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臉頰凹陷的女人姓方, 村裏人都喊她方嬸,孫女剛滿兩歲,兒媳肚子裏的孩子再有兩個月就要臨盆。

顧希悅和梅香遠遠跟在她身後,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這時候大家基本上已經領完餅,正朝回走,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一起有說有笑的。

顧希悅一路過去,認出她的人都朝她打招呼。

方嬸走的很快,有人朝她打招呼, 她也愛答不理,急匆匆擺擺手,就自顧朝前走。

最後在一家矮籬笆院牆跟前,轉身進了院子。

“小姐, 這是周娘子家。”

顧希悅點點頭, 原來是薛軍家隔壁,再往前就是薛軍家。

“看什麽看!”

方嬸進屋後,裏面就傳出她充滿怒氣的聲音, “你個賤丫頭還想吃餅, 告訴你!沒門!”

“娘,顧小娘子不是說, 有身子的和長身體的孩子, 可以多領一個餅嗎?雲兒晚膳就沒有吃,娘就給她吃點吧。”

這是方嬸兒媳杜娘子的聲音,明顯透着乞求, 同時,屋裏還傳出小孩子哭泣的聲音。

“賤丫頭就是賤丫頭!不幫大人幹活, 還想吃餅!我告訴你,你也別想吃,等你生下來男孩再說!”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要是杜娘子生不出男孩,也要跟自己的孩子一起挨餓。

“可是……”

“就算顧小娘子給你倆多發了餅,那也輪不到你跟你的賤丫頭吃,我兩個兒子要幹活養家,給他們吃,才不虧。”

梅香在外面聽的拳頭都捏了起來,顧希悅拍拍她的手,讓她別沖動。

“快!兒啊,你倆吃,一人吃一個,這餅可好吃了,娘剛才吃了一個,那個香呀,快吃!這裏還有了六個餅,你倆現在先吃一個,剩下的四個,咱們明天早上再吃。”

語氣瞬間和藹的好像換了一個人。

方嬸兩個兒子,大的二十三,小的十九歲,尚未娶妻。

裏面有男人應了一聲,另外有個男子聲音說:“娘,嫂子有身孕,給她……”

還沒說完就被方嬸打斷了。

那個男子的聲音嘎然而止。

顧希悅眉頭微蹙,她以為杜娘子的男人不在家,所以婆母才敢這樣嚣張,原來她男人在家的。

方老大在家,杜娘子和孩子都被這樣對待,這要是不在家,這母女二人的日子是什麽樣的,可想而知。

本以為南荒的人,都是同命相連,會互相扶持,沒想到,還能遇到這麽壞心眼的人。

顧希悅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門,擡腳邁過門檻進了屋裏。

屋裏油燈灰暗,方老大坐在左側的椅子上,手裏拿着咬了一口的餅,正嚼的起勁,右側的方老二手裏拿着餅,一臉猶豫。

方嬸正一臉笑容在靠牆的櫃子上,忙着用布包餅。

裏側右牆根,瘦骨伶仃的杜娘子肚子高高鼓起,正費力的想要彎腰,哄抱着她雙腿哭泣的兩歲幼女。

幼女瘦的跟個幹柴一樣,頭發稀稀拉拉。

幾個人看見進來的人是顧小娘子後,都呆楞在地。

顧希悅環視一周,視線最後落在了方老大臉上。

方嬸連忙陪着笑臉迎過來,一臉和氣道:“顧小娘子,你怎麽有空來看我們?”

見顧希悅一直在盯着她大兒子看,趕緊道:“他們太餓了,我兒媳和孫女已經吃完了,我兒子……想着現在吃了,明早就不吃了,不然實在餓的睡不着。”

方嬸說完,臉上沒有一絲心虛的意思。

她說話的時候,方老大立刻兩口把餅塞進嘴裏,嘴裏鼓的滿滿的,起來笑着招呼讓顧希悅坐。

方老二依然站在右邊,手裏的餅一口沒動。

兩歲孩子一瞬一瞬盯着小叔手裏的餅,眼巴巴的直流淚。

顧希悅轉頭看着方嬸,問她:“方嬸,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方嬸連忙點頭,“顧小娘子你說,我洗耳恭聽!”

她還知道洗耳恭聽!顧希悅嘴角微微翹起,臉色猛然冷了下來。

“方嬸是不是對我的決定有意見?”

“啊?”

方嬸愣住。

顧希悅來南荒這些天,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威望,早就在村民的心裏紮根了,人們看見她,就好像有了主心骨。

她這時候到了方家,方家的兩個兒子都像見了主子一樣,都不敢多嘴。

“沒有沒有!”

方嬸反應過來,趕緊擺手。

顧希悅立刻說:“我讓柳娘子他們,給有身孕的女子,和小孩多發一個餅,為什麽你不給他們,是覺得我這個想法是多餘的,對嗎?”

方嬸張口結舌,想要辯解,但是嘴巴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你!”顧希悅直接轉頭看向方老大,“一個大男人,自己的娘子懷着身孕,女兒瘦成那樣,你不想着照顧好她們,卻心安理得自己吃餅,你這樣的人,配有娘子和孩子嗎?”

顧希悅很少發火,只有氣急了才會發飙。

剛才還一臉笑容的方老大,這時候臉色變成了豬肝色,難看至極。

方嬸一看顧小娘子罵她兒子了,頓時就急了。

剛要張嘴反駁,顧希悅身後的梅香一步上前,瞪着眼睛問:“你要說什麽?你想說你兒子沒有是嗎?還是想說,你家媳婦和孫女都吃過餅了,對嗎?”

梅香又上前一步,嘴裏跟倒豆子一樣,“我告訴你,剛才在飯堂發餅的時候,你的所作所為,我和我家少夫人可都看在眼裏,剛才你吃餅的時候怎麽沒噎死!”

“你個為老不尊的!你轉過身看看你兒媳婦,她肚子裏可是你們方家的種,她瘦成那樣,肚子裏的孩子就算是個男孩,也會被你這個為老不尊的給餓死,西邊李家女人孩子是怎麽沒的,你不會不知道吧?”

“她懷着身子的時候沒飯吃,孩子在肚子裏跟着挨餓,身子骨太弱,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

梅香越說越生氣,“還賤丫頭賤丫頭,你自己是不是就從她那麽小長大的?你讓你兒子吃我們發給你孫女的餅,不知道你這心窩子是怎麽長的,怎麽就這樣黑!怎麽能做出這種天打雷劈的事情!”

方老大和方老二聽梅香這樣罵他們的母親,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麽說,都愣在當場,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希悅聽着梅香罵人,心裏暗暗點頭,這簡直就是她的嘴替,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方嬸後退了兩步,白着臉指着梅香,“你……你……你……”你到最後,最終也沒說出什麽。

她一見說不過梅香,就勢往地上一坐,雙手一揚拍在地上就要撒潑。

顧希悅搶先一步說:“梅香,帶冊子了嗎?”

方嬸一聽到顧希悅說到冊子,動作一頓,她記得之前顧小娘子給大家分工的時候,梅香就跟在她身後拿着冊子記錄。

顧小娘子現在問冊子,是想幹什麽?

不會是……

想到這裏,她臉色一變,趕緊爬起來哭喪着臉,朝顧希悅求道:“顧小娘子,是老身錯了,以後老身不會再克扣兒媳和孫女的吃食。”

顧希悅見她認錯倒是很快,态度溫和了一點,伸手問:“剛才領的餅呢?”

方嬸遲疑了一下,旁邊的方老二見狀,立刻去旁邊的筐子裏翻出一個布包,拿過來連同自己手裏那張餅,遞給顧希悅。

“顧小娘子,我們錯了,以後我們會改,希望顧小娘子能原諒母親和我們這一次。”

他比顧希悅還要大兩歲,又比她高半個頭,說話的時候臉都紅了,自責又愧疚。

這屋裏還算有一個明事理的。

顧希悅把餅和布包拿過來,解開來從裏面拿出一張餅,又把布包放下,拿着兩張餅朝裏面走去。

野菜餅烙好不久,還是微熱的,她走到杜娘子和小女孩身邊,蹲下身子,将餅遞到母女兩手裏。

小女孩眼神怯怯的看着她,眼眶裏濕汪汪的,她拿着餅看了一眼,雙手緊緊抓着,努力咽着口水,卻不敢吃。

旁邊的杜娘子眼含熱淚,小聲說:“謝謝顧小娘子,我……”

她一手局促不安的抓着自己衣服,另一只手拿着餅,不知道說什麽好。

杜娘子和孩子穿的衣服雖然破舊,但是洗的很幹淨,上面破開的地方,還被她用線縫了花紋,雖然沒有彩線,用了灰色的線,這針腳看着也不俗。

是個心靈手巧的,就是太軟弱了。

顧希悅伸手輕撫孩子的頭發,溫聲說:“你叫雲兒是吧?”

雲兒慢慢點頭,骨瘦如材的臉上,眼睛大大的,看着很不協調。

“這是嬸娘專門給你吃的,安心吃吧,吃不飽一會再吃一個。”

顧希悅心裏有點堵,從古到今,都有重男輕女的人,有些人嚴重到不可想象的地步,她不知道原書裏的雲兒後來怎麽樣了,但是她希望雲兒跟很多小女孩一樣,能健康長大。

雲兒聽到顧希悅這樣說,猶豫了一下,杜娘子哽咽着聲音說:“雲兒,吃吧。”

雲兒聽到母親讓吃,又看了顧希悅一眼,這才把餅往嘴裏送,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等到嘗到味道後,又迫不及待吃了一口,她臉上終于有了笑容,恢複了幾抹孩童般天真的顏色。

從蜷縮着到放開,這個過程看的顧希悅鼻頭發酸。

怕她噎着,顧希悅讓梅香給雲兒倒碗水,一直看着她吃完那個餅。

也催着讓杜娘子把餅吃了。

杜娘子一邊吃一邊流淚,屋裏氣氛壓抑,除了顧希悅勸說兩人吃餅的聲音,其他人沒發出一絲聲音,方老大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無地自容。

“雲兒,明天你就可以去上學了,學堂裏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妹,中午還有飯吃,以後不僅有人陪你玩,你也不用挨餓了。”

雲兒聽的一臉向往,高興的看一眼又看一眼顧希悅,小小的心裏都是喜悅。

臨走前,顧希悅對杜娘子說:“既然不幸嫁錯了人,靠不住別人,那就靠自己,保護好自己和孩子,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随時來找我。”

走到門口,又對梅香說:“一會你帶人去村裏走走,看看還有哪家人,搶別人的餅吃,這種人發現一次給出警告,要是發生第二次,就等着好果子吃吧!”

“還有,要是誰家虐打孩童,也一并報給我!”

梅香連連答應。

顧希悅敲打完了,直接轉身出去。

走前,她沒有看方嬸,也沒有看方大哥,而是看了一眼方老二。

路過方老大身邊的時候,他低着頭往後退了兩步,感覺嗓子眼堵的慌,剛才吃下去的野菜餅,似乎沒有完全咽下去。

顧希悅出門後,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

快出院子時,顧希悅發現栅欄門旁邊站着一個人,天黑看不清臉,看身形高高的,有點熟悉,走近了發現是蕭珩。

顧希悅心情不好,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黑暗中看不清蕭珩的臉色,他溫聲說:“早就來了,你進院子的時候我就在這裏。”

說完不待顧希悅說話,便說:“別生氣了,一會我叫上趙延成,跟軍爺去各家看看。”

“嗯。”

顧希悅心情不好,沒有多說,但是知道他一會會去各家看看,情況肯定會好一些,心裏也稍微好了一點。

蕭珩和梅香跟在她身後,三個人走的很快,路不平,顧希悅差點被絆倒,還好蕭珩手快,從身後一把扶住她。

顧希悅站穩後說了句謝謝。

“以後有錢了,我要在路邊裝上路燈。”

“好!”

蕭珩抿唇微笑,能聽得出來,她心情已經好多了。

到了趙延成家門口,顧希悅跟梅香先回去,蕭珩直接去了趙延成家。

回去後,兩人發現衛林和胡麻子一左一右站在院子裏,兩人互不理睬,一個看星星,一個看黑夜裏的大海。

見顧希悅和梅香回來後,衛林笑嘻嘻圍過去,“少夫人,我家少爺呢?”

“讓梅香給你說吧,我先進屋。”

扔下一句話,顧希悅進屋,往床上大字型一擺,将自己整個人放空休息。

杜娘子和雲兒的樣子總是在她腦海裏晃來晃去,有些事情不管不顧還好,一旦管上,就會上心,上了心就會産生各種情緒。

她不是不想懲罰方嬸,問題是怎麽罰,人性在惡劣的環境中總會被放大,生活富足的時候,人尚有良知,待食不果腹的時候,人性也是可怕的。

她願意寬容他們一次,希望有飯吃後,他們的良知能回來。

今天這一幕更加讓她堅定,一定要帶大家過上好日子。

蕭珩是半個時辰之後回來的,此時,顧希悅已經調節好心情,正坐在中屋喝水等他。

蕭珩進屋後臉色凝重,顧希悅給他倒一杯溫水,蕭珩喝下去後,把走訪的消息告訴顧希悅。

果然,像方家這樣的事情不僅僅只有一家,還有好幾家,有的家裏有兒有女,他們回去把餅給兒子吃,不給女兒吃,有的不給老人吃……

顧希悅聽完就陷入沉默,開始想別的法子。

蕭珩看了看她的臉色,“主要還是孩子,不如以後,孩子一日三餐在學堂吃飽。”

顧希悅眼睛一亮。

對呀,學堂就在飯堂旁邊,這樣每家屬于孩子的餅,就不用發了,直接放在飯堂,第二天由先生分發給孩子,這樣就能保證每個孩子,能吃到自己那份。

至于大人,情況還好點,沒事敲打敲打他們的家人,諒他們也不敢太過分。

第二天,顧希悅把這個事情告訴柳娘子等人,讓她們把孩子的餅不用發給大人,留在飯堂,第二天給孩子吃。

今天是大家正式忙活的日子,卯時剛到,有人就起來了。

夏天早上很涼爽,早點起來幹活,中午用過午膳,還能休息一兩個時辰。

顧希悅醒來也很早,蕭珩比她還早,梅香給她梳頭的時候說,蕭珩一大早就帶着衛林和胡麻子出去了。

“殿下說他燒了稀飯在鍋裏,讓小姐起來吃點餅,喝點稀飯再去忙活。”

顧希悅點點頭,梳洗完畢,吃完飯就帶上梅香出去海邊看。

前幾日,南荒的村民還籠罩在即将餓死的氣息裏,今天的南荒卻生機勃勃。

沿着海岸線看過去,隔一段就是幾個女人,均勻排布,女人們背着自己縫制的采鹽布包,兩三個一組結伴蹲在茅草跟前采上面的海鹽,邊說邊笑,海灘都活躍了起來。

而路裏側的男人們,四個組的人,已經畫好了線,砍草的,搬石頭的,有人拿着镢頭開始沿着畫出來的線挖,等四方形框裏的石頭和雜草弄完,大家一起開挖,男人們幹活,一镢頭就是一個坑,速度很快。

四位組長一邊指揮大家挖,一邊東看西看,各種調配,聲音傳得老遠,大家都幹的熱火朝天。

四個組卯足了勁,想看看哪個組先挖成功。

開挖後,每個組派出來幾個人,拉着板車去山腳下采石板,後面等坑挖好了,底下要用石板和石灰粉砌起來,這樣平整幹淨,後年曬鹽的時候也方便。

顧希悅還去學堂轉了一圈,刻意在院牆外面停留了一會,兩歲到五歲的孩子,由兩個女先生帶着在院子裏玩游戲,其餘孩子在房間裏上課認字。

顧希悅一眼就看到了杜娘子的孩子雲兒,她正被一個四五歲的小姐姐牽着,臉上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聽小姐姐給她講話,雲兒聽完轉過頭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顧希悅。

她圓溜溜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顧希悅在她沒喊出來前,趕緊豎起食指放在嘴邊。

雲兒立刻就懂了,笑着用自己的小手捂住嘴巴,旁邊的小姐姐看到了,立刻喊了一聲“小嬸娘!”

這一聲喊,院子裏的孩子和先生奇奇轉頭,看向顧希悅,就連房間裏坐着認字的孩子,也都紛紛扭頭往出看。

幾十雙眼睛,懵懵懂懂可愛天真的眼神,或者透着好奇的眼神,都朝她看來。

顧希悅臉突然有點發燙,不知道是被他們看的不好意思,還是因為打擾了他們不好意思。

顧希悅笑着沖大家揮揮手,趕緊就走。

先生維護秩序不容易,不能打擾他們。

梅香見小姐跑的有點落荒的意思,追上去小聲說:“小姐,你剛才臉都紅了。”

顧希悅摸摸發燙的臉,嘴硬道:“哪有?”

梅香莫名其妙看着小姐,難道是孩子們的小嬸娘把她叫臉紅了?

不應該啊!

小姐在那麽多人面前都能講的頭頭是道,怎麽在孩子面前還會臉紅。

梅香不知道的是,學校在顧希悅心裏是很神聖的存在,被這麽多雙天真無邪的眼睛盯着看,她心裏就會莫名緊張。

兩人去了隔壁飯堂,柳娘子等人正在洗菜,鍋裏正燒着水,打算過一會推着板車去海邊給幹活的人送水。

顧希悅略坐坐就回去了。

一圈轉下來,一個多時辰已經過去,兩人把開始收拾院子西側,昨晚跟蕭珩商量了,女人們采的鹽就放在西院牆下,今天下午就讓人過來在這邊搭個棚子。

一切收拾妥當,已經快到午膳時間了,蕭珩還沒有回來,顧希悅帶着梅香去飯堂吃飯,她也想看看第一天開工,大家的狀态怎麽樣。

午飯是燴面,柳娘子按照顧希悅所說,在每人碗裏泡了兩片幹馍片,村民們端起碗圍在一起吃飯,好多人夾起碗裏的幹馍片有點疑惑,不知道這是什麽,試着咬了一口,發現還有點勁道。

過了一會,馍片泡軟,吸了碗裏的湯汁,燴面變稠了不少,大家吃的很滿足。

等知道這是顧小娘子之前切曬的馍片後,大家都有點吃驚,沒想到顧小娘子并沒有吃他們送她的馍馍,而是切片曬幹了留着給他們吃。

昨晚有些待老人孩子不好的人,心裏有點動容,人家顧小娘子都能把別人送她的食物存下來給他們吃,他們跟顧小娘子非親非故,而他們,卻自私到只想着自己吃,連自己的親人都要坑。

顧希悅在人群裏也看到了方嬸和她兩個兒子,她依然是一邊吃一邊東看西看,眼睛賊兮兮的。

她的大兒子坐在牆角低頭吃飯,誰也不看,小兒子端着碗去另一邊角落,他的嫂子在那邊,他低頭對杜娘子說了兩句什麽,只見杜娘子搖搖頭,臉上都是感激的神色。

顧希悅松了口氣,看樣子,這方老二還算有良心,他們家只要有方老二在,再加上昨晚對方嬸的敲打,杜娘子和雲兒的日子還應該不會很難過。

顧希悅跟柳娘子他們坐在一起吃飯,發現格外香。

午飯後,顧希悅讓大家回去休息一個時辰,避開最熱的日頭再出去。

但是大部分人都不肯休息。

“海邊有風,我們戴個帽子不怕熱!”

“是呀!夏日天收麥子我們都不怕,這點事情算什麽!”

“得趁早把鹽灘挖出來,早點曬鹽。”

“等鹽灘挖好了我們中午再休息,不急這一時。”

顧希悅見大家幹勁十足,只能讓大家注意多喝水,累了就休息。

女人們有點扛不住,回去休息了一個時辰,起來後繼續去采海鹽。

到了傍晚,采鹽的女人們陸陸續續背着布包,去顧希悅院子過稱。

蕭珩和許軍爺看稱,衛林在旁邊記。

令顧希悅沒有想到的是,女人們采鹽的速度還挺快,一天下來,最少的也采了十七八斤,最多的有三十多斤。

當她們知道自己今天賺了十幾文或者幾十文時,臉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要是一天賺三十文,一個月下來就接近一兩銀子了,再稍微努力一點,肯定有一兩銀子。

就算采了十幾斤的女子,算下來一個月也有四五錢,這些錢要是放在外面,都夠他們一個月基本的生活開銷了。

想想都激動。

大家算着到下個月二十五號就能拿到錢,身上的疲乏一下子就消失了。

方嬸見有人能采三十多斤海鹽,眼紅的非常明顯,看別人的眼睛裏都冒着精光。

她今天采了十五斤鹽,還以為自己很快了,結果有人比她采的更多!

西側的棚子已經搭好了,南北封了起來,西邊敞開着,裏面支一層樹枝,樹枝上面鋪了幾層粗布,大家采回來的鹽就倒在上面,這樣可以防潮。

海鹽倒上去的時候,可以看出來鹽的質量,看看有沒有人在海鹽裏面參雜石頭或者別的東西。

一天下來,總共收了接近兩千斤海鹽。

這個數量讓顧希悅有點吃驚,現在大家只是采茅草上的海鹽就能這麽多,後面一旦鹽灘裏開始曬鹽,以那個容量來看,一個鹽灘一周不得曬個幾千斤上萬斤。

院子裏這個小棚子,根本放不下幾萬斤鹽。

晚上,顧希悅失眠了,心裏沉甸甸的,她翻來覆去想事情,事情一旦開始,大家的期待值也拉滿了,後面鹽到底放在哪裏,用什麽東西運出去,成千上萬斤鹽總不能用板車一趟一趟拉,太慢了,也不能讓商家來這邊拉,那樣豈不是暴露了他們的大本營,想到最後幹脆坐起來,又拿張紙寫寫畫畫,到最後只睡了兩個時辰。

第二天一早,顧希悅頂着黑眼圈攔下要出門的蕭珩。

“弄一只船?”

蕭珩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盯着顧希悅看了好一會。

見她的的神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這才認真起來。

“你昨晚沒睡好?”

顧希悅以為他會說什麽,結果問她這個。

當下點點頭,“事情不解決我就睡不好,昨晚我不僅僅想了這個問題。”

“我們這樣儲存海鹽不行,得專門弄個地方出來,不然放不下,還有就是運海鹽的工具,沒有大車,一次也運不了多少,小板車的話,這路不行,車上太重,車轱辘容易陷到泥土裏面,所以我覺得用船運,最方便。”

“我們靠海,海水也深,有做碼頭的條件,只要能弄來一條中等大小的船,一次我們運個成千上萬斤海鹽,不成問題。”

顧希悅侃侃而談,把昨晚的想法都告訴了蕭珩,蕭珩接過她手裏的紙,對這些事情的計劃安排,寫的清清楚楚。

他深深看她一眼,認真看完,抿抿唇一臉鄭重道:“走,跟我一起去找軍爺,我們商量一下。”

“還有!”他輕拍她的肩膀,“以後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你不要一個人想,你告訴我,我跟你一起想辦法。”

顧希悅嘴角翹起,低聲道:“好,多謝殿下!”

兩人一起去東頭那邊找軍爺,臨走前,蕭珩返回中屋一趟,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個布包,還拎着一個水壺。

他把布包打開,拿出一個餅遞給顧希悅,又把水壺塞子打開拿在手裏。

“你吃點餅墊一下,午膳我回來做。”

顧希悅咬了一口餅,是青菜盒子,青菜鹹香,面餅香軟筋道,混在一起很好吃,吃了幾口,從蕭珩手裏接過水壺,仰起頭來把嘴張開,把水往嘴裏倒。

嘴唇絲毫沒有碰到水壺口沿。

蕭珩盯着她紅潤的嘴唇看了兩眼,笑着移開視線。

幾口把餅吃完,顧希悅掏出手帕把嘴擦擦,“中午我們去飯堂吃吧,人多吃飯香,你去體驗體驗。”

“好。”

衛林和胡麻子遠遠跟在兩人身後,梅香留在屋裏,要把昨天收回來的海鹽攤開吹風。

昨天開始,蕭珩就跟三位軍爺和自己的兩位侍衛組成了防護組,六個人分成三組值守巡邏,輪流在入口守夜。

三位軍爺裏面,只有王軍爺沒有功夫,其他兩人都有一點功夫,王軍爺便跟蕭珩分為一組。

今天該衛林和胡麻子守夜,到了東頭這邊,蕭珩和幾位軍爺讓兩人去旁邊的房間裏睡覺,養好精神晚上好守夜。

雖然上面控制了胡麻子和三位軍爺的家人,讓他們做那些事情,但是不保證上面不另派人來探虛實。

就算要來人,也只會在晚上來,所以晚上的值守非常重要。

顧希悅把想法給三位軍爺說了一下,三位軍爺一聽她想要弄船,頓時就樂了。

“弄船呀?”許軍爺笑着說:“這要是出去弄船,估計沒有個幾千兩銀子是不行的,不如……”

他看了一眼遼闊無邊的大海,“咱們自己造船。”

“自己造船?”

顧希悅大吃一驚。

這種事情完全超出她的預期。

蕭珩點點頭,“我也覺得此法合适。”

顧希悅猛的轉頭看他,蕭珩微微一笑說:“出去買船不可能實現,但是我們自己造一帆六丈左右的船,還是可以實現的。”

“對!”許軍爺指着房屋後面,“顧小娘子有所不知,那後面有個地窖,裏面放了大量的桐油,早在十幾年前,這裏本來是乾州用來造船的地方,後來上面禁止發展海運,廢除了這個地方,再後來這裏日漸荒蠻,就成了天然的關押所。”

顧希悅聽的雲裏霧裏的,六丈有多長她不知道,也不知道桐油是幹什麽的,但是聽許軍爺說的意思,這東西肯定跟造船有關。

“顧小娘子別忘了,南荒的村民裏面,能工巧匠者不在少數,就那個王胡,還有趙延成,以及張鐵良,就是造船的好手,剛來的時候,他們曾經砍了不少松樹和橡樹,等風幹後想造船逃走,後來因為上面說他們要是逃走或者自殺,家裏人會受到牽連,這才放棄了計劃。”

“也就是說,這個規定是近幾年才有的?”

許軍爺點點頭。

顧希悅聽到這裏,心裏有了數,轉頭問蕭珩:“六丈長的船大概多長?能裝多少斤東西。”

蕭珩一聽,用腳在腳下畫條線,然後開始開始跨者步子數。

顧希悅跟着他數,發現他跨了十八步停了下來,轉身說:“差不多這麽長。”

顧希悅剛才跟着他走了幾步,大概預估了一下,他的三步大概是兩米五長,一丈相當于兩米五,那麽六丈就是十五米左右。

蕭珩看着她一臉的疑惑,接着說:“六丈長,兩丈寬的小型貨船,一次最少可容納五六千斤貨物。”

說完只見顧希悅眼睛一亮,“造這樣一條船,大概需要多久?”

“有幹木料的話,加上十個工匠,差不多二十天左右就能建好。”

顧希悅雙手一拍,“這麽快就能造好?”

她心情雀躍,要是真能自己造船,不僅省了銀子,也能解決運貨問題。

可是這幹木料……

許軍爺撓撓頭說:“其他倒還好,就是這幹木料不知道有沒有,之前他們偷偷存下的木料也不知道還在不在,要是不在的話……”

他遲疑了一下,旁邊蕭珩臉色凝重,慢慢道:“沒有幹木料的話,砍木料等風幹在造,差不多要一到兩年。”

顧希悅剛才雀躍的心情瞬間就沉到了谷底。

她不抱希望的說:“先問問吧,要是沒有的話,只能用板車拉了,大不了到時候多拉幾次。”

心裏雖然有點失落,但是也沒事,只要能出去,一定就會有別的辦法。

是她太心急了。

不過這倒是讓她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現在鹽灘開工了,要是等到一個月後再出去找買家,到時候恐怕會把戰線拉的很長,而且她和蕭珩手裏的錢也不夠給大家發工錢,要是能早點出去尋找銷路,到時候等東入口一開,海鹽就能直接運車,這樣不僅減少了海鹽堆積的過程,還能早點見到錢。

她把這個想法小聲給蕭珩說了,讓他跟軍爺溝通一下,看能不能先悄悄放自己出去,蕭珩好看的嘴唇立刻就閉緊了。

“你要一個人出去?”

顧希悅搖搖頭,“我帶着梅香,彼此有個照應。”

蕭珩的臉色更難看了,“你們兩個女子,在外面想行走,在外面不安全!”

顧希悅愣了一下,覺得這個廢太子還挺關心人的,笑了笑無奈道:“我也想讓你跟我一起去,但是你要是走了,這裏有什麽事情怎麽辦?咱們兩個肯定得留下一個以防不測。”

蕭珩看着她真誠的眼神,不像是說假話的樣子,心裏舒服了些。

靜心一想,覺得她說的也對,在南荒還沒安全之前,他們兩人必須有一個人,在這裏主持大局,兩個人一起走,大家的心就會亂,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情,也不好說。

蕭珩跟三位軍爺湊在一起商量了一會,意外的是三位軍爺立刻就答應了。

“現在這時候,上面肯定以為你們在挨餓呢,不會派人來查探,要是再等十來天,就說不定了,只是,你們兩個……”

“我留下,讓衛林跟着去,有他在,一般的小毛賊也不怕。”

許軍爺點點頭,“那就事不宜遲,早去早回,可以在早上寅時出去,這個時間點最好。”

寅時是早上三點到五點,這時候就算有人在蹲守,也是他們最放松警惕的時間。

出發時間定在後天早上寅時,那天正好是蕭珩和胡麻子在東出入口守夜。

談論好之後,顧希悅就和蕭珩分開,去海邊将趙延成叫出來,問他以前存放木料的事情。

趙延成正忙的起勁,見顧希悅叫他,還以為她有事交代,結果聽她問自己木料的事。

頓時有點不好意思,這件事情還是他剛被流放到這邊的時候,當時在村裏還被人笑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現在被顧希悅提出來,真的有點無地自容。

顧希悅見他臉上千變萬化的樣子,一本正經道:“趙大哥,我沒有再跟你開玩笑,要是那些木料還在的話,你實話告訴我,我想讓你找人造船。”

“造船!”

趙延成下巴差點跌下來,沒想到顧希悅也想造船。

她該不會跟自己當初的想法一樣吧。

“造……造船幹什麽?”

“運海鹽。”

顧希悅笑着說:“趙大哥,咱們的板車這麽小,一次才能拉兩三百斤鹽,這要是真的運鹽去賣,光拉板車就得好多趟,而咱們四個鹽灘要是做好了,七天就能産幾千斤鹽,到時候用板車拉,還不得把人累死!”

趙延成聽笑了,他撓撓頭說:“這倒也是,還是顧小娘子想得周到,只是……”

顧希悅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經對幹木料不抱希望了。

“幹木料當時我們偷偷收起來了,我們三家把那些木料分了,架到梁上,想着日後說不定可以做別的東西,這一放就再也沒去看過,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顧希悅心裏燃起希望。

“那一會趙大哥用完午膳,叫上另外兩位大哥,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看是否還能用。”

趙延成笑着點點頭,這件事情他聽了也很高興,要是那些木料真的能用的話,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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