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月樓
第17章 明月樓
溫洳貞邊聽邊點頭,忽而又嘆息:“唉,可是明甫哥哥忙呢。他這些日子在翰林院待得不安逸,那些老學究竟敢給他氣受。明甫哥哥的學問我還不知道嗎,我看分明是那些人見不得他才華出衆,心懷妒忌打壓他。他情緒不好,我也不敢拿此事一再逼他。哪像溫憬儀,只顧自己快活,還要明甫哥哥陪她去逛什麽寺廟,當真是自私至極。”
看女兒這一片癡心的模樣,蕙妃忽然有些擔心。
她就算被平乾帝寵愛這麽多年,也不敢把真心完全交付。帝王心深似海,即便如她這般伶俐之人,有時都覺得看不清枕邊人的想法。在這宮裏,除了自己,她誰也信不過。
女兒這樣深情,若是趙明甫膽敢有二心辜負她,蕙妃想想便覺不能忍。
“不行,此事宜早不宜遲,我心中大致有定奪了。”
蕙妃酸溜溜道:“你哥哥前些日子送信進宮,說是蒼南侯世子竟不知怎麽回事瞧中了溫憬儀。”
蒼南侯府常年盤踞北疆,手握雄師之兵,勢力極大,連平乾帝有時都感到不安。
若不是看他們一家還算恭順,有召必回,平乾帝早已不放心了。
“看不出來那丫頭還有這般狐媚的功夫,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看來她是鐵了心要搭上太子那頭,都不惜得自己那……”冰清玉潔的身子。
後頭的話太過露骨下流,蕙妃忽然想起女兒還在一旁聽着,便住了口。
“蒼南侯?”溫洳貞嫌惡地皺眉,道:“父皇不喜歡他們,我也不喜歡。何況這些蠻夷之地的武夫,定然粗蠻無理,溫憬儀怎麽會找這樣的人。”
蕙妃一笑,也不作解釋:“總之,若是褚玄沣中意她,我們不妨幫幫他。”
見溫洳貞似有不解,蕙妃也沒将話說得太透。
雖然蒼南侯勢大,可平乾帝的心思她到底揣摩出幾分,只怕今年便要有動作削弱他們的勢力了。溫憬儀若是嫁給褚玄沣,到時候只能跟着他一家在南疆過苦日子,倒是也不錯。
翠微宮內冰塊擺得極滿,又有冰扇送來徐徐涼風,蕙妃享受着這涼風,滿心惬意地思索着。
***
因繼承前朝底蘊,自晏朝開國時,晏京便十足繁華。
晏水穿城而過,蘊養此地千百年,也造就了獨特的晏京風情。
家家戶戶都依賴晏水為生,連晏京的大小銷金之地,也都坐落于晏水之濱。
其中以江邊樓為首的四大名樓,乃是晏京最富盛名的勝地。
江邊樓可一覽晴風十六渚的大好風光,深受文人墨客追捧,白日間高朋滿座,來人絡繹不絕;小蘭亭以蘭花聞名,又因位居山丘之上,登臨高樓可居高臨下遍觀晏京風光,往往為喜觀夜景之人追捧;葉華居則以醇香美酒享譽京都,好酒之人吹着江風,舉杯痛飲,如此暢情惬意之事不可錯過。
唯有明月樓,既不以美景出名,又沒有佳釀引人。
可奇就奇在這位明月樓的老板是個女子,且極會做生意。她不愛抛頭露面,只靠着祖傳的花燈手藝,将個明月樓裝點得流光溢彩,路過之人都忍不住要停下來細看一番。
而她們家一年一度的花燈節,更不知吸引了多少年輕女子紛至沓來,只為一頂“花神”桂冠,便可請老板親手制作一盞獨屬于這姑娘的琉璃花燈。
因老板手藝奇絕,又不輕易親自制燈,她一盞花燈如今在市面上倒被炒成了有價無市的稀罕物。
能得她親手制的一盞花燈,是可以做傳家之寶的。
而這花燈節,正是要求有意出席的年輕女子們,手持一盞由自己裝扮的花燈,親自挂在明月樓前的大街兩側。
路過行人們則拿着一份從明月樓購買得來的花神箋,若看到了十分中意的花燈,便将花神箋投入花燈前的竹簍內。
在敲鑼聲過後,便由明月樓當衆驗票,票數最高者,即為“花神”。
這噱頭固然有些誇張,可對女孩子們卻很是有吸引力。
能在這一日将自己的作品挂在街上示衆,已是一件很有意趣的事情。若能成為花神,則更是無上榮幸。
何況女兒家往往也将自己打扮得美豔動人,來來往往的鮮妍女子,又成了明月樓前的一道勝景。
來客們即便只欣賞這些素日足不出戶的女子,也已足飽眼福。
因此這一日的明月樓前,可謂是将晏京所有的人潮都吸引來,摩肩擦踵,賓客如雲,熱鬧繁華至極。
憬儀派馮子階送去的信上,正是邀請溫沁與她一道過花燈節。
憬儀已經在信中言明,這次不為別的目的,只是想誠心誠意向她道歉。知道溫沁向往這天許久,憬儀特地在明月樓訂了最難訂的雅間,可俯瞰滿街燈光。
不得不說,憬儀還是很了解自己的姐姐的,溫沁在看到信的時候,便已然動心。
為了顯示自己的誠心,溫憬儀早早前來,又點好了一桌子溫沁最愛吃的菜,待溫沁人到時,正好菜齊。
見到這一桌熱氣騰騰的佳肴,還有款款而立,略含歉意看着她的憬儀,溫沁心中最後一點怨氣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你做什麽這麽客氣?我還需要你站着迎接我麽。”溫沁嘟了嘟嘴,莫名感覺到有些不好意思,便率先對憬儀道。
憬儀心中忐忑落定,這才綻開笑顏,道:“我這不是為了向我的好姐姐賠罪麽。快一月過去了,你已拒絕見我好幾次,我生怕今日又惹得你不高興,這才戰戰兢兢。還請長清郡主大人有大量,別和我一般計較了。”
說到最後,難免語氣中有幾分落寞。
溫沁心中不是滋味,低語道:“我也不是氣你。那天我說錯了話,自覺沒臉見你。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我不該說……那些話的。”
憬儀大感欣慰,走到她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嬌滴滴道:“我也做了錯事,不該不問你的意願就替你去見顧焰。這下我親自擺席款待你,你吃了我的酒,就不許生我的氣了。”
說着,她端起酒盞,笑遞與溫沁。
溫沁不勝酒力,一杯下去,便已面若朝霞,但她還是又倒一盞,也對憬儀道:“同此理,你也喝了這杯。”
憬儀也不推卻,接過來一飲而盡。
明月樓外早已擠滿了往來如織的賓客,将一條大街擠得水洩不通。
尚有餘晖映照,那些花燈的光芒便不甚醒目。
飯畢,溫沁與憬儀臨窗對坐,一面喝着清甜果釀絮絮閑談,一面指點着街上的各色花燈。
說話間,溫沁立起身來,用手指着樓下,呼喚憬儀快看:“是不是那日在宮宴上與你交談的那位姑娘?”
憬儀循着她手指方向看過去,果然是寧莳。
只見她一襲白衣,于繁華叢中格外醒目,很有點遺世獨立的清冷。
此時她正由侍女扶着,墊腳将自己手中的一盞梅花燈挂在明月樓所設的木杆之上。
“正是她。”憬儀點頭,贊道:“好美的梅花燈,寧姐姐果然是蕙質蘭心人物。”
那盞梅花燈極富巧思,通體由遒勁木枝攢成(1),古樸渾厚。居中大約有一盞風燈,從枝幹縫隙中透出光芒來。每一根枝幹上不知如何做到,零零落落點綴着白梅,清雅幹淨。
“你倒是與她才見一面就如此志趣相投,對她贊不絕口。”溫沁在一旁默默開口。
憬儀掩唇笑道:“怎麽有人說話帶着一股醋味?宮宴上你分明不欲搭理我,怎麽又知道我和誰交談呢?”
溫沁轉過頭去不接話,十足驕矜樣。
“你叫她寧姐姐?她是寧國公的女兒?怎麽以前從未見過?”想着此處,溫沁忍不住開口問她。
溫憬儀輕嘆一聲,道:“不錯,是寧國公唯一的女兒。以前我也不識得她,那日與她交談才得知,她從小身子不好,一直養在溫泉別莊裏,見不得外人。真是天妒英才,她這樣出挑的姑娘,偏偏身體不好。我看她站立都需要人攙扶,顯然是很孱弱。”
溫沁亦是十分惋惜:“她穿這白衣當真醒目,風姿高潔,我方才一眼就看到她。不過,确如你所說,可惜了。”
“也坐了許久,要不要去樓下走走,今日我買了好幾份花神箋,你若有看中的,只管用我的投。”憬儀真是将姿态做足,連十兩銀子一份的花神箋都買了許多,只為哄溫沁高興。
溫沁當然喜歡熱鬧,連忙答應。
下到樓下時,寧莳還并未走遠,憬儀忙言笑晏晏招呼她:“寧姐姐,好巧,你也來花燈節。”
聞聲,寧莳轉頭,只見兩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并肩而立,一個笑意盈然、一個面露好奇。她二人皆是容色出衆、氣質出塵之輩,站在一處,怎麽看都覺賞心悅目。
“見過二位郡主。”寧莳笑着蹲禮,憬儀忙扶住她,道:“不需與我們客氣,姐姐多保重身子。今日人多,可別被沖撞了。”
寧莳面露羞赧,道:“素日不常出門,以前在別莊裏總聽說城裏的花燈節有意思,于是便求了母親讓我來今年的花燈節看看。喏,那花燈是我做的,令你們見笑了。”
她雖然年齡大了憬儀幾歲,但是心性幹淨友善,很得她二人好感。
溫沁已快步朝那盞燈走去,睜大了眼感嘆:“哇,竟還是青蕊白梅。嗯,有梅花香氣,這季節怎麽會有梅花?”說着,她還嗅了嗅氣味。
“是我以上等絲絹所制,又用舊年的梅花窨藏而成。梅花香氣染進絲絹,因此便有些仿真。”寧莳笑着對溫沁解釋道。
三人交談間言笑晏晏,十分投契的模樣,殊不知不遠處樓上,有二名男子正憑欄眺望着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