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周目
第七周目
「七周目·開啓」
寅時三刻,杜長柔騰一下翻起來,直接坐在戎貅身上,扯着他朝臉上啪啪就是幾巴掌。
“你小子不聽話了是吧?”杜長柔惡狠狠地拽着戎貅說,“既然不稀罕我這個妻主管,就給我……”
話音沒落完,戎貅伸手,捧住了軟軟摔進他胸膛的女人。
抱着懷裏的妻主,戎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輕輕放下她起身。
·
姬慕發現戎貅在故意引着她出來。
從軍營,出王城,再到郊外,直至四野都是荒漠,再無人煙。
“叮鈴——”
災厄鈴一響,姬慕注視着停下等她的戎貅。
姬慕道:“戎側夫這樣急匆匆地跑出來,倒是正合我意。”
只不過男人手持長劍,無悲無喜地盯着她,讓姬慕略微感到幾分詫異。
該不會有詐?
姬慕繼續笑道:“你就不問問,我尋你要做什麽?”
戎貅拔劍道:“沒什麽好說的,直接打吧。”
很快,鋒利的劍光就朝着姬慕直刺了過來。
那法訣、劍勢,一招緊跟着一招,密集連貫,竟是半點兒不讓人喘口氣。
姬慕最開始還有幾分輕視戎貅的意思,一不小心重重挨了一下,這才突然渾身寒毛倒豎。
“看來是我小瞧你了,”姬慕嗤笑一聲,“盛世女可真是舍得,給你這一身仙法修煉得有模有樣。”
姬慕接連刺空了好幾劍,那戎貅就像未蔔先知似的,每次都能極其巧妙地躲開她的殺招,憑白耗費了姬慕不少靈力。
怎麽回事?這個羯奴怎麽那麽能打?
要是普天之下個個男人都像戎貅一樣,這世道還是女人當家做主嗎?
姬慕思緒一轉,笑道:“姬慕原本只是想找戎側夫談談,看您這麽迫切要打殺我,倒是叫人心寒了。”
“既如此,咱們不妨就此別過。”
說罷,她給自己激了一張迅飛符箓,轉身扭頭就走。
戎貅提劍追上去:“休想逃。”
姬慕一路往西陵去,維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讓戎貅綴在她身後,仿佛下一刻就能追到。
戎貅估算過自己的實力。
丹田裏的靈液,會在每次讀檔之時就恢複灌滿的狀态,幾乎可以等同于全盛時期的妻主。
「四周目」、「五周目」、「六周目」他都一路跟着姬慕到了西陵絕地,并在那裏長時間打鬥。
「四周目」,他在巳時三刻死。
「五周目」,他在午時正刻死。
「六周目」,他在午時一刻死。
每個周目,戎貅存活的時間都在變得越來越長,他對姬慕的後手的了解也越來越多。
“嗖——”
當戎貅緊随着自己身後一頭紮進時空裂縫的時候,姬慕心中的狐疑越發加深。
“叮鈴鈴——”
按照毒老鬼的傳承,災厄鈴作響是有不祥之事即将到來。
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因此,姬慕全程一直都收着力氣打,反倒被戎貅逮到了契機,重創了好幾次。
西陵絕地裏。
姬慕後退了十步有餘,略微喘息,笑道:“戎側夫到底與我有何愁怨,竟是要逼迫我到這般境地了?”
戎貅冷然應道:“不知是誰先潛入了姬氏軍營?七皇女若問心無愧,又何必在此與我虛與委蛇?”
姬慕笑道:“好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男種賤奴,不過是看在世女的份上尊稱你幾句罷了,還真以為我會忌憚你不成?”
原來姬慕是一下子被戎貅這股悶頭沖上來就殺的勢氣唬住了。
她誤以為杜長柔或者杜林會有可能埋伏在暗處,所以心中一直懸着塊石頭。
“那便試試吧。”
趁這幾句說話的功夫,戎貅也運了運氣,再度斬殺上去。
就像前幾個周目那樣,姬慕方才故意說話拖延時間,在戎貅意料之中的,他身旁的腳下忽然閃起陣法。
“什麽?”
姬慕驚愕地看戎貅身形一閃,居然有如幻影移形一般,敏捷地避讓開了所有的陣圈。
那可是她精心設計已久的殺招,光是啓動陣法就要姬慕耗費不少靈石和精力,為何戎貅竟能通通躲過?
“锵——”
兩劍相交,激起劍花。
姬慕被戎貅逼到眼前,望見了他那一雙堅定鋒利的湛藍眼眸。
戎貅沉住氣,狠厲一擊。
——前幾個周目迫不得已被姬慕逼死了那麽多回,這次也該輪到他抓住時機反擊了。
·
辰時三刻,又比上周目提前了半個時辰,杜長柔徹底清醒過來。
她随即起身,立馬片刻不停地趕往西陵。
這已經是第七個周目了,杜長柔醒來又昏迷,昏迷又醒來,不斷如此,反反複複,她整個人都快要被氣炸了。
就連從軍營趕往西陵的這一趟路,杜長柔也已經奔波了整整三次了。
希望這次戎貅能撐住不死,直到她趕到的那一刻。
巳時三刻,杜長柔闖入西陵絕地。
坑坑窪窪的土地,被攔腰砍斷的樹林,一陣塵土漂浮,滿是蕭索瘡痍之相。
令杜長柔意外的是,戎貅非但沒死,反倒還把姬慕耗得個夠嗆。
姬慕這般狼狽的樣子……自「二周目」大亘寺交鋒以來,杜長柔有多久沒見過了?
“盛世女……”姬慕捂着手臂上的劍傷,警惕地後退了半步。
杜長柔見姬慕指尖青黑、腰上別了災厄鈴,淡然問道:“你得了陰婆巫的傳承?”
“是啊,”姬慕有些乏力,卻仍然在察言觀色道,“世女看樣子并不意外?”
“你有意接近戎貅,是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杜長柔細一思索,問道,“姬慕,你想要奪舍嗎?”
“我哪兒敢啊?”姬慕謹慎地防備着,意有所指地瞥向一邊地上的男人道,“這位戎側夫何等神通?把我的劍術、陣法還有符箓的底牌通通都琢磨得一清二楚,還與殷抱春一樣能夠抵擋毒老鬼所研制的詭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我的枕邊人呢?”
忽然,杜長柔察覺異狀,猛地拔劍:“你要做什麽?”
然而劍光晚了一步。
靠着這幾句話的功夫拖延時間,姬慕竟然一舉沖破了巅峰向上的那一層薄薄的隔閡,選擇了立刻築基。
“轟隆——”
浩蕩的金雷從遠天而來,夾在滾滾濃雲中若隐若現。
“居然在這種時候築基?”杜長柔懷疑地看向姬慕。
姬慕一邊迅速朝那雷霆飛去,一邊慘笑了一下:“聰明人都知道要見好就收,既然你家戎側夫跟個刺猬一樣的紮手,我又何必廢老大勁兒弄他呢?”
姬慕心想,與其在這裏跟戎貅和他妻主死鬥,不如保存實力,待去到上界,再另作綢缪。
杜長柔追殺道:“陰婆巫殺了不知道多少天賦卓絕的修士這才熬得了那一鍋惡湯,你身上背了她造下的孽業,居然還妄想能爬得上天梯?”
“連這樣的密辛您都能知道,倒是教我愈發懷疑你們究竟有什麽樣的神通了。”姬慕在風中急匆匆道。
風聲呼嘯,見姬慕加快了速度往雲端飛去,杜長柔緊追不舍。
“嗡——”
随着一道上古洪鐘的神聖聲響,一道閃耀着灼目金光的天梯緩緩落下。
那天梯蜿蜒盤旋而上,光是一道臺階就有十米之高。
杜長柔狠竄了一陣,在第一級天梯上與姬慕纏鬥起來。
姬慕挺身硬抗道:“戎貅不過是受了點皮外傷罷了,躺在那裏歇一陣就好,今日之事算我抱歉,看在咱們以往情面的份上,世女就當是放我一馬,可否還請莫再阻攔?”
“放過你?”杜長柔劍華如霜,刺向她道,“明日你飛升上界,再要殺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蝼蟻那般容易,屆時想起戎貅曾經為難過你,焉知你姬慕不會如鲠在喉?”
“我豈會是在意這等小仇之輩?”姬慕還手道,“姬慕光要憑自己攀上天梯就已經很難了,盛世女為什麽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呢?”
“一身邪魔外道、來路不正的修為,你本來就沒有資格從這兒往上。”杜長柔繼續過招道。
姬慕狠狠咬牙,噴出一口精血,大喝道:“既如此,就別怪我下狠手了。”
姬慕在邪修功法上向來是很有天賦的,當年封貪老魔的功法如此,如今承襲了陰婆巫的精髓,姬慕同樣是青出于藍勝于藍。
她先前一直被戎貅和杜長柔先後壓着打,如今氣勢一放出來,倒逼得杜長柔後退了數十丈有餘。
杜長柔擋住一道光華,笑道:“終于不在那裏一直裝可憐了,七殿下明明有這番能耐,何必動不動一張嘴就讨好求饒 ?”
姬慕劍下生風,趁着杜長柔抵擋,縱身躍向下一級臺階。
姬慕道:“我可不像世女您一樣,一在外頭吃了癟,就能吆喝到煉氣期巅峰的祖母和母親,像你們這種一輩子就只會寄生在家族蒙蔭之下的蛀蟲,又怎麽會知道弱者的可悲?”
杜長柔繼續追上去,嗤笑道:“少在那裏自怨自艾了,你堂堂一名姬氏皇族都能自稱弱者,那這世上千萬個普通人又該如何自處啊?”
姬慕怒了,不惜祭出自己的最後一張底牌,将災厄鈴當空一抛。
“噗——”姬慕自斷一截手臂,将血肉投入那逐漸放大的災厄鈴中。
一股濃黑腥紅的氣息在瞬間傳來。
杜長柔心中警鈴大作,急忙避讓,卻被那災厄鈴鎖定,敲擊得滾下了天梯。
“砰!砰!砰!”
杜長柔像顆球一樣失控的滾落,砸在那一級一級的、如小樓一樣高的天梯上,到最底。
戎貅幾乎撕裂了渾身的筋脈,終于爆發着向前一撲,在最底端墊住了杜長柔的身子。
“嘭——”激起一道煙塵。
再仰望,那姬慕已經頭也不回地去了,沖向天梯,逐級往上,身影逐漸縮小。
杜長柔在接連不斷的墜落之下暈頭轉向,她感受到男人熟悉的氣息,無力地伸手一抹,卻摸到了一手血污的泥濘。
“你……”杜長柔錯愕,掙紮着想要撐起身。
“不要看。”戎貅忽然伸手,捂住了杜長柔的眼睛。
戎貅感到自己的知覺好像麻木了,他數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姬慕留下的傷口,渾身有些冰涼。
在剛剛那一陣爆發的沖刺和奔跑過後,戎貅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杜長柔身下,雙腿俨然也動不起來了。
“殺了我,妻主……”戎貅已經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不能讓她飛升,”戎貅重重地氣喘道,“七皇女是個睚眦必較的人,若今日放走了她,有朝一日必将釀成心頭大患。”
杜長柔沉沉地吐息道:“你怎麽知道這一回就不會是你最後一次死去?”
再驚世駭俗的神通也難保不會有失靈的一天。杜長柔不希望戎貅拿死亡當作是武器。
人一旦徹底死了,那一切可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戎貅說:“就算不能重來,您現在殺了我,也總算少了一個拖累。”
杜長柔斥責道:“胡鬧!”
戎貅卻用力坐起來,将上身倚靠在杜長柔身上,與她相擁。
戎貅在她頸側耳語道:“我不怕死,我只希望您能一直順心如意地活着。”
杜長柔渾身一怔,竟是情不自禁地動容了。
杜長柔顫抖着唇,終于問出一聲道:“如果當初撿你的人不是我,你還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重生是杜長柔此生最大的秘密,戎貅……其實算是她從姬慕手裏硬生生搶回來的。
“如果當初您只是抛棄了我,卻沒有再撿我回來,”戎貅細細思量了一陣,說出了心裏話,“我會想辦法讓您後悔,讓您重新看到我的價值,并且發誓……下輩子如果看到我,就一定不會再輕易放過。”
「七周目·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