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秀女殿選這一日終于到來了。
五月光景萬象中,花開遍滿京。
繁華挽着雲髻,穿着新裁剪的夏裝,踏上了前往慈寧宮的路。
當今陛下的生母麗嫔在生産時便香消玉殒了。後來四歲的長平帝登基,供奉先皇妃嫔靜妃娘娘為太妃。今日的殿選便是在慈寧宮舉行的。
靜太妃是當年為數不多活下來的高位嫔妃,她膝下無親生兒女,便将父母皆亡的陛下視為親生孩子。在幼帝登基當年,她同她的母族都為此出過不少力。
陛下這些年也敬她,太妃娘娘是如今後宮當中身份最高貴的女主人。
繁華因為第四輪考核輸給了趙雅芝,原本離陛下最近的位置換成了趙雅芝。她站在一群秀女中的中心位,剛好同主座的位置正好相對。
技不如人,繁華輸得心服口服。她站在趙雅芝左側的位置,也是十分不錯的位置。
那日天很藍,靜太妃來的時候,‘刷刷’地所有人都跪下了。繁華跟着人群而動,打前兒走的宮女撐着覆蓮式傘蓋替太妃娘娘遮陽。
繁華低垂着頭,直看到一雙雙做工精湛低奢的繡鞋從眼前走過,空氣中還帶着陣陣好聞的熏香。
身份地位之差,她只能匍匐長跪。
從始至終她都未曾擡頭,卻感覺上頭一直有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母妃慢點。”一道清冽可人的女子聲音平緩響起,繁華的心慢跳一拍。
能喊太妃娘娘做母妃的女子,正是大周唯一的公主——長樂公主。
當今陛下的義妹。
珠玉清脆響,太妃娘娘平穩坐在次座。長樂公主站在她身側,并未入座。
“都平身吧。”太妃娘娘慢聲說道,原本跪成一片的宮女秀女們靜悄悄起身。因着宮規,秀女們低眸不敢直視主座貴人。
太妃娘娘環視一下四周,眼前站着五排亭亭玉立的秀女們。然而今日的主角,卻依舊還沒有出現。好在來之前,她已經收到了陛下的準信,定會出席這殿選的。
太妃娘娘心中還是擔憂陛下會出爾反爾,因此興致也不高,淡淡道:“都擡起頭來。”
站在下方的五排秀女們,均都一一擡起頭來。
各色美人,同展芳華。
侍奉在太妃娘娘身旁的長樂公主,拿着輕盈的團扇在替太妃娘娘扇風。見繁華慢慢擡起頭來時,被她美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玫姿玉骨,氣質天成。
而繁華也是一擡眼,就看見了身穿着用金銀絲兒繡出一朵朵繁花襦裙,在日頭下亮閃閃發着光的長樂公主。
嬌貴飛揚,好生漂亮。
原來宴安喜歡這樣的姑娘。
這是兩人見面後,腦海裏立即浮現的第一想法。
太妃娘娘率先看到便是站在中間位置的趙雅芝,她翻着手中的花名冊,上面詳細記載着各位秀女的家世。
長得還不錯,家世委實太單薄了些。太妃娘娘不動神色在心中想着,翻開下一頁。
祝繁華,倒是一個意寓很好的名字。
太妃娘娘頗感興趣地看向繁華所在的位置,一瞧見站在那兒的人,竟然直直看得挪不開眼。
她…她…太妃娘娘無聲嚅動着唇,半響說不出一個字來。
繁華感覺落在身上的目光更加強烈了些,她緊張地抿緊唇。
見此,長樂搖扇的動作慢了許多:“母妃,自古以來娶妻娶賢,想必各位選侍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精通。既能通過陛下的四項考核,又如此多才多藝,這屆選侍們可真厲害。”
這話一出,太妃娘娘的表情立即就變了些。朝堂上關于陛下這次該祖制秀女考核,已經頗有微詞。她本就不滿意這種選秀考核方式,外加餘下來的秀女名單中,家世顯赫的秀女并不多。
陛下沒了母家一族勢力扶持本是薄弱,如今她更得替陛下尋些家世顯赫的秀女納入宮中。
長樂話音落後,四周靜悄悄的,只聽見太妃娘娘翻頁的聲音。
太妃娘娘翻過記載繁華相關信息的一頁,視線也從她身上越過,看向了別的秀女。
長樂見太妃娘娘的注意力從繁華身上越過去了,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
按理說她的身份是不能出現在這種場合的,奈何她會撒嬌哄得太妃娘娘破例帶她前來。她知曉祝繁華是宴安的青梅竹馬,是宴安喜歡了十幾年的心上人。她好奇被宴安十幾年的人長得什麽模樣,更好奇她明明喜歡着宴安,為何要背叛他入宮。
她去瞧過李嬷嬷的傷,李嬷嬷半張臉都腫得看不出原本的容貌。祝繁華她一介女子下手竟然如此歹毒,這讓搶了繁華姻緣的長樂公主不由開始懷疑,祝繁華是進宮來報複她的。
母妃說過她是天下最尊貴的公主,女子喜歡的東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祝繁華同宴安均無婚約在身,她此舉并不算壞人姻緣。她只是喜歡風光無限,溫柔俊朗的狀元郎而已。
要怪,只能怪她祝繁華留不住男人心。
可惜李嬷嬷那個蠢笨東西,知曉自己要被趕出宮後,意圖幫她殺了祝繁華以除後患。想事成之後找她邀功,獲得一筆豐厚的賞賜出宮去養老。結果李嬷嬷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将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她可沒下過命令要祝繁華的命,她頂多就是想将祝繁華趕出宮去而已。
要是未婚夫的前任飛上枝頭當上娘娘,她豈不是次次見到祝繁華都得朝她屈膝行禮,這得多膈應。
可偏偏楊宮正那個老婆子又盯得緊,她絲毫沒有辦法在四次考核中将祝繁華趕出宮去。
長樂公主在尋思着自己的小九九的時候,太妃娘娘已經在詢問其她秀女了。而這次考核中,獲得第一名第二名的趙雅芝祝繁華被冷漠了。
一刻鐘過後,繁華心有預感自己即将落選的結局。太妃娘娘并不喜她同趙雅芝,她品的出來,她同趙雅芝的身份都難登大堂。
繁華垂下的眼眸深處,有着悵然的遺憾和不甘心。
殿選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陛下還未來。太妃娘娘在日頭底下久坐,眼有些發暈,腦仁也在隐隐作痛。
她扶額,讓身旁伺候的嬷嬷扶她進殿內休憩。同時對長樂公主說,“長樂,你暫且在此候着陛下。”
“長樂遵命。”公主屈膝行禮。
太妃娘娘等周遭都是自己人後,原先浮現的病容立即褪去,眉宇間浮現出幾絲急躁:“陛下怎麽還不來,告訴陛下如若一刻鐘的時間內不到,哀家便自個替他做主選人了。”
太妃身邊的人得令後,急匆匆去尋陛下。
而候在殿外的長樂公主以及三十位秀女們,全都在日頭底下曬着。
對于秀女們來說,這樣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身與心的雙重煎熬。
太妃娘娘不在,剩下的人裏,身份最尊貴的便是長樂公主了。
她從高位上下來,直接走到繁華跟前。原本低着頭垂視的繁華,見着鞋尖落下一片陰影。
長樂伸出護甲擡起繁華的臉,嫣紅的護甲同細膩白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
“真是好美的一張臉。”長樂感嘆着湊近繁華,附耳在她耳邊,用着二人方能聽見的聲音說:“可惜,怎麽會有人不喜歡這麽美的一張臉。”
繁華控制不住直視着眼前的長樂公主,她嬌貴明豔,溫婉動人。
“是李嬷嬷那個蠢東西自作主張對你動手的,冤有頭債有主,你找她去。”
“對于你……”長樂上下打量了繁華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還不值得我大費周章。
她伸手去替繁華扶正發間的珠釵,紅唇慢悠悠輕啓:“山雞——”
“怎麽能同鳳凰比呢?”長樂對繁華勾起一記意味深長的笑容,“倒不如趁早撈些銀子便走。”
山雞與鳳凰。
卑賤與高貴。
兩人交彙的視線,隐約有暗潮湧動。
長樂認為繁華進宮是來報複的,繁華又認為長樂是來警告她的。
明裏暗裏都在說她身份上不了臺面,勸她拿了好處早些離開。
可既然是要拿好處,那她為何不去博一個更大些的好處。她孤傲地擡起頭,視線落在上頭的龍紋主座上。
要拼,就拼個大的。
就在此時,一身穿着玄青色交領右衽祥雲長袍,疾步走入衆人的視線中。
衆人默契地一應看向他。
少年帝王直視着前方,雙手叉着腰間絲織束腰革帶,邁着标準的四方步,氣場全開。
第一次見少年帝王的秀女們,雙眼都看直了。從未有人同她們說過,陛下他不長得張牙舞爪的暴君形象。
反而,尊貴雅致、俊美無俦。
七喜一聲長報:“陛下到——”
秀女紛紛屈身行禮。
長樂公主向來是畏懼這位少年帝王的,蹑手蹑腳上前同他套近乎,卻被少年帝王直接忽略。
他越過了長樂公主。
少年帝王昂首闊步地路過第一排秀女的位置,繁華遮掩不住臉上的震驚,指尖一點點蜷縮。
是他。
她顧不上尊卑禮儀,目光一直追着謝執身上。
在路過繁華的位置時候,少年帝王微偏頭,居高臨下睥睨地看了她一眼。
他表情冷漠高傲,寫滿了我們不熟的生人勿近。
有那麽瞬間繁華以為,他看她的眼神,在看一堆垃圾。
衆多秀女當中,她的目光是最膽大、最直接的。
絲毫不畏懼帝王威嚴,四目相對、緊緊相随。
“還不跪下。”緊随在謝執身後的七喜,小聲給繁華提了個醒。
繁華這會知曉,謝執為何剛才這樣看她了。她的四周,就只剩她一人還是站着的。
她連忙跪下,視線卻偷偷緊随着少年帝王。她看着他一步步邁上臺階,衆人臣服在于他腳下。直至他一甩長袍,儀态端正地坐上主位的龍椅。
“平身。”他沉着嗓音,保持着不怒自威的威嚴。
原本還春心萌動的一些秀女們,瞬間冷靜了許多。
繁華恍惚着從地上起身。
得知消息重新出現的太妃娘娘,在長樂公主的攙扶下重新入座。現場的氛圍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就連長樂公主都不敢說話,小心翼翼地看着陛下的眼色。
真正的殿選,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