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寧莳
第16章 寧莳
寂寂長夜,連明月都被烏雲遮了半壁,間或有微光灑落。
奈何這點光芒,又怎麽照得亮宣晟晦暗的面龐。
“你還沒去祭拜過他們,往後若有機會,你回了雲浦去看看他們。臨死前,師娘仍念念不忘你的安危。”宣晟澀然開口,他聲音向來低如铮鳴,此時卻有些尖銳。
不止,他們還多次叮囑過我,來了京城一定要好好照顧你。
這後半句話,他不曾宣之于口。
“為什麽?!”溫憬儀聽出他的回避、遮掩,愈發着急,她哀求道:“師兄,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麽回事,求你了。”
宣晟的心思如海,不答她:“郡主,月上中天,你該回去了。”
溫憬儀何等了解宣晟,他若不願開口,誰又能逼他。
她吸了吸鼻子,囔着聲音道:“好吧。”
怏怏不樂而來,掃興而去,今日真是極其令人沮喪的一天。即便是小蘭亭名貴蘭花如雲,也絲毫不掃她郁郁之情。
“郡主今年将滿十八歲生辰,可有什麽想要的壽禮?”宣晟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憬儀擡頭,滿面驚喜轉身。
在宣晟看來,她眼睛亮如星辰,璀璨無比,頰邊笑渦隐現,甜美至極:“師兄畫技超群,何不為我揮墨一幅,我也好留作珍藏。畢竟師兄可是以才名聞天下的少師大人,我身為你的師妹,卻連一幅你的作品都沒有,當真是太虧了。”
邊說邊點點頭,頗為認可自己的說法。
只是這要求,到底讓宣晟啞了片刻,而後才聽他低聲道:“好。”
***
又過幾日便入了五月。
五月初四日,皇太後的壽宴如期在宮內舉行。
因明日便是端陽,于是自平乾帝登基後這兩年的端陽節都提前一日,在皇太後壽辰時一道慶賀。
今日的皇宮可謂是熱鬧極了,人來人往,張燈結彩,将繁榮氣象鼓舞到十分。
憬儀向來不愛參加這些虛情假意的場面,何況對于皇太後這位先帝的妃子,她實在無法從心底裏親近。
素日她都是與溫沁同席出入,只是今日在宴會上,溫沁看到她,臉色變了又變,卻硬是沒找她多說半個字。
溫憬儀覺得甚是沒意思,便在獻了那一套“玉堂富貴”圖後,自顧自把玩着杯盞消磨時間。
能來今日這宴會上的,無不是品階尊貴的內外命婦,衆人衣錦着彩,滿堂都是姹紫嫣紅之色,誰又敢作素淨打扮,惹得皇太後不悅。
偏生有一個女子吸引了百無聊賴的憬儀的注意。
那女子衣袍雖也以金絲刻繡為飾,卻仍是素白色打底。在其他人一片殷勤笑意中,無論是她略顯蒼白的臉色,還是素淨的淺笑,都很顯與衆不同。
這位小姐,似乎以前從未見過吧?
溫憬儀一邊在心底暗暗懷疑,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搜索着記憶。
确實不曾見過。不知又是何方神聖,能在這觥籌交錯喧嚣不已的場合內,安然獨坐,譬如空谷幽蘭,自帶一股清雅氣質。
她心中生出想結交的心思,便伺機朝那位姑娘走去。
本以為那姑娘并不認識自己,誰知憬儀離她還有幾步之遙,她便由侍女攙扶起身,執盞展顏一笑:“寧莳見過永嘉郡主,郡主安好。”
憬儀見她如此客氣,禮節分毫不差,俨然大家閨秀的風采,只是怎麽看都顯得身姿極為單薄,甚至站立都需要侍女攙扶,便忙道:“寧小姐客氣,快請坐,我不愛講究這些虛禮。”
想了想,她還是不禁問道:“寧小姐識得我?為何我卻不記得見過你?”
大約是她的疑惑溢于言表,寧小姐不禁失笑:“盛德殿下的愛女,昔日冠絕北國的明珠,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呢?”
盛德殿下……憬儀聽到父王這久違的稱呼,心中一暖,對這位寧小姐很有好感。
“寧小姐謬贊,從前的老黃歷,快別提了。”
寧莳目露欣賞之意看她:“郡主心慈貌美,從前那些傳聞,大都當不得真。世人只會以訛傳訛,卻不知真相謬以千裏。”
這話裏有話,憬儀淡淡笑道:“因皇伯父對我十分寬寵,衣食住行皆是豪奢到了十分,世人會有此傳言也不奇怪。畢竟,誰家郡主能單獨開府、以朝廷命官為長史驅策。”
言語裏,難免有諷刺之意。
平乾帝不願落個苛待兄長遺女的名頭,何況先帝對溫憬儀寵愛有加,他無論如何,都只會比父親兄長做得更到位。只是看在外人眼中,便顯得永嘉郡主驕縱不堪,貪圖享受得連規矩都不講了。
寧莳注目她良久,眼神中流露出同情,她亦自嘲道:“我雖出身國公府,奈何從小身子不好,只養在溫泉別莊裏。因我身子的緣故,常年也不見外人,別人知道我如此羸弱,也都不願結親。今年我已二十三有餘,還未說親,父親母親都為我這婚事愁白了頭。今日帶我入宮為太後賀壽,也是為相看而來,可我終究不情願,這身衣裳,已是我最後的退讓了。”
聞言,憬儀總算明白那些命婦口中時而談起的“老姑娘”是何人了。
可是眼前女子,容顏妍美,笑意溫婉,因病更添了幾分弱不勝衣之感,與“老”字怎麽看也不沾邊。
這世道,對女子當真苛刻。
像她師兄,如今亦是高齡未娶,卻無人敢議論什麽。若非他素日積威深重,大家不願招惹他,只怕說親的人都要踏破門檻了。連徐太後都動過賜婚的念頭,最後是被平乾帝阻攔才作罷。
“如此,當敬寧姐姐一盞茶。休管旁人議論紛紛,只需問心無愧,我們便樂得自在呢。”溫憬儀嬌俏一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寧莳點點頭,舉盞示意:“同敬。”
有了這一出,溫憬儀總算不那麽郁悶了。
她有心與溫沁和好,可溫沁總不願搭理她,每每見她過去便起身走開,她也實在沒有辦法。
回到郡主府,馮子階又送來一個壞消息:“永嘉的主政官員收受了蒼南侯世子所贈的一些土儀,說是只給永嘉一地,別處都沒有。”
憬儀簡直心累得說不出話來。
褚玄沣像是聽不懂人話一般,無論她如何冷拒,他都要像塊狗皮膏藥般黏上來,直把人惡心得夠嗆。
“讓他們都退了,像什麽話。”她懶懶吩咐道。
馮子階卻面有難色:“郡主,這些事您不好管,也不該管。”
她雖貴為郡主,可卻無權參與封地主政,只能接受湯沐邑而已。她可捐贈銀兩用以赈災,卻不能主導官員們的行動。
馮子階的話,直白而實在,憬儀也只好無奈沉默。
“這褚玄沣是哪根筋搭錯了,偏生要這般糾纏我。我連他長什麽樣子都記不得,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舔着臉派人來送東西。現在更過分了,連我的封地都不放過,光明正大賄賂官員,他這不是上趕着給別人送我的話柄嗎?”
想起幾月前他派人送來的合浦明珠,憬儀蹙眉道。
馮子階恭敬回她:“郡主有所不知,再過一月,便到了各地手握兵權的軍馬統帥入京受閱的日子。褚世子替蒼南侯來受閱,現已在進京的路上,贈送官員的禮物,應當是他在永嘉暫住時所為。“
他看了看那扇嵌百寶紫檀木屏風,将屏風後之人遮得嚴嚴實實,于是面上的擔憂之意絲毫不曾遮掩。
這位蒼南侯世子,将陣仗煊赫到了十分,顯然來勢洶洶,勢在必得。
郡主,不知會如何應對。
“進京?”憬儀沉吟道:“很好,那我正好借此機會與他說明白,讓他不要再做無謂的事了。我又不喜歡他,憑他是什麽兵馬大元帥,與我何幹?”
說完這句話,她才忽然驚覺自己的口吻與溫沁何其相似。
從前她可是只計較利弊得失之人,從何時開始,竟然也會把“喜歡”二字挂在嘴邊了?
皇祖父歷來教導她,身居高位者,不可輕易流露喜惡,更不可憑感情用事。
她現在,真的和以前不同了。
于是憬儀便更覺得對不起溫沁。
她确實不曾考慮到姐姐的想法。
“子階,勞煩你親自替我送個信給長清郡主。”想了想,她吩咐道。
馮子階愕然。憬儀和溫沁關系親密,二人之間一向只通過侍女傳信,今日怎會……
不過他并未多問,只恭敬應是。
憬儀想起那日在平王府,溫沁提起明月樓的花燈節,想來她定然很期待。
唉,既然是她欠溫沁的,便該無論如何也要補償。否則,她又怎麽對得起二人這麽多年來的感情。
思罷,她便即刻起身到書案前,提筆親書。墨漬未幹,她忙甩了甩,又匆匆裝入信封交與馮子階。
她不讓壁青她們去送信,正是怕溫沁生氣不肯見,只有馮子階去才能體現出事情的嚴肅與嚴重,想來溫沁會見他的。
***
自妙嚴寺回來後,溫洳貞總算多了一分心安。
趙明甫雖然陪着溫憬儀去,但見到她時卻很高興,可見他對自己也有幾分真心。
“貞兒,趙夫人又派人送信來,可見有多急迫。永嘉和趙明甫的婚事,必須想法子解了,否則再拖下去,等她十八歲生辰一過,可就來不及了。“蕙妃慢條斯理地挑着香爐裏的香灰,對女兒道。
溫洳貞唇角微翹,有些羞澀,道:“可是明甫哥哥說,他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約,便要被人口誅筆伐,說他是薄情寡幸之人。母妃,咱們再給他點時間罷,別逼他。”
蕙妃斜睨一眼洳貞,風情萬種,恨鐵不成鋼道:“偏你好說話。他要是敢這般對溫憬儀說,只怕溫憬儀早就一口回絕了。你呀,到底是我把你寵壞了。”
奈何景德公主不服:“母妃,我也是為了我和明甫哥哥的将來。搶姐姐夫婿的名頭很好聽麽?這事兒要是沒有個萬全之策,我可不想壞了名聲。”
“什麽叫‘搶’?趙明甫心悅的是你,那溫憬儀與他之間說到底也只有一道先帝遺旨罷了,是她夾在你二人中間。法理不外乎人情,就算是先帝還在世,也不能強扭不甜的瓜。”蕙妃言辭振振,顯然覺得自己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