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繁華不知為何,答應了他。
也許是因為漆黑的屋子裏,還留有她和他手上那兩盞小橘燈。
她屋子內所有的蠟火,都被他吹滅了。
只餘二人手心裏的光。
“還好嗎?”他一直留意着她。
繁華搖搖頭,她的心中并沒有一絲恐懼。
有光的地方,她就不怕了,更何況旁邊還有人。
她畏懼的是一個人在黑暗封閉的屋子裏。
确認她真的沒有什麽異樣後,謝執随性不羁坐在門口的石階上。他的臉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光照亮着。他比先前都安靜,少了些生氣。
繁華坐在他的身側,與他隔了些距離。
夜風靜默。
她沒有問他深夜為何前來,只是陪他坐在一塊,感受着這一刻的寧靜——心上和身上的寧靜。
她十八年來過得最安穩的日子,便是此刻。
她門前的燈架上,挂着一盞紫檀琺琅頂镂雕六方宮燈。她眨了眨眼,視線從宮燈上移到旁邊的少年身上。
謝執也放下了手中那盞橘燈,“這是尋常孩童幼時的玩具嗎?”
“不清楚,我沒見過。”繁華實話實說,她幼時爹爹應該是有給她買過這些小玩意。但那時的她只有幹不完的活,未曾接觸過。
謝執聞言擡眸,細想一下暗衛回禀的消息,也能理解她同他一樣都未接觸過這些。
她的身份沒有問題,她幼時入祝府,十四年間一直都在祝府長大,并未接觸過其餘外人。至于她入府前的事情,尋不到一絲蛛絲馬跡。
她遺失那年正直大周最動蕩的時候,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之事已是常态。她的父母興許已經死在了那場戰亂中。這也就能解釋了,為何這麽多年無人尋她的原因。
而當年的動蕩,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還有他身下那把至高無上的椅子。
一想到天底下還有許多如她這般的人,謝執的心情就更加沉重。
從他強令更改秀女的選拔标準開始,彈劾他的折子堆成一小山。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向來支持他的人,如今卻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的人。
今早陳太傅入宮觐見。
“陛下改革秀女選拔的制度,是在選妃還是在選女官?”
“陛下還不明白世家最重要的是家族利益,而不是女子個人利益。陛下覺得真心實意想留下來的秀女,有多少人願意去做女官。”
當時的謝執臉色煞白,直直盯着眼前的陳太傅說出更現實的話。
“大周女子目前最尊貴的位置,是與陛下同站的那個後位。”
“臣知曉陛下不願再有人走女帝後路,這是陛下心願。但陛下還是太心急了。”
“秀女考核結束後,陛下如若提拔任何一名秀女成為女官。迎接陛下的,必然是群臣的讨伐,認為這是德不配位、荒謬至極的兒戲。陛下動了世家的利益,會引起大周整個局勢的動亂的。”
謝執從未想到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的,便是親手扶他上位的陳太傅。他尚且還在襁褓時,是陳太傅的妹妹在女帝之亂時将他從宮裏帶了出來,保全了大周皇室最後一血脈。
陳太傅這是在暗示他,他無子無親族,世家中也有暗中觊觎他皇位之人。他死了,這大周又要變天了。
女帝當年連他母妃一族都殺得一幹二淨,謝執在這世上,是真真正正再也找不到與他有血緣關系之人了。陳太傅陳家對謝執而言,就是他的娘家。
娘家人總是最向着他的,年僅四十的陳逾瑾陳太傅,猶如謝執的第二位父親。
謝執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坐在這高位上,他并不如世人想的那般能夠呼風喚雨。很多時候,他也有許多無奈。
謝執聽進去了陳逾瑾的話,他原本打算在秀女考核結束後,宣布只要能通過三關的秀女便可留在宮中充當女官,任由秀女們自由選擇去留。
如今他不得不将此計劃擱淺,陳太傅說得對,他還是操之過急了。這麽多年他等得,不差這些時日了。
陳太傅走前如同長輩般拍了拍謝執的肩膀,溫聲勸言道:“十三,你師父師娘和我,都希望這次你能選個合心意的女子,與你共度餘生。”
“你是我們一起看着長大的孩子,也是一國之君,身上有該你承擔起的責任。”
謝執抿唇,他懂得陳太傅話裏未曾說明的意思。
你是我們一起看着長大的孩子——所以不論你用什麽方式選拔秀女,我們都會支持你。
也是一國之君,身上有該你承擔起的責任——國不可一日無後,更不可後繼無人。
因着白日這番話,謝執一直心煩意亂。他學了十幾年的帝王之術,卻怎麽也做不好一個好帝王。
心煩意亂之際,他不知不覺中就走到這裏了,走前還順手帶了幾個橘子揣在袖子裏。
他來時,繁華散着發絲正趴在書案上睡着了。
柔和的光裏,她睡容恬靜。謝執不由靠近,俯身去看她排排站的小橘燈。她卻在這個時候,恰巧醒了過來。
後面的事情,便如前面所見般,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同她一塊坐在這裏,吹吹晚風,他的心平靜許多。卻又在得知她自幼喪父喪母,也同他從未曾見過這些幼兒小玩意般,心又猛然揪起。
他心中那點黯然瞬間消散,他是大周的帝王,自幼就享受着無上尊貴,自然不能同普通孩童般嬉樂。人生沒有既要又要的選項,得到什麽總得拿出什麽去做交換,這是他從小便知曉的世間準則。
謝執長久的不語,像是在沉思着什麽。繁華沒有去打擾他,反而吹滅了手邊的小橘燈。謝執雖然一直沒有說話,但這麽多年善于察言觀色的本事可不是白練的。
繁華的舉動,他都看在眼裏。
謝執也将他手邊的小橘燈吹滅了。
他身子微微往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地磚上,發自內心地問繁華:“如果抛掉所有的一切,你最想做的是什麽?”
繁華思索了一番,回道:“大概便是尋一處避所,懸壺濟世,看病救人吧。”
“避所?”謝執轉頭看向她。
繁華嗯了一聲,答道:
“避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你呢?如果抛開一切,你最想做什麽。”
謝執也思索了一番,不做帝王他會做什麽,他的腦海裏立即給出了答案。
“丹青。”
這會換繁華轉頭看向他。
謝執彎起唇勾笑,“或許我會成為大周最出色的書畫家。”
“我畫的人像可逼真了。”謝執調笑道,望着天上的彎月充滿了憧憬,“等你尋到了避所,我就搬去同你做鄰裏。你懸壺濟世,我筆墨書寫。”
繁華眼中的笑意越來越盛,恰似謝執今晚所見的天邊彎月。
“等你有了心上人,再有了孩子。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你孩子喚我一聲師父,我便傾囊相傳。”
“不過你的心上人最好帶來給我瞧瞧,我看人可準了。”像季宴安這人,謝執第一眼瞧見便知曉他野心不小。
繁華立即想到了季宴安,她神色瞬間難過了許多。謝執眼角餘光緊随着她,心中懊惱自己為什麽嘴這麽欠,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繁華便迅速收起來方才難過的神色。
見她無恙,謝執見時候不早了,他該走了。繁華也跟着他一塊起身,率先拿起燈架上的六角宮燈。
她走在他身前,為他引路提燈。
謝執撿起兩人放在地上的小橘燈,邊走邊問前面為他提燈的女子,“這兩盞小橘燈可以送我嗎?”
前面散着發的姑娘衣訣飄飄,她回頭淡笑:“自然可以。”
她引他出自己的院門,在門口停頓,她的身份只能送到這裏了。
她将熟悉的六角宮燈交到謝執手中:
“我有個朋友,曾贈過我兩盞燈。”
“今日,我也贈與你兩盞小橘燈。”
謝執低頭看這盞六角宮燈,暫時沒從繁華手中接過它。
他想起來了。
他先前去祝家,曾經将兩盞宮燈插在那柴房高高的窗戶上,後面未曾尋回。
謝執忽而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與你那位朋友,誰更重要些。”
繁華淺淺一笑,“他是我的第一位朋友。”
意思不言而喻。
謝執鎮定颔首,內心卻在小暗喜,謝十三并沒有幫錯人。
繁華朝他行禮道謝:“鶴頤樓多謝你。”
她言簡意赅,并未點破,帶有些試探的味道。
鶴頤樓多謝你的婉言提醒,路人的那些談資,還有她入宮後他特地來尋她,告知她李嬷嬷和公主、季宴安的消息。
剛握住六角宮燈燈柄的謝執手一頓,在她話音一落的瞬間,他便聽出了她言下之意。
她這麽快就将他認出來了。
謝執從始至終就未曾想一直隐瞞自己的身份,她若是能通過秀女的四重考核,最後她同他還是會相見的。
若她沒通過這四重考核出了宮,謝執永遠都是謝十三。
對于她的試探,他也就自然而然地順着她的心意走,給了她一個明确的答案。
他說:“你怎麽認出我來的。”
繁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她微低下頭去遮掩唇角的弧度,淡淡道:“即使你刻意改變聲線,一個人的手紋是獨一無二的,我見過你的手。”
贈燈、贈饴糖、贈橘子。
繁華繼續:“而且你知曉我怕黑,還有這盞一模一樣的宮燈我曾經見過。”
從他詢問她可否吹滅屋內所有的火燭開始,到那句還好嗎?就更加深了她心中的懷疑。
太多巧合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直到她看到了那盞熟悉的宮燈,和她那兩盞宮燈如出一轍的宮燈,繁華那時終于想起來自己曾在哪裏見過了。
爹爹有時候下值歸來很晚了,他提過這盞宮燈回府。
繁華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些。
“是你嗎?”
“謝家公子,謝十三。”
謝執莞爾,提着宮燈笑得風華正茂。
美如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