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烏黑的夜裏,提燈的少年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
她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聰慧,竟然這麽早就将他認出來了。
面具被完全摘下。
繁華怔怔看着他,那素來淡睨衆生的瑞鳳眼裏潋滟着動人的笑意。
“繁華姑娘。”少年帝王難得一本正經朝她行平輩之禮,這是朋友之間的禮節寒暄。
“你……”繁華疑惑地頓了頓,“怎知我是秀女。”
換句話來說,你知曉我是祝家小姐的身份嗎?明明當日她同他說過,她并沒有姓氏一事。那麽他是如何得知她以秀女的身份入宮了,且還在李嬷嬷暗殺她的事情後,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
謝執看着眼前的姑娘,立即就猜到了她心中在想什麽。
“我是經營藥材的皇商,你進宮那日,恰巧碰見了秀女入宮的馬車,我瞧見你從馬車上下來過。”謝執信手拈來一個假身份假故事,還在這個故事上繼續完善細節。
謊言一旦開了頭,便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謝執仔細觀察繁華臉上的表情,見她并無懷疑後,繼續說:“後來聽聞秀女中有人出了事,打聽了一下事情原委,我便來了。”
繁華颔首,你便帶着我前任的桃色情報湊熱鬧來了。
“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謝執把面具戴上,這個時間點真的不能再久留了,要是被人看到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的。雖然楊宮正還是給她開了後門,讓她一個人住在偏僻些的院子裏。因此他多次來尋她,這才沒被人察覺到端倪。
繁華還真有一個困擾的問題要問他,她凝着眉真誠發問:“你到底是醫侍太監,還是皇商太監呢?”
謝執戴面具的手停頓。
她嘀咕着:“我瞧着你也不像會把脈的樣子,應當是皇商太監。”
那你現在醫侍這個身份,莫不是假的嗎?先前你還說過,你曾随太醫在養心殿替陛下診脈。
上面那句話她還未曾說出口,眼前的謝執臉色已經由晴轉陰。繁華不敢說了,話到嘴邊自動拐了個彎:“我說我沒有姓,不是故意騙你,隐瞞我的身份的。”
而是她本姓就不是祝。
“我信。”不被當成男人的謝執板着一張臉回答。
“真的?”
“真的。”
“那……”繁華舉起右手,朝他揮了揮:“再見?”
謝執氣笑了,他從未見過這般女子。他以為她懷疑他的身份,結果她的注意點只在他是不是太監上。
他提着燈疾步離去,“走了”
身後的姑娘故意小聲嘀咕:“做不了我的小醫侍了,以後還得吹枕邊風才能給你升職了。”
“皇商有沒有官品的呢?”
“哎,我這個朋友當得天下第一好。”
聽見她故意嘀咕的謝執:這姑娘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在想什麽。
睡我去給另外的我升職?
嗯?聽着怎麽那麽有意思。
不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後知後覺的謝執半夜從床上爬起來,“不對,她這是什麽意思。”
她想留下來,是因為她想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想要榮華富貴。
她幫謝十三,是因為她同謝十三是朋友。謝十三幫過她,所以她要幫回謝十三。
她要是成功留下來,成為他的枕邊人。
她要利用他去幫別的男人!
不對,在她心裏謝十三算不上男人。
他只是一個太監。
謝執又從床上躺下去,捂着被子蓋着頭:“真煩。”
——
繁華送走謝執後,心情很好地回到屋子裏。她重新點亮屋內的燭火,回到書案那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那一排排幹皺的橘燈那,還擺放着一瓶活絡油。
藥油下壓着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的字氣勢開張:“習武酸痛專用。”
這東西應該是趁着将燭火吹滅的時候,謝十三偷偷放下的。
官宦人家必然常備了這跌打損傷藥油,相信幾乎每位秀女在入宮前,家裏必然給她們備好了。但繁華入宮時,只有允棠的丫鬟小桃給她簡單收拾了包袱。
她原本打算忍忍就過去了,反正這酸痛,睡一覺起來便會好很多了。沒想到,謝十三竟然特地送來了。
繁華握着瓶身,思緒了良久後,方才入睡。
——
翌日清晨,繁華接着去上課。
今日的秀女比昨日少了數十位。看來不少秀女堅持不住,私底下找楊宮正退出了。
這些日子,繁華已經同剩下的秀女混熟。如今同她一塊留下的,大多數都是家族旁系一脈。
如今剩下的秀女不過三十餘人。
“今日繼續習劍。”楊宮正吩咐教習宮女,繼續坐在高位上仔細檢查着下方的情況。
繁華拿起桃木劍,跟着宮女認真地比劃着招式。日子就這麽重複過去了,在第六日繁華發現了一些端倪。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其她人的情況,似乎明白了楊宮正為什麽日日坐在高臺上看着她們。
後知後覺中,她隔着這些規章禮儀制度,看到了背後出題人的真正的用意。她越來越好奇這任的少年帝王,究竟是個怎麽樣的人。
第七日,進行第四次考核。
這次考核的方式也很特別,将由教習宮女考核各位秀女。能接下教習宮女十招者,便算是通過了第四次考核。
很顯然,繁華再一次通過考核。
而終選是由陛下裁決的,秀女們這一個月的努力都是為了這面聖的機會。如今就餘下三十名左右的秀女,聽楊宮正說将會按照前三輪的綜合考核分數排名,分高者會站在第一排離陛下最近的位置。
楊宮正此話一出,許多人紛紛将目光落在繁華身上。秀女們誰人不知,前三輪第一名都是她。
一時間,在場的人神色各異。
繁華站在原地挺直腰身,不卑不亢地看着前方的楊宮正,絲毫不受外界影響。
楊宮正嘴邊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補充道:“自然還有一個加分方法,你們可以挑戰總分比自己高的秀女。只要她手中桃木劍落地,就算挑戰成功,贏者加九十分,計入總分中。”
“每人只有一次挑戰機會,被挑戰者必須應戰。”
繁華立即在心裏算着先前第二名、第三名同她的差距,她同兩人差距只有十餘分左右。她只能應戰,且必須贏才能保住她的第一。
第二名必然是要挑戰她的,她下意識地向第二名的趙姑娘看去。正巧,趙姑娘也在看她。
趙姑娘的家族并不是來自京城,而是來自關中。她的父親是族中為數不多在京人士,是一縣縣令。如果單論家世而言,繁華如今的身份倒是比趙姑娘好上一些。
聽說趙縣令常年疾病纏身,需要大量銀子用藥。趙姑娘入宮尋找機緣,很大程度上,她同繁華是一類人,但又不全是一類人。
“祝姑娘,冒昧了。”趙雅芝率先朝繁華發出了挑戰。
繁華提起桃木劍只能應戰,楊宮正依舊坐在高臺上看着她們。
說實話她們剛啓蒙學武,屬實二人對戰說不上好看。但眼前這兩位姑娘都是平日裏用了功的,一招一式都帶着賞心悅目的優美。
秀女們一直以為陛下讓她們學武,就是為了日後能夠舞劍給陛下看。傳聞陛下的師娘攝政王妃,就是舞得一手好劍。
然而十餘招過後,趙雅芝改為近襲,直接貼近繁華。兩柄桃木劍相交,震得繁華虎口發疼,強大的沖擊力讓她瞬間摔倒。
桃木劍哐當一聲落地。
繁華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過,腳踝處傳來刺痛的感覺。
趙雅芝被吓得瞬間臉色蒼白,她一手拿着劍一手去扶起繁華,泫然欲泣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繁華吃痛地低下頭,額間冒出一層水珠。楊宮正已經從高臺上下來,同時吩咐着:“傳太醫。”
繁華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裏,楊宮正讓其餘秀女回去準備明日的終選。身關終身命運,秀女們也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太醫前來看過了,他說并未傷到筋骨。
“太醫說你扭到腳了,幸好不嚴重。”謝執拎着煎好的藥進來,他依舊戴着那蝴蝶面具。繁華瞧見他進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謝執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
“我都說了陛下克妻克妾克親人,你看你還沒當上娘娘,就三番五次的受傷。”
“要不,你別選陛下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
謝執将人參湯放在桌上,見眼前的姑娘沒反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麽?”
繁華回過神來,茫然:“你剛才在說什麽?”
謝執提高了音量:“我說,你別選陛下了。”
繁華看向他,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你出宮去,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找一處避所懸壺濟世。”謝執用手做拳抵在唇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其餘的事情我幫你擺平。”
繁華單手撐着左臉頰,語調慢悠悠道:“你在撬陛下牆角,你知道嗎?”
謝執:……
見謝執語塞,繁華端起人參湯笑着抿了一小口,繼續逗他:“別怕,我不會告訴陛下的。”
“你你你!”謝執惱羞成怒,臉直接漲紅了。
繁華忍俊不禁,笑盈盈地看着他,“我選擇的路從來就不會回頭,認定他了,便是他。”
謝執不為所動:“你就是圖他權勢!”
“那可未必。”繁華改用手背輕撐着臉頰,另外一只手的指尖卷着垂落在胸前的發尾:“也許我圖的是人呢?”
謝執輕嗤一聲,陰陽怪氣:“如果沒有季宴安,今日你說的這番話,興許我就信了。”
繁華正襟危坐,松開了指尖的青絲。
謝執最後一次詢問她:
“你真的不走。”
“不走。”
“明日陛下是絕對不會選你的。”
“那也不走。”
繁華堅定地選擇自己要走的那條路。
謝執端起圓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他一手拿起一杯,将其中一杯遞給繁華。
繁華擡眼看着眼前身高颀長的男子。
他說:“那,以茶代酒?”
繁華接過他遞過來的茶杯。
她說:“那,祝我旗開得勝?”
砰的一聲,兩盞青玉瓷杯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茶盞見底。
“小醫侍你過來。”繁華朝謝執勾了勾手指,無意間露出細白皓腕。
謝執別開眼靠過去,她擡手附耳悄悄道:“十三小醫侍,我告訴你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