畢業,我有話要跟你說。”

裏亞爾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他點頭說:“好啊,我等着。”

戰線越來越長,戰火越燒越旺。老街的生意越來越差,老畫家身體不行了,畫館關了門。

鎮上來了很多陌生臉孔,都是從西邊逃難過來了,與此同時,有錢的人家開始打點物資準備向東,往離戰火遠的地方搬遷。

短短一年,小鎮的模樣就完全變了,希爾維亞從全寄宿學校出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的,幾乎全是生面孔。

但她還記得裏亞爾說過的,他等着。高高的小山坡上,她用盡畢生全部的勇氣向他告了白。

可是這次他沒有笑,良久,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希爾維亞的腦袋,說:“多希望你沒說過這句話啊。”

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已經轉身走遠。

不久後,希爾維亞才從弗拉斯那裏聽到裏亞爾的哥哥在戰場上斷了一只腿的消息。服役令一道又一道從前線發出,每一戶都不能避免,裏亞爾接替哥哥去了戰場,趕往了西部火光從未止息的前線。

後來聽說他屢屢立功,後來聽說他被提拔為少尉。

她寫過兩封信,她說:“做朋友也沒關系,希望你平安歸來。”

沒有回音。

“可不可以,至少回一封信給我,寫什麽都可以。”

依然沒有回音。

後來,他身死異鄉。

軍隊送回了裏亞爾的銘牌,軍章和幾封提前寫給家人和朋友的遺書,他的父母和長兄各自一封,連弗拉斯都有。

唯獨沒有留給她。

哪怕是只言片語。

6、殘留的信件

迫于生存壓力,裏克畫館開始給商家畫裝飾畫,偶爾也接一些人物肖像的訂單。收入好了一些,剛夠溫飽。

又是一年春天,一個青年帶着一名漂亮的金發女子走進畫館,要求畫一幅新婚紀念畫。

“往前走兩百米左轉有一家照相館,可能更适合新婚紀念。”希爾維亞誠摯地建議道。

青年并沒有被勸退,在店裏轉了一圈,搖頭道:“你是一個合格的畫家,可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店老板,哪有這麽把客人往別處推的。”

希爾維亞頭也不擡:“這恐怕與閣下無關。”

對方不但沒有生氣,還大笑起來,三兩步走到她跟前,熱情道:“嘿希爾維亞,好久不見,你還是那麽不淑女。”

希爾維亞突然感到有些耳熟,擡頭仔細看了一下青年的臉,有些驚訝道:“你是,弗拉斯?”

“是的呀,你終于認出我了。”多年經商使弗拉斯的氣質發生了很大變化,希爾維亞第一時間竟然沒有認出他來,但他一點也不在意,笑着繼續寒暄:“我來照顧老同學的生意有什麽不妥嗎,裏亞爾說過要——”

他突然止住了話頭,笑了笑,草草揭過不提。

希爾維亞面無表情地豎起畫板,讓夫妻倆到選定的角度擺好姿态,然後埋頭提筆勾線,再也沒接他一句話。

她畫畫很快,勾完底稿後就讓他們回去等上色和裝裱,過幾天再來取。

但弗拉斯似乎不打算立刻走,他在畫館四周張望了一會,又醞釀了一會開口說:“你的畫可真不錯,德羅塞爾先生的眼光太棒了,能娶你做妻子是他最大的幸——為,為什麽突然這麽看着我?”

對面的女畫家像看怪物一樣盯着他,表情有些難以形容。

“我跟德羅塞爾有什麽關系?”

弗拉斯一臉震驚:“什麽?你沒嫁給德羅塞爾?”

當年鮮花鋪滿尤爾馬拉街,轟動全城。她怎麽可能不答應???

希爾維亞感到有些好笑,這件事已經被街巷裏的先生女生們議論好久了,希爾維亞的腦子有病已被判定為不可撼動的事實,也只有弗拉斯剛回到萊登,還不知道這件事。可他震驚的模樣簡直跟當初那些議論她的人一模一樣。

她放下畫筆,好整以暇地問道:“你是不是也覺得,德羅塞爾向我這樣普通平庸的女子求婚,簡直是天降神跡,我除了答應,根本不應做他想?”

漂亮的妻子悄悄扯了扯弗拉斯的衣擺,他忙擺手:“不是不是。”但是他又不知道說什麽,欲言又止了一會,開口問:“是因為裏亞爾嗎?”

希爾維亞搖搖頭:“也不是。”

“那是為什麽?”安靜賢淑的女子因為好奇,忍不住開口追問。

女畫家轉過臉,對上她的雙眼,眼中仿佛有碧藍的海水翻湧。“一個富有公子,家世普通相貌普通的女性求婚,不惜動用全城的鮮花來打造求婚儀式,是不是像一篇浪漫的愛情神話?”

年輕的妻子不知道她想說什麽,遲疑地點了下頭。

“嗯,所以他成功了”,希爾維亞點點頭:“他的花店開遍薩蘭達,成了年輕男女求愛必備的聖品。”

“可是他求婚沒成功,別人怎麽可能買他的花?”弗拉斯的妻子不能理解。

但很快,弗拉斯反應了過來:“鮮花畢竟是獻給女士的,德羅塞爾營銷的是自己,他讓全鎮的女士們堅定地認為,德羅塞爾付出的是勇往直前不顧世俗的純粹之愛,買他賣的花,才能代表這樣的心意。”

希爾維亞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癡人為愛奔走,臨到頭,可能只是別人制造的幻像。

幾年前他走進她的畫館,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盯着她,請她仿造名畫以供倒賣。幾次邀請不成,便轉而打起了花卉的主意。不得不說,他在經商上面有些天賦異禀,大約是向上帝用品德換來的。

得知這一浪漫和離奇故事的真相,弗拉斯顯得非常坐立不安,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良久,他幹巴巴地問道:“希爾維亞,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如果是寒暄和問候,未免也有些晚了,突如其來的關心夾雜着幾不可察的同情,這個感知使得希爾維亞耐心告罄:“如您所見,蒂拉斯波爾先生。”

弗拉斯沉默了,在妻子不解的目光裏,伫立片刻,終于回過神來,帶着她離開了畫館。

傍晚的時候,他又敲開了畫館的門。

在希爾維亞不解的目光中,他遞過來給幾封被拆開的信件,信封有些髒,邊角都泛了黃。。然後朝她深深鞠了躬:“對不起,加利斯女士。當初是我妄斷,做了錯誤的決定,後來又去了東部營生,斷了跟你們的聯系,導致你遲了這麽久才收到它們。”

他輕率地進行了判斷,并按照裏亞爾的意願,将幾十封信都燒在了他墓碑前。如果不是他的妹妹有收集郵票和信封的喜好,悄悄留下了幾封,現在可能什麽都不剩了。

“舍妹無禮,拆開信看了,卻大喊無聊,扔到角落,在家中蒙塵多年。這次回鄉,機緣巧合得知你還未婚,在家中找到了這幾封信,為彌補自己的過失,立刻把殘留的信件送了過來。”

希爾維亞捏着那幾封陳舊的信封,手在顫抖。

7、給希爾維亞的信

信件只剩下三封。

波格歷二一四年六月

“今日休沐,釣了一條鲶魚。隊友煮了湯,我喝了半碗。

裏亞爾”

波格歷二一五年四月

信上只有一個奇怪的圖案。

波格歷二一三年九月

“希爾維亞。”

希爾維亞反複看了十幾遍,終于認出第二封裏的圖案是一朵天竺葵,也是他第一次老畫家那裏見到她時,她正在畫的東西。他說像他母親做的蘋果派。

而第三封只有一個名字,字跡有些歪歪扭扭,但除此之外,什麽都沒說。

弗拉斯把裏亞爾寄給他的信也一并交給了她。

“吾友弗拉斯,

日安。

如果你能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無法回到萊登了。

再也不能跟你一起踢球了,很抱歉。

希望你家中一切平安。

此信另有一事委托與你,我這幾年寄存了一些信件到卡門郵局,勞煩你代我取出。

如果她已有良緣,則它們純屬多餘,請全部銷毀。

如果她還沒結婚,如果還沒,該怎麽辦呢?

算了,你也出不了什麽好主意。

那請你先幫忙保存起來,視情況和需要,再幫忙寄出。請務必确保,是她還需要那些信的前提下。

你知道‘她’是誰,不要多此一舉再問我,反正我也回答不了你了。

下輩子,再一起去維爾斯河對岸摘莓果打彈弓吧,那個時候,相信戰火一定已經平息。

祝你們都能幸福。

裏亞爾筆”

而那些沒有到達她手裏的信,到底有多少封,有沒有一封是回複她當初來信的,一切已經無從知曉。

8、永不逝去的人

波格歷二二一年春,尤爾馬拉街二十三號裏克畫館開了一個畫展,主題是“永不逝去的人”,參觀免費,并有機會一張免費肖像。

雖然希爾維亞脾氣古怪,總喜歡畫一些莫名其妙線條顏色雜亂的畫,但沒人否認她的肖像畫一直是惟妙惟肖的。

畫館并不大,參觀的人卻不少,一半是為了免費的畫像,也有些商人來淘一些低價處理的裝飾畫。

一個中年人拄着拐,久久地立在一幅少年畫像前面。他身上的大衣面料挺括,剪裁優雅,一看便價值不菲。雖然腿腳不便,卻立得身正板直,經過的人都暗自猜測這是來自哪個大戶人家。

這個身影太過醒目,希爾維亞走了過去,她見過他,在那個寒雨淋漓的夏日,遠遠見過的側臉,裏亞爾的哥哥,杜利奧。

他面前的畫是一個陽光俊朗的少年,十八歲左右的模樣,穿着足球隊服,笑着向隊友打手勢。

“畫得很好。”中年人沒有轉頭,但他知道來人是誰。

“謝謝,費爾南德斯先生。”希爾維亞沒有行禮,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語氣非常淡然,卻在修養較高的大家族眼裏顯得近乎粗鄙和無禮。

這位優雅的男士接觸過衆多知書懂禮的淑女,聽了她的語氣,心中稍微翻起一些不适,忍不住皺了皺眉,但終究什麽也沒說,只點點頭就告辭了。

過了一個月,一輛嶄新的轎車停在了裏克畫館門口,杜利奧從車裏走了下來。店裏的人正在拆卸畫架。一名穿校服的女學生拿着筆圍在希爾維亞身邊。

“別想了,回家睡覺更現實一點。”女畫家再次果斷拒絕。

費爾南德斯對眼前的場景有些疑惑,與對面的女士行完禮之後問道:“這是?”

“小店入不敷出,交不起租金了,準備關掉。”希爾維亞語氣平靜,像下雨收衣服一樣輕松簡單。

杜利奧便不再多問,交給她一個信封:“這是裏爾的遺物之一,家父念兒心切,沒舍得燒,我想比起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把它歸還到你身邊最為合适。”

最近清點家族資産,怕母親傷心過度,父親決定賣掉萊登小鎮上的莊園。費爾南德斯談完了相關事宜,順便幫父親取回莊園裏那套絕版茶具,走前在小鎮上轉了一圈,最後看看弟弟曾經生活的地方。直到看到畫館裏的畫和畫家的眼睛,才明白為什麽弟弟要他們把它燒了随骨灰一起撒在海裏,也明白了為什麽他還要堅持在萊登小鎮上留下一座墓碑。

希爾維亞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沾了陳年血漬的畫像,鋼筆的勾線已經起了毛邊。

少年躺在草地上,叼着一根蘆葦草,眼裏沒有遠處的戰火,也沒有煩惱。

9、最後的戰役

波格歷二一三年九月

火光閃爍,腳步匆匆,空氣裏滿是硝煙和血汗交雜的味道。

“幸虧少校預判得準,才能提前攔截他們,要是薩莫博爾大橋沒了,我們北側供應直接被切,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幫雜種,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幾個士兵剛從醫療營裏出來,胳膊和臉上都包着紗布,剛經過一場惡戰,忍不住小聲啐罵,這是迎面走來一名軍官官,他們連忙敬禮。軍官擺擺手:“我去看看裏亞爾。”

“醫療包呢,還有沒有多的醫療包!”一名助理急忙從帳篷裏跑出來:“麻醉劑和止痛藥都沒了,快找找行軍醫療包裏還有沒有!”

夜間巡邏又換了一班崗,已至深夜,醫療營裏的哭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嘿,裏亞爾那小子可真夠狠,橋架壓斷了腿,粉碎性骨折,沒有麻藥做的手術,愣是一聲沒坑。”

聽者倒吸一口冷氣:“沒有麻藥啊,那可遭罪了呀。”

“誰說不是呢,據說做完手術就暈過去了。”

“那還不如早點暈呢,現在醒了沒?”

“醒了,找護士要了紙和筆。”

“又寫信呢,寫給誰啊,也沒聽他講過,老看見他在紙上寫寫畫畫的。女朋友?你們誰看過照片?”

“他不是随身帶着一幅畫嗎,是不是他女朋友的畫像?”

“哦那還真不是,我悄悄在一邊看過,那上面是他自己!”

一陣沉默。

“那可,真是——”

“喜好挺特別的。”

波格歷二一五年五月

第一道綠色信號彈升上天的時候,布雷利的勝利已經可以窺見曙光,圖拉德茨方将很難再有餘力扳回戰局。

裏亞爾半個身子埋在磚牆之下,身上的溫度逐漸流失。

敵方氣急敗壞撤退的時候,把剩餘全部炮火瞄準了布雷利據點,炸出了滿天的煙花。

他用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探到胸前,摸到了紙張的一角,顫抖着扯了出來。紙上沾了血污,他用拇指擦拭,發現血跡更多了,于是放棄了徒勞,只吃力地抖開那張畫,就着遠處的火光,靜靜地看着紙上的形狀。

有一道輪廓變淺直到消失,火光快要燃盡了。他笑了笑,把畫紙緊緊捏在手裏。

天光會在另一邊亮起。

10、奔跑吧,不要停

尤爾馬拉街,畫館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房東太太過來了。

“哎呀你電話說一半就挂了,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呢”,房東太太招呼着拆卸的工人停止工作:“你的鄰居西比瑞和馬爾伯格太太幫你把房租付到了年底,你現在走了,租金不會退的哦。”

傍晚時分,克洛絲拉着好友苦苦勸導:“她都拒絕你多少次了,你怎麽還不死心,她有什麽好寫的,以後誰還看你們專刊啊。”

莫伊拉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推開了畫館的門,發現隔壁的鞋店和帽子店老板都在。

“哦真是見鬼了,這三個女人居然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克洛絲張大了嘴巴。

“先說好,我不領功,如果不是你那富有的姐姐留在這裏的豐厚定金,我可拿不出那麽多房租來。”馬爾伯格太太快言快語道。

西比瑞咳了咳:“維拉女士幫忙解決了我兒子上萊比特小學的事,我只是換個方式把拿這筆省下來的錢還給你們家而已。”

“知道了,說這麽多遍,我耳朵沒壞。”希爾維亞不耐煩道,擡頭看到門口的兩個學生,招了招手:“過來吃飯,提訪談就滾蛋。”

波格歷二二三年,維爾斯河面上建起了第三座南北貫通的大橋。

天竺葵開滿山野的時候,希爾維亞站在山坡上,畫稿上的大橋速寫很快成了形。莫伊拉趴在草地上翻看着最新淘的赫爾曼孤本。克洛絲對着鏡子編着不同形狀的發辮。

莫伊拉看完了最後一章,有些悵然若失,她放下書,靠近希爾維亞的畫板,安靜地看了一會她作畫,女畫家的表情是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在太陽底下發着光,眼睛裏有淺淺藍色水波流轉,好像一片澄澈的大海,見過她眼睛的人,如何能不為她着迷。

她漫游天際地胡亂想了一會,突然發現了被壓在紙下的玻璃畫。或者說,是一幅老畫被玻璃裝裱了起來。

“這是誰?”

“是一個,永不逝去的夢想。”希爾維亞笑了笑,舉起玻璃對着太陽。

陽光從指縫間穿過,畫像上,少年的身旁,一個同樣仰倒在草坪上的少女輪廓顯現了出來,淺細的棕色線條在陽光下流轉。

花叢在風中招展,清香在空氣中躍動。攤在草地上的舊書迎着江風翻動着紙張,一行不知誰人的手跡留在頁尾:“奔跑吧裏克,不要停。只要你跑起來,你的身後會自己長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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