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某個世界一角(2024年)

在某個世界一角(2024年)

作者有話要說:
2月16日花了一整天寫的一篇敘事性散文,并不符合晉江調性,也不是一篇成熟的散文,發在這裏是給等待的讀者一個交代,這一天沒有瞎摸魚噠,有認真寫作噠。


“你個□□□,王□□□,苕□□都□□,還把你□□□□□,嗯是□□□不□□□□!”

我們老家的人如果能參加罵戰,怎麽說也拿個全國三甲回來。張口就來,集中國千年智慧于一體,可以做到通篇髒話演講不重樣。

後來在外地讀書,就覺得家鄉話是世界上最土的語言,別人的地方話是方言,是風土人情,是特色,我們的是土,就是土。

當然,這種偏見在對父輩生活智慧和語言藝術的了解加深中逐漸瓦解。

并且以研究這些表達為樂趣。

老家說瘋子叫“烏子”,吵架叫“裹經”,作死叫“翻跷”,拎不清叫“冒得向當”,又憨又笨叫“揚幹”,又瘋又傻是“烏登”、“烏拉西”。罵人傻通用“苕”字,傻到一定程度被稱為“苕脫了摳”,“苕得板”。

摳的發音在當地是殼的意思,板是一種在摔打的動作,摔炮叫板鞭,方言罵人的時候加上動詞,就生動得近乎喜慶。

勞動人民很擅長把罵人跟生活結合,比如發小的媽媽吐槽他爸啰嗦,表示“話多得鐮刀都割不斷”。

而在方言集大成這方面,我爸必須有一席之地,他深谙很多本地人都聽不懂的土話。

八十年代他們走讀買不起菜,幾毛錢一罐豆豉,筷子伸進去拿出來吮一下,這麽一點點吃着下飯,這種豆豉又被稱作“咚唆”,後來他說人掉價不值錢就叫“咚唆”。

我上學早,一年級跟不上,我爸叫了我幾個月“撈鴨”,長大後再問什麽意思,才知道一群鴨子下水,強壯的自己在前面後,掉在隊尾靠人撈的就叫“撈鴨”。

現在覺得可真有意思,追着老爸問罵人的方言,就被翻白眼,哪有那麽多,想不起來了。

實際上真的多到數不完,只是早就融入了生活,自己察覺不到而已。

寫這篇文當然也不只是為了介紹老家方言的,最近看了《阿勒泰的角落》,被李娟筆下的西北風土人情深深擊中,原來瑣碎的故事也可以這麽好看。

我從裏面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那些樸實而簡單的智慧,不僅僅出現在畜牧地區,在以農耕漁業為生産力的村落裏同樣能找到。

比如我身邊。

但今天不歌頌農業,不歌頌村落,不歌頌方言,只想講講這個世界上毫不起眼的一個角落,有一家四口,兩個屬雞人和兩個屬狗人組成的吵鬧家庭。

我媽掌握家中內務的絕對話語權,別小看這個權威,它決定了家裏其他三個人在家用什麽音量說話,什麽時候睡覺,什麽時候可以大聲喘氣。

她是家中晴雨表,但凡她心情不好,路過的狗都得挨兩句罵,家裏人走路恨不能貼牆跑,她要是笑眯眯,警報就解除了,大家可以盡情散德行了。

這道權威建立在日複一日對家中瑣事操勞上,無形的家務最消耗人,誰承擔了最重要的部分,誰就是最高領導。

老媽對我們是有限放養,誰出遠門,從落地打完報平安開始,套繩就松手了,我們找她的電話頻率超過三天一次都會被嫌棄。

但我們要是出個什麽毛病,或者回到她眼皮子底下,那就得按媽媽的規矩來,天冷加衣,到點去睡。

被管得最嚴的時候,晚上九點就得放下手機,朋友給我發消息唠嗑,我只能弱弱回複“我麻要我睡覺了”,發小不止一次說我是個媽寶女。

最開始我不以為然,直到今年我妹放寒假回家,凍感冒了被老媽貼身照顧了兩天,同時也挨了兩天罵,有天天氣大晴,老媽去上班了,老妹覺得有點熱,就一直撥電話,沒人接,一次次地撥。

我看不下去了,問她幹嘛,她說想脫一件保暖衣,要給老媽報備,不然等她晚上又要挨罵。

早就成年的大學僧在家減一件衣服,都只敢在得到電話許可後再執行,真的瞬間理解我發小的心情了。

要說嬌慣,絕對是談不上的,在我家,挨罵的頻率遠遠高于被誇,所有的關心都夾在“你是個大洋苕”的數落聲裏,就着老媽送來的熱水和藥一起吞下去就完事了,胃口好的孩子長得才皮實嘛。

要說沒嬌慣,也不好說,我在家說騎個小電驢去買點吃的,老媽都怕我跑迷路了。

不說那只是初中騎自行車上學來回了三年的路,十幾年過去,即便知道我已經走過半個地球,她還是會擔心人在這麽點小地方丢了。

在爸媽身邊,真的很容易心安理得地把智商縮回到小孩狀态,媽寶就媽寶吧,改不了也不想改。

雖然很難在老媽嘴裏聽到幾句好話,但你永遠都不會感到愛的缺失。

前幾年在利比亞工作,老媽操心我的小毛病,恨不得上蹿下跳,每天早上起來都能收到好幾條語音消息。

“聽說有個老中醫,調理小毛病很靈的,我去問問你的情況怎麽搞哈。”

“你同事能不能幫你帶點藥啊,我問到處方開了就寄給她帶過去給你啊。”

“今天有其事沒去醫院,你說你同事東西多不好帶,就沒着急去問,還有其他同事要過去的嗎?”

“我去問了,有種藥适合你,藥盒拆開,很輕的,不占地方的,能讓你同事給帶帶嗎?”

“我拍照發你了,你看的清嗎,就是這種藥,不知道其他地方好不好買。”

同事答應了幫忙帶藥,晚上把地址發給老媽,隔天清早就收到收到快遞單照片,附帶幾條語音,聲音激動到顫抖。

“今天去買了六盒,你爸也買了不知道多少盒,你讓別寄多了,我又讓他退了。”

“藥店的醫師說這個藥很好的,她女兒吃了很有效。”

“你拿到之後按照說明認真吃啊,一想到你吃了就會好,我心情都好多啦。”

“你有時間就問下你同事能不能看到快遞信息,我拍照你了,你上點心哈。”

老媽從來不是個啰嗦的人,也不擅長用微信,在這件事上的活躍度高到我印象深刻,我自己都不是很在意的一件事,被當成尤其重要的事情擔憂操心。

當時從激動到顫抖的音調裏感受到了那邊寄出快遞那一刻的心頭雀躍,被這種雀躍,暖到,燙到。

到今日重新翻出來,又想起那時候獨在異鄉時熱熱的眼眶。

有一段時間在外面倦了,累了,像一只死氣沉沉的老鳥,拖着折段的翅膀回到家中休養,對世界幾乎充滿仇恨,豎起了全身的刺,縮在角落裏自怨自艾。

他們就像收留了個流浪野生動物一樣,隔一會到我門口看一看,看我還在不在。

沒有一個人給我講大道理。也沒說當初讓你別去那麽遠,不聽吧。

我養好了又飛出去,也沒人攔半分。

要飛就飛吧,不想飛了就回來,這就是他們的态度。

直到現在,真真切切落在了家中,成了個貨真價實的家裏蹲,老媽還很高興。

我說家裏種的青菜好吃,秋天的時候,她就把菜地清理了給我種口糧,傍晚姨媽送來了自己種的小青菜,就跟她念起了種菜經。

“新出來的品種叫綠油油,炒出來口感很軟哦,一包籽五塊錢,不要買x家都是水貨!”

“豇豆結了一茬就不結了,要打瑪吉藥,八塊錢一瓶!”

“後天下雨,趕快把地翻完把籽種下去。”

我在旁邊梳着耳朵聽,啥菜叫綠油油這麽不正經?打什麽熱瑪吉這麽高級?

老媽邊聊天邊讓我澆水,我嘩啦啦地潑水,澆水,澆澆澆。

“我是讓澆這塊嗎,那邊種的大苗看不見嗎?”老媽氣急敗壞。

姨媽就在旁邊笑,沒種過田的娃子嘛,啥也不懂。

挺汗顏的,社畜時期天天喊着要回家種田,回家之後只能看人種田。

在農村,時令蔬菜基本能實現自給自足,親戚鄰裏之間還會共享。有時候晚飯吃完,老媽要溜達出門消失,去哪呢,去找她的小姐妹。

姨媽距離我家大概也就一公裏不到,踱到她家,要是遇上她也已經出門跟別人壓馬路了,就帶着我在她家田裏拔兩棵蘿蔔,一人一棵拎着回家。

有時候她溜達久了還不回,家裏老爸就會開始念。“個苕婆娘,天都黑了,還不曉得回。”隔一會就打電話催人回家。

這也是老爸為數不多能占上風唠叨兩句的時候。

因為更多時候他才是被催的那個。

前面說我們家挨罵的次數遠遠多于被誇,但我和老妹都很堅強且健康地長大成人,是因為頭頂有棵大樹承擔了更多的炮火。

隔山差五地被老媽的語言藝術親切問候,簡直不要太常見。

說他懶吧,他會做飯洗碗,主動拖地。

說他勤快吧,除了前面那幾件事,剩下的都極其佛系。燈壞了,牆破了,樹要砍,草要除等這類的落到男主人身上的活,想起來了有心情了才做。

就算我媽拿個喇叭在他耳邊複讀,那也是等忙完了玩夠了再說。

即便為此一天挨幾頓罵,看多少頓臉色,也不影響。挨罵的時候恭恭敬敬聽着,一臉乖巧,只要兩只腳踏出了家門,那就成了脫缰野馬。

罵得好,随你罵,你說的都對,下次還敢。

從這一點上,我覺得我爸的生活智慧發揮得淋漓盡致。

自由和歸屬總是會沖突,搭建了家庭就要背起責任,背起了責任就損失了很大程度的自由,而我爸在這個空間裏浪得游刃有餘,浪那是必須要浪,自己的小窩窩也是要留的。

代價只是被劈頭蓋臉罵幾頓而已,又不掉塊肉對不對?

這種時候我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但也有時候會跟着倒黴。

入冬時樹上的橙子成熟了,老媽叮囑他在寒潮之前全部摘下來存好,受了凍就壞了。

因為知道他是什麽德行,出門前千叮咛萬囑咐,說別只顧着浪,吃完飯就去幹。

老爸趁她不在家,愣是玩到晚飯前回家,架起梯子就開始瘋狂抱佛腳,試圖在老媽回家之前完成。那怎麽可能呢,滿滿三棵樹,起碼要半天時間。

果不其然,我媽一回來,就知道是個什麽情況,又好氣又好笑。

苦了我給他做幫手,負責苦力運輸,一桶一桶往家裏箱子裏送。

田裏沒燈,我跑啊跑,看不清路,栽地裏頭滾一身泥,抱怨他不早點回來幹,臨時抱佛腳,害我晚上跟着趕工。

他振振有辭:人不中用怪刀鈍,自己雞瞎眼怪好意思怪別人?

氣死了,看我這個漏風的小棉襖怎麽回報他。

一天他跟老朋友們喝酒喝忘形,醉得一塌糊塗回到家,抱着垃圾桶吐得稀裏嘩啦地,難受得要打解酒針,讓我幫忙打電話讓醫務室的人上門吊水。

整個神智都不清醒了,還記得囑咐我不準告訴老媽,非要我答應了才肯睡過去。

我嘴上說好,等他點滴打完,拔掉針,壓按完了針眼,就把酒精棉球和醫用膠帶留在他手背上。

晚上就能聽到老媽跟他算賬,核心內容是這麽大的人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喝酒都沒個數,通過她的語言加工後,就能聽到起碼二十多種本地人罵一個人傻的豐富表達。

我無辜眨眼,我什麽也沒說哦。

關于他的事跡,是曲折的,變化的,他的戰力也随對象調整。

至少我是沒少受他打壓式教育,讓我一度覺得我爸的語言天賦絕對不亞于我媽。

大學的時候,稱完體重我爸:“你猜我今天稱了有多少斤?”

老頭在看劇,頭也不擡:“xxx斤。”

“哇神準,一斤不差,老頭你怎麽這麽會猜?”

老頭眼皮一掀:“看你長得像個胖罐,沒個xxx斤沒天理了,走開胖罐,別擋我電視。”

真的很佩服他們的表達能力,說一個人“胖”、“懶”、“醜”可謂信手拈來,在吐槽文學興起之前,他就已經開創出了自己的派系。

“上身下身一樣寬,一只水桶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晃。”

“這哪是個女生啊,睡的床搞成狗窩,早上從被子裏出來留個洞,晚上睡覺照着洞鑽回去,好省事哦。”

“每天日上三竿不起床,吃了睡睡了吃,長得像個禿嘴豬娃。”

叨叨叨,叨叨叨……

等我再長大些終于沒那麽念叨了,他沉迷于當時崛起的頭條、抖音,無心他顧。變成了個NPC,靠近他就會收到任務。“幫我把水杯拿來。”“桌上的東西收拾一下。”“充電器帶過來。”

他就是典型的下沉市場代表,頭條看着看着,買個攝像頭回來,抖音看着看着,買了幾瓶烏發洗發液。信誓旦旦說這東西很有效,評論區都說好。

怎麽給他解釋五毛黨都沒用。

第一個月把它當寶貝,天天說哎頭發好像變黑了,我看了眼他毫無變化的兩鬓呵呵一笑。半年之後再問,一問一個不吱聲了。

這兩年短劇興起,他也跟着看的津津有味,充月會員,幾十塊一個月,看十幾集就沒餘額了。

App裏面彈窗跟套娃一樣,看着是從抖音付出去的,實際不知流入了哪個野雞公司。到處找售後和訂單,壓根找不到。

他還不死心,充了一次又一次。

花出去一百多個大洋後,終于消停了,找了個看廣告就能繼續看劇平臺。

有時候放着放着,突然蹦出引誘他點擊鏈接去測試自己微信能貸多少錢的廣告,我和老妹死死盯着他,他戴着老花眼鏡,撇嘴劃走,一臉嫌棄:“借了就不要還了嘛?我又不是個苕。”

至此,老頭在互聯網裏踩的坑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2023年的短劇爆發得可真厲害啊,什麽回到古代當皇帝,回到古代當神醫,回到古代當太子,我初中那會流行的穿越文學算是給短劇玩明白了。

老爸牙口又好,什麽都看,一心馳騁在短劇的歡樂海洋裏,修真、穿越、神醫題材區全都是他的身影。

吃飯的時候都外放,臺詞尬到人摳腳趾,我們邊吃邊聽邊吐槽,他以為我們是感興趣,放下酒杯就開始講前情提要。

他還學會了小奶狗,小狼狗。

我實在震驚,這你都曉得?

哦喲人家就不樂意了,翻白眼,冷哼:“我是個苕,什麽都不懂,滿意了嗎?”

互聯網可真是個好東西,什麽都教。

很多時候我們總是低估了長輩們接收新鮮事物的能力,他們雖然在小地方長大,幾十年如一日,但人永遠不能小瞧時間的力量,二十多年的差距,足夠改寫無數認知。

太多的東西,他們都知道,只是不說。

太多的愛,也都在點點滴滴裏,只是不語。

出國前的一個冬天,早上在下雪,我饞老爸養的小龍蝦了,老媽給他打電話,他可不耐煩:“滾球,這麽冷的天,誰給她搞?”

一個小時後,他提着一桶大蝦回來。三尺厚的冰,用腳踹開,從冰下給我挖出來的。

打動準備成婚的小龍蝦們:我真謝謝你了。

現在賴在他們身邊小半年了,還是那樣,今天說想吃鲫魚,好家夥,接下來半個月頓頓都能吃到。,某天誇了糊湯粉泡油條好吃,只要我不制止,第二天第三天早上還能在餐桌上看見。

就是這個麽可愛的小老頭,無肉不歡無酒不席,隔三差五要去跟他的朋友們聚餐吃酒。

很久前的一個冬天,喝到了半夜,一個人騎着他的車,另一個人用三輪摩托載他回來,他坐在人家車後頭拍着車板子大聲喊:“我豁醉鳥~快來接駕~”

當然,落地回家後迎接他的又是我媽一頓親切的問候。

改是不可能改了。

兩個人吵吵鬧鬧三十多年,活成了我羨慕的樣子。

我和老妹不在身邊的時候,他們深谙自得其樂的法子。

某次回國休假有幸圍觀兩個人拉扯。

晚飯後老爸照例要出門找他的狐朋狗友們玩耍,吹牛、抽煙、打牌,一天不湊局就跟腳上長疹一樣難受。

老媽最煩他打夜牌了,不準出門。

老爸一張厚皮全身挂膽,硬是突圍而出,老媽怒斥:“有本事你就別回。”

那邊小電驢已經上路了,人家回複得可潇灑:“不回就不回咯。”

到晚上快十點的時候,老媽板着臉讓我打電話喊人。

電話一通,那邊麻将乒乒砰砰的聲音就穿了出來,對面一副破怪破摔的語氣:“今晚不回!”

好家夥,點燃了大炮仗,老媽一把奪過手機,對着話筒就是十幾句國罵,那邊已經挂斷了,再呼叫也沒人接了。

老媽像只暴走的犀牛,立刻摔門而出,要去捉人,鑒于早些年她有過掀桌的輝煌歷史,看着她架勢兇猛,只怕不能善了,我連忙跟在後頭抱住腰,勸她冷靜,別搞大了。

“你別管。”老媽瘋狂掙紮。

就在門口膠着的時候,黑夜裏打過來一束光,小電驢嗡嗡的聲音靠近,是老爸帶着水杯乖乖回籠了。

懷裏的掙紮才停止。

吓死人了。

夫妻倆一前一後回屋,這才知道老爸只是去看別人打牌,挂了電話就颠颠回來了。

我拍着胸一陣後怕,跟老爸說:“你但凡再晚一分鐘就要被直搗老巢了。”

他說:“我跟你媽的事不要你管。”

呵,我上蹿下跳地拉架,兩邊都嫌我多管閑事。

實在是多餘。

再仔細點觀察,他們身上都還帶着沒泯滅的童心,只有一點點,但就是這一點點,就讓他們足夠鮮活。

比如我爸喜歡招惹小動物。

領居家養着條小黑狗,喜歡仗着有主人在家時吠路過的人,日複一日樂此不疲,才不認鄰居不鄰居的。

跳起來也就到膝蓋一只小寵物狗,半點殺傷力都沒有,我們只要停下腳一副要跟它對幹的姿态,它就自己縮回去了。

慫得很。

但也沒認真跟它對幹過,除了我爸。

他天天罵它是苕狗,攆得人家到處躲。

從此我們一家不管誰經過這個鄰居門口,都會得到小黑狗格外熱情的接待。

一人犯欠,全家沾光。

一個冬夜,老媽獨自出門溜達,老爸在客廳刷短劇,突然擡頭說:“你媽回來了。”

外面黑漆漆的,我就納悶了,說你咋知道?

老爸頭也不擡:“苕狗在叫。”

鄰居家在路口邊上,拐進來走五十米到我家。

路口有個路燈,我蹲在門口等了五六分鐘,路燈下緩緩出現了一個影子。

真是我媽。

笑到肚子疼。

這狗某種程度上,也算這一排住戶的半只家狗了吧。

而我媽的童心呢,埋得更深。

鄉裏有人跟她說樹上的金橘子沒人吃,她要是吃可以自己去摘。

她晚上散步,穿個大口袋衣服出去,回來像揣了兩個籃球,一把一把地往外掏掏,兩個上衣口袋,愣是裝滿一大簍。

掏出來的時候跟獻寶一樣,可開心了。

可能就是因為爸媽這樣的童心和寬容,讓我和老妹在家時,都不自主地變成低智兒童。拉彼此下水是每天鬥法的最高樂趣。

雖然我們相差十一歲,但淪落到一樣幼稚的水平,就誰也分不出誰了。

“媽媽,她欺負我!”“媽媽,她打我!”

兩個人每天要争着告十幾次狀。

大部分結果都是兩個人一起灰頭土臉地挨罵,各打五十大板。

但老妹的意思是,雖然告十次狀有九次都是我自己先挨罵,但只要有一次老媽罵了你,我就值了。

為了對方挨一次罵,自己願意先自找九次罵。

多麽偉大的獻祭精神。

早些年我們姐妹相處模式還不這樣,是很典型的長姐幼妹關系,雖也親近,但也不像現在這樣沒有距離。

她小小一個的時候,喜歡跟在我後頭,黏得要死,小學之後我們擠在一起玩植物大戰僵屍和超級瑪麗,等她上初中我已經工作了,經常在我周末的時候挂微信電話,一挂八個小時,她寫作業,我看書或者幹別的,挂在那裏偶爾說話。

那時候一個人在深圳,冬天都能開花的南方城市,卻孤單到心裏發冷。周末午睡起來後,大腦混混沌沌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有時候,孤獨讓人享受。但有時候,孤獨能腐蝕人的精神。

她懵懵懂懂的,還什麽苦難都沒經歷過,卻以天然的直覺,伸出一根線維系起我與世界的聯系。

在長大一些,她就跟我差不多高了,人也內斂了不少,有點高冷,冬天回家,用涼冰冰的腳蹭她取暖,她一臉強行忍耐的模樣,臉色卻很淡定:因為你是我姐,我忍了。

她還負責維系家中秩序,胳膊一勾,在外玩耍的野馬老爸就乖乖跟着回家。

我妹,一款家用多功能小補丁,哪裏缺人貼哪裏。

老媽上班的地方是個童車廠,很多零部件在正是上機器縫合之前需要手工切割,甚至翻面,就是輔工雜事。

零件可以帶回家處理,很多年裏她的業餘活動就是幫我媽剪線頭,裁布片。

姑姑家開小超市,忙時就讓她去幫忙收銀。

老爸沒空回家吃飯,讓她送飯。

可能有過抱怨,但都不記得了,現在回想起來,就是個任勞任怨的形象。

所以現在坐在我身邊,嚼巴了兩口飯就開始嘆氣的大個頭怎麽就是我妹了呢?

看,她又勉強嚼了一口,然後再嘆氣。我幫她說出了臺詞:“累了。”

吃飯,累了,打游戲,累了,甚至剛起床,就坐着發呆,說累了。

她的精神和□□無時無刻不在疲累,真該申請獅子座開除她的星籍。

最有精神的時候是找我茬的時候。

“媽你看她這麽大個人還在看動畫片。”

我媽:“她又沒犯法。”

“媽,她打我。”

我媽:“你活該,你也不是啥好東西。”

死心?不存在的,為了十分之的希望,一定要告發到我媽不耐煩,雨露均沾兩個人都罵一頓,她就高興了,舒坦了。

其實她什麽都不做的時候,多的是機會贏。

我碼字累了疲了,就會去找她疊疊樂,壓在她身上扯來扯去,她裝可憐哇哇叫兩聲,我媽就會趕到戰場,跟趕蒼蠅一樣扯開我。“做你自己的事去,老纏着她做什麽?”

同樣的戲碼在我身上就不靈了,她來找我疊疊樂,我裝可憐哇哇叫,我媽就一臉看廢物的眼神:“你長雙手是擺設嗎?”

兩個媽寶女之間的鬥争就是這麽弱智。

時間長了,我媽就分不清人了,兩個人在家裏的小名類似金娃銀娃。她經常看着我喊我妹的名字,對我妹喊我的名字。有時候是讓幫忙,有時候是分吃的。

喊到後面不分彼此,我問你到底找金娃還是銀娃,她說管它哪個娃,誰答應就是叫誰,逮到一個是一個。

以至于我那更狡猾的老妹會在她召喚人的時候先不吱聲,看下文決定她要不要做被呼喚的那個娃。

我其實比她欠更愛惹事,但因為我才是執筆者,所以完美把自己隐身。什麽時候她自己能寫文了就可以自己去開貼細說她有一個多人讨人嫌的老姐了。

除去這些幼稚戲碼,我們整體上還是是相親相愛的一對姐妹,尤其是異地的時候。

打開微信對話,搜索“愛你”,“愛不愛我”這種字眼,10條裏面就有10條都是我倆的,肉麻得要死。

感覺我這輩子的“愛你”次數份額都在小媽寶這裏說完了。

不過只要她不喂我吃她做的飯,這輩子還能繼續做姐妹。

她在學校外面租了個房子,沒放假的時候在出租屋裏做飯,看一眼就是要暈厥過去的水平。

最經典的莫過于加了蚝油西紅柿和生菜的草莓餡湯圓。

只有我爸願意吃,說只要小家夥給他下廚,吃不死人就可以。

可惜至今他也沒等到。

這不影響,他有自己的主場,每天早上在集市裏吃一碗牛大骨,再喝點小酒酒,吃飽喝足回家睡大覺。

在上班的老媽說還有倆崽的吃飯問題沒解決呢?好辦的,市集有賣一種雜糧面皮,叫豆皮,攤熟了卷起切成蚊香狀,帶回家加臘肉和蒜葉煮一煮,一碗糊狀主食就出來了。

老妹睡眼惺忪坐在餐桌前嗅了嗅,拍筷而起:“真不要臉,自己在外面吃三十一碗的牛骨頭,給我吃這種糊糊,你的良心大大的沒有了。”

我吃飽飯擦擦嘴,眨巴眨巴眼:“我也想次牛骨頭。”

別說,從此以後老爸真的再沒在外面覓食,從此一心在家下廚投喂兩個巨嬰。

有個社會學名詞叫向心力,說的是群體成員以群體領導為中心而實施團結協作的程度。我們四口人,四個中心,繞着轉得相安無事,異常和諧,這是我在家居住的最完整的一個冬天,家裏沒吵過一次架。

最大的矛盾是寒潮那幾天,老妹凍生病了,哭唧唧發脾氣說“我凍死了凍死了你都不管管我”,老媽哄了半晚,我鑽到她房門口探望了好幾次,确認只是撒嬌才敢走。

過了幾天,溫度升起來了,全家一起學她哭叫“我凍死啦凍死啦凍死啦你都不管管我”,當事人只能在一邊翻白眼,恨不能鑽地洞躲起來。

就是說,在這個家裏你可以犯渾,但是一定要做好被時不時翻牌複刻黑歷史的準備。

新年祈願的時候,什麽也求,只願一家平安健康,這已經是世界給我最大的恩賜。

一家人在一起,沒什麽是過不去的。他們身體力行地做到了,強有力撐住我走過了兩道人生極低之谷,幫我找回了在每一件小事中獲得快樂的能力。

老媽帶回來布料,一家人跟着一起加工;老爸帶回來漁網,一家人跟着一起改造。我們圍坐在小小的房間裏,漫無邊際地說着很多很多沒有營養的話。

重複的,瑣碎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在這樣的空間裏,我能感覺到時間是有腳的,它們緩慢而輕柔地從我身邊經過。

勞動的意義顯現出了它敦厚的形狀,辛勞付出不再是簡單的苦和汗,而是生活回饋給一家人希望的媒介。

這年冬天湖北大雪,門前積到膝蓋深,我們腳套塑料袋,從雪地裏跋涉出去,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看,是快樂的形狀。

松弛感這個詞開始流行的時候,我後知後覺在我家的一些瑣事裏找到了它的影子。

村裏人說,大娃回來啦,好多年沒看到啦,現在在幹嘛呀。

我媽說沒幹啥,就憋家裏寫書呢,我爸則帶着我的鏈接到處發親友,說這我姑娘寫的書哦。我仰天長嘆完犢子,所有人都知道我寫書,寫不出成績咋整。

“能寫文章就已經是你的成績啦,還要咋麽樣嘛。”三個人異口同聲說。

好像失敗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

也對,真沒什麽大不了。

本來寫到22點就差不多結束了,突然接到老爸的電話,今晚去了六爺家喝酒,21點打電話讓我們去接他回家。

幾百米的路程。

那能怎麽辦,得把人帶回來不是?我和老妹上門恭請,意料之中,被喝高了長輩扣下教育了兩個半小時,回來時已經萬籁俱寂,家家戶戶都歇下了。

星星很亮,夜幕深沉,黃色的月牙倒懸半空,像一把發光的彎鈎。

小村路燈修到了很多地方,白光如薄紗,安靜地照在這些不起眼的角落裏。

我們說着話,經過一盞盞燈,影子在光暈裏不斷拉扯,時長時短,時前時後,都跟着我們一起慢慢朝家裏走去。

突然想起一句話: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盡管今晚并未讀書,月光也沒有灑滿人間。

但只想寫這一句,更多的我也說不出了。

嗯,吹滅讀書燈,一身都是月。

2024年2月1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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