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結局
結局
杜長柔親手将戎貅扼死在了自己的懷裏,只為了最後一次,永絕後患。
「八周目·開啓」
寅時三刻,杜長柔初步蘇醒。
她什麽話也沒說,望着戎貅那一雙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湛藍眼睛,只捧着他深深一吻。
一吻畢,杜長柔眩暈了過去。
·
再一睜眼,天邊隐隐有祥雲浮現,杜長柔已突破瓶頸,一躍攀升至煉氣期巅峰。
修為至此,乾坤将定。
她比先前更快禦劍到達了西陵,目睹姬慕的第一眼時,已有金雷淩空劈落,發出一聲脆響。
姬慕登時就察覺大事不妙。
“恭喜盛世女窺得大道,”姬慕拱手道,“姬慕有事先走,就此失禮了。”
一個是身懷煉氣九階修為、仙法不俗的戎貅,另一個是剛剛躍至煉氣期巅峰的杜長柔。
她倆俊男靓女,情比金堅,姬慕又不是瘋了,半點兒也不想在這裏和她們大打出手。
“嗖。”
當姬慕縱身一躍,躲入西陵絕地的時候,她扭頭一看,卻發現杜長柔和戎貅也緊跟着進來。
風聲鶴唳,杜長柔拔劍,淡然道:“我有因果要與你了結。”
姬慕忌憚地看着她們兩個,尤其是方才一路處處都能恰好掣肘她的戎貅。
“倒是不知在下有什麽福分,竟有幸能與盛世女您沾上因果了?”姬慕問道。
“泰康十七年正月,京郊城隍廟,”杜長柔沉聲吐出了誅心的一句話,“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可還好用?”
此言一出,姬慕心中轟然一下,她失聲着瞳孔放縮,身體仿佛應激了似的後退了一步。
“是你,你們……”姬慕啞然了半晌,才像是恍然清醒一般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氣,“你與我結的有何愁怨?至于那樣……戲弄我到那般境地。”
多少個難熬的枯夜,姬慕午夜夢回,腦海中全是城隍廟那一幕天人交戰的焦灼。
“你想要複仇,那就來吧,”杜長柔一揚手,向天靈蓋之上的千丈高空釋放華光,“今日我給你這個機會,以天梯為證,你我二人,不死不休。”
閃耀着金光的天梯赫然從空中降下,照亮了西陵絕地的每一寸角落,令人望而生畏。
兩個煉氣期巅峰聚在一起,一旦彼此相互鬥法,驚天動地之下,天梯降落就是必然的。
姬慕望了那宏偉造物一眼,道:“我的确考慮過近幾日飛升,也早已做足了準備,盛世女今日一突破便貿然想與我作賭,未免也太過瞧不起我了?”
杜長柔道:“若你能爬得上去,我敬你是位強者,之後要殺要剮,皆悉聽尊便。”
姬慕笑了,拔劍沖殺上來道:“呵,狂妄自大。”
姬慕的拖延客套,杜長柔已經聽過太多了,如今這般一鼓作氣與她交戰到一起,反而快意。
“轟隆——”
潛伏着的金雷威勢駭人,雷霆默默等候着,看那天梯之上的二人孰勝孰負。
一旦有誰先不敵,從那天梯之上墜落下來,金雷就會在第一時間将其敗者死,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古往今來,凡築基飛升者,必有這一劫難。
要麽,就順着天梯爬到上界,享受那多出來的百年陽壽,要麽,就從天梯墜落,被金雷劈死,從此身死道消。
·
杜長柔這輩子注定要與姬慕勢均力敵地較量上一場。
二人都是煉氣期巅峰,是這世間睥睨天下的至高者,交手之間靈光四散,山石寸斷。
再來,鬥法拼的是靈力和資源,杜長柔家底殷實,天花亂墜的陣盤和符箓布下,逼得姬慕夠嗆。
大約鬥過數十招,姬慕後退半步道:“這樣有意思嗎?你我今日不死不休,就算誰最後還有一口氣爬到了上界,焉知上頭不會有什麽危險在等着來人?”
杜長柔心意已決,只管悶頭就打。
姬慕每爬上一級臺階,杜長柔就将她從臺階上硬扯下來。
猶如又化作了前世死後的那一抹陰魂,杜長柔就纏着姬慕,死死地盯着她。
又挨了一劍,姬慕感到有些乏累,脊背發涼。
“真是荒謬,”姬慕憤怒道,“從京城到開陽,又在開陽一整年,我哪時哪刻不是在試圖取悅你?哪時哪刻不是在掏心掏肺地讨好你家戎側夫?我不曾傷害過你,你又何必這樣對我?”
“你潛伏到軍營,是想抓戎貅用來給他人奪舍。”杜長柔陳述道。
姬慕道:“你我都有願意為自己獻身的心愛之人,憑什麽我的愛人已死,而你的奴隸卻還活得好好的?”
杜長柔道:“這就能成為你殺人的理由嗎?”
姬慕氣笑道:“那你們呢?無緣無故的,為什麽要将我和我的侍女打暈,搶走了我的玉佩,還逼迫我們做出一個你死我活的抉擇?”
“因為因果,”杜長柔道,“那玉佩是你走上邪路的契機,我取走它,防止你再殺害更多的人。”
“因果?”一股啼笑皆非的荒唐感由然升起,令姬慕頭腦眩暈,“上天賜予我能逆天改命的東西,你強行奪走了它,卻說是因果?奪人機緣無異于害人性命,弱者從未招惹過誰,平白無故被搶之殺之,何其無辜?”
杜長柔眼眸晦暗道:“真應該讓那些慘死的人聽聽,原來七殿下嘴裏也會吐出‘無辜’二字。”
“在下不明白盛世女到底在說些什麽,”姬慕姬慕道,“那玉佩裏若真是某一種厲害的機緣、功法,又憑什麽只有你們這些自诩高貴之人能擁有?”
杜長柔道:“人自賤而人衡輕之,‘三六九等,高低貴賤’在你嘴裏左一遍右一遍的念叨,到最後假話說多了也就成了真話。”
戰态迫近灼熱,愈發激烈的劍華之中,杜長柔注視她道:“沒有誰瞧不起你,七殿下,是你自己一直在怨天尤人。”
“砰——”
姬慕又中了一劍,狠狠地滾落下去,砸到了下一級天梯。
“哈哈哈哈,”姬慕脫力地躺在臺階之上,歇斯底裏地笑道,“說我是怨天尤人?也好,看我姬慕隐忍多年,老天也得是該給我個機會,在此處痛痛快快的鳴個不平了。”
杜長柔持劍,靜立在高處,看姬慕渾身浴血,生命力卻前所未有的蓬勃,一雙眼睛射着精光。
姬慕怒吼道:“憑什麽?憑什麽我身為皇族卻出生在冷宮,只能受人白眼?憑什麽老天給了我靈根卻只是一條劣等廢材?憑什麽你盛國公世女就能天資聰穎、受盡寵愛?”
“我這一生過得已經足夠艱難了,你卻還要來落井下石,把我踏得死死不能翻身。”
“說什麽因果?說我有險惡之心?你們有臉占盡了天下這一切機緣,卻在那裏堂而皇之地點評一個辛苦掙紮的人?”
姬慕咬牙切齒,字字斬釘截鐵,仰望那高聳天梯之上的層疊金雲:“蒼天,不公!”
“轟——”
一道震耳欲聾的金雷淩空響起,震懾住在場所有人。
杜長柔冷靜地俯身,用劍尖挑起她的下巴道:“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姬慕滿眼盡是血絲,望着她道:“你錯了,世女。”
接着,她翩然一笑,淡淡說道:“我不能飛升,你們誰也別想飛升。”
姬慕修仙沒有瓶頸,因為她自始至終就足夠堅定,足夠肆無忌憚,足夠憤世嫉俗。
她比誰都更渴望登上天梯,到現在這個地步,得不到也一定要毀掉。
杜長柔驟然驚愕,猛地後退數十丈,那天梯往上有威壓難以攀爬,她縱身一躍向下竭力飛躍至最底部。
下一刻,天地暗淡,西陵絕地跟着震顫起來。
姬慕渾身溢血,俨然懸浮在了天梯的正中腰,一股蓬勃的靈力狂潮湧動,宛如最後的狂歡。
“妻主,”戎貅焦急地湊近,試圖擋住杜長柔的身軀,“她要自爆了。”
杜長柔道:“她想炸毀天梯。”
一切僅僅只在幾個呼吸之間,以姬慕的身軀為圓心,那刺眼的光華向外輻射,引得西陵絕地這一片空間都搖晃起來。
然而,那深藏許久的金雷也俨然做好了準備。
猛地,杜長柔按住戎貅說:“趴下!”
“嘭!”
激烈的震顫聲響起,杜長柔不顧碎雷劈來,閃身先帶着戎貅鑽進了西陵絕地出口處的時空裂縫。
再一回頭,西陵絕地徹底毀了,泯滅為塵埃。
許許多多的碎石從杜長柔身後的裂縫中湧出來,像洪水開閘一般,轉眼間,便将西陵外一片平坦的荒地,堆成了小山。
“妻主,看……”戎貅牽着杜長柔的手,遙望向頭頂正中央。
一道宏偉的天梯降落,盤桓在西陵上空,仿佛亘古不變一般存在着,令人生畏。
天梯跟出來了,那意味着杜長柔的飛升劫還沒渡完,那昭示着生死的金雷還在等着,似乎只要杜長柔一旦想逃,就會立刻落下。
杜長柔深呼吸道:“這一趟是不得不上去了。”
戎貅道:“無論如何,我會幫你,主人。”
“咔噠——”
一小塊碎石被捅開,從當中猛一下子伸出來一支髒污不堪的手。
杜長柔觑了一眼,姬慕居然沒死。
姬慕從焦土裏爬出來,拽着杜長柔的褲腿,口齒含糊不清地道:“杜絕啊,我已經輸了一輩子了,你就不能……讓我贏一回? ”
下一刻,一小道金雷落下,準準地劈在了姬慕的頭顱之中。
這就是姬慕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看着這一條俨然焦糊到不分面目的模糊軀體,杜長柔心中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重生前的種種,家毀人亡之慘,鑽心剜骨之痛,還有姬氏王朝屍橫遍野、民不聊生的結局。
杜長柔輕輕擡離小腿,姬慕焦黑的手臂還空懸着,維持着她生前迫切想要抓住什麽的姿勢。
風聲微動,一片煙塵。
杜長柔道:“你早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贏過了。 ”
而且是贏得徹徹底底,漂漂亮亮的,勝過此間所有人。
·
泰康二十一年春末,杜長柔飛升。
天梯最中間的一級臺階邊緣磕斷了一個小角,象征着姬慕死前最後掙紮的痕跡。
踏上天梯最頂端,杜長柔望見了一片綠水青山。
皇太女姬蔭站在高地的最顯眼處,好整以暇地準備迎接她們。
“恭喜阿柔,”姬蔭孤身一人,攤了攤手道,“如你所見,這裏什麽都沒有,幸好你還帶了個趁手的勞力上來。”
杜長柔莫名問道:“什麽意思?”
姬蔭笑道:“秩序金雷和天梯威壓只管制約築基期修士,咱們不能下去,卻沒說煉氣期修士和凡人不能順道一起上來。”
只不過光憑戎貅自個兒無法喚來天梯,非得趁着杜長柔擋住天梯威壓的時候,他才能趁機通過。
杜長柔道:“戎貅是我帶上來的沒錯,可你剛才說,這裏什麽都沒有?”
“是啊,”姬蔭聳了聳肩,一邊帶着杜長柔走下山坡,一邊道,“上界還是一片未開拓的淨土,沒有屋舍,沒有耕田,更沒有糧種……雖然咱們已經辟谷,并不需要吃東西裹腹,可一沒了亭臺樓閣休憩,二沒了匠人織布裁衣,将來袖裏乾坤裏的衣裳一穿破了,總不能像野人一樣衣不蔽體吧?”
“居然如此……”杜長柔思索,怪不得杜林說上界是絕望之地,對她那樣愛熱鬧的人來說,上百年置身荒野可能比殺了她都更難受。
杜長柔問道:“那那些百年來築基飛升的先輩呢?”
“當然也活着幾個,但大多數的都……這就要跟我飛升的原因有關了……”姬蔭邊走邊笑眯眯地問道,“阿柔,你可知道咱們姬氏王朝的國運為什麽會躁動不安?”
杜長柔道:“因為整條靈脈當中的氣運在一直增長,姬族皇帝鎮壓不住,那些氣運便四散逃脫。”
“正是如此,”姬蔭道,“盛國公将你尋到的玉佩給了我,照着那裏頭的掠奪功法,還有姬氏先輩的殘魂為了我而主動犧牲……我只吸了一點點國運,便不小心築基飛升了。當然,飛升到了上界之後,我才發現……”
姬蔭緩緩陳述道:“在此地,築基以上境界的金丹修者會死于天雷,她們的屍體被天道葬在了凡俗界的地底之下,這才導致國運愈發強盛。”
杜長柔恍然了悟。
怪不得,前世姬慕那麽追逐變強的人,怎麽可能只到築基就選擇了停滞?
原來兩界的天道竟是這般?沒有修為的凡人會老死,修為太強的修仙者又會葬身天雷。
一行人步行了小一陣,停在了一片潦草搭建起的木屋外。
姬蔭道:“所以接下來阿柔你得陪我想想,咱們幾個一起,究竟要怎麽遏制住下界那國運随時有可能會躁動的局面?或許到了這裏,找到了一切的源頭,事情就比較好解決了呢?”
姬蔭笑着朝戎貅眨了眨眼:“不過有你家這位郎君在,至少你我今後解饞的餐食吃的是能入口的味道了。”
杜長柔朝身側望了望,對視了一眼男人那雙藍色的眼睛,也不由通融地笑了笑,點頭道了聲:“嗯。”
長長的日子大大的天,不管到了哪一片新的晴空之下,戎貅會陪着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