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兒大不由娘
太後不敢置信, 再問一遍:“他真的脫了自己的褲子, 當衆為李和崇正名?”
秋文道:“是不是為陛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楚王殿下的的确确在宴會上脫了褲子, 露出紅色的胎記,自證是景王之子。”
太後扶額笑道:“他若真是這樣的性子, 怎做得了帝王;若不是這樣的性子......”
“那便是擺明姿态,不想摻和。”秋文接口道:“可憐了王穩。”
“他有什麽可憐!”太後道, “他是自作自受。”
“我還奇怪他為何要去死,原來若不是他的命,楚王難得進宮來。”秋文道,“只是他千算萬算還是算錯了, 沒料到楚王真心毫無奪位之心, 若他泉下有知, 不知該作何感想。”
太後卻道:“楚王是個好孩子, 是個堂堂正正的好孩子。但是我怎麽就高興不起來?”她問秋文:“王穩那厮竟然能養出這樣的人,我悉心養出來的, 卻反過來想害我。這麽算起來, 我竟比他還差了一截, 是麽?”
秋文不語。
宮女進來說:“太後,楚王殿下來請安。”
秋文打趣道:“果然不能背後議論人, 才說人, 人就到了。”起身立在太後身後。
李銳神清氣爽,朝太後和秋文一笑。
青春年少的笑容惹人憐愛,太後一肚子官司此時也跟着笑出來, 罵道:“你個好楚王,竟然當衆脫褲子,皇家的顏面往那兒放?”
李銳嘿嘿一笑,也不争辯,算是領了罵。
秋文在一旁說:“殿下,才剛和太後說起你呢。”
“說我什麽?”李銳自坐在太後身邊,從桌上抓了塊棗糕吃。
“說若是旁人,知道殿下與陛下的關系,說不定會借此機會,将錯就錯。”秋文笑道。
李銳沒說話。
秋文觑了眼太後,又問:“殿下心中坦蕩,就是不知對不對得起你那慘死的師父。”
李銳正色,極慢地說:“我師父待我如兄如父,可他對多福不好,是師父先傷了多福,也不能全怪他。”
太後與秋文對視一眼。
秋文道:“能教出殿下這樣品性的人,怎會無端端害人。殿下休要聽信謠言。”
李銳說:“是我親眼看見的。”
“看見了什麽?”秋文問。太後也側耳細聽,她們心中藏了多年的疑惑呼之欲出。
李銳半晌才說:“當年太小了,我也不知道。”而後咬唇不語
三人靜默了片刻,心思暗湧。
秋文忙笑道:“殿下來得正巧,方才您來前,太後正說,楚王府中該選個怎樣的女主人,我一個老婆子怎知道,太後這一問把我問住了。正主兒來了,您自個兒答吧。”
李銳一聽,竟然紅了臉,三口兩口把棗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
太後看得驚奇,想不到他這裏當衆脫褲子不害臊,說到這個竟然害羞起來的。
剛要玩笑幾句,有人來通報:“陛下來了。”
李和崇一進門便看見李銳挨在太後身邊坐着,趕緊掃開目光,請了安,讓宮女搬了春凳,坐在太後另一邊。
李銳自打看見李和崇進門,目光就往他身後瞟。
李和崇假作看不見。
卻聽太後問李銳:“你說說看,想要個什麽樣的王妃?”
李和崇擡眼看李銳,跟李銳的目光碰個正着,不禁一愣,說:“你看我做什麽?我又做不得你王妃。”
李和崇在太後面前歷來是老成寡言的樣子,何曾見過他這樣說話,暗自詫異。
李銳道:“吳姍耘那樣的。”
他這句話說得聲音又小又快,太後沒聽清,問:“什麽?”
李和崇卻聽清了,又是一愣,旋即在心底冷笑一聲。
秋文道:“殿下說的吳姍耘,是養心殿的吳禦侍吧。”
太後聞言端起茶杯,默默飲茶。
李和崇冷眼看着李銳和太後,暗笑。太後對李家子孫情有獨鐘的女子總有幾分顧慮和忌憚。
李銳見狀,說:“我與吳姍耘早以相識,互相愛慕,兩情相悅......”
果然,太後将茶杯重重一放,打斷了李銳的話,神情不悅。
李銳卻還繼續道:“我來京城就是來追着她來的。”
就是李和崇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這小子不知是傻還是愣,像極了當年的自己,想到此,竟生出兩分同情,兩分黯然。
李銳目光直直地盯着太後,說:“你既然來問我,這就是我的意思。”
秋文忙勸:“殿下,此事太後會仔細斟酌的。”
“不用斟酌,我就要她。”李銳說。
李和崇聞言擡眼看向李銳,只見他目光堅定,毫不閃爍。
太後拍桌道:“不行。”
李銳兩道眉立起,霍然起身,站到太後面前,說:“為什麽?”
秋文又要勸被李銳撥開。
太後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娶了正妃,若她願意,再讓她做個側妃便是了。”
李和崇聞言,心中羨豔,恨恨地想:果然還是親娘好。當年他若是有這句話,早将常碧蓉封作寵妃。
不料李銳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就娶她,其他人誰都不要。”
氣得太後指着他要罵,被秋文攔住,說:“殿下,您就少說兩句吧。”
李銳當真閉了嘴,上前兩步,把挂在牆上的一柄長劍□□,轉身對着太後道:“我愛誰就是誰,是我娶老婆又不是你娶。若你不同意,我這提劍殺到養心殿,反正我而今還是楚王,他們誰還真敢攔我,就是攔,也得問問我手中的這把劍。”
“你這是要做什麽?”太後問。
“帶着吳姍耘,殺出宮去。這什麽楚王鬼王的,我才不稀罕。”李銳說完,當真提着劍往外沖。
大約是這皇宮中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一個個竟只知道眼睜睜傻看着。
還是秋文拉住李銳,說:“殿下,這事還有的商量,這不是還在商量嗎?”
李銳冷笑一聲,說:“商量?商量來商量去不過就是不想同意罷了。”說罷把秋文往旁邊一推,秋文哪裏經得住他這一推,哎喲一聲倒在地上。
周遭的內侍終于反應過來,圍攏來把李銳抱住。李銳不好用劍,用空着的手左擋右推,順手把個小內侍小雞兒似得提起來扔出去,一時人仰馬翻。
李和崇閃到一邊,看着這一幕有些搞不清狀況。
太後靜靜坐着,冷眼瞧着李銳,終于說:“夠了!”
李銳正打得起勁,又轉身抓住一個內侍的腰帶,把人扔出去,撞在門上,登時暈過去。
“行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太後道。
李銳一聽,停下,仍提着劍往外走。
太後說:“你幹什麽去!”
李銳一腳踩在門檻上,回身說:“既然母後同意了,我這就把人帶出宮去,免得夜長夢多。”說罷轉身沖出慈寧宮。
太後指着他的背影,一口氣憋着好半天才吐出來。
秋文被人扶起,揉着腰,問:“太後......”
“我還能怎麽辦?”太後急道:“他都要殺人了!怎又會乖乖另娶?”
“他就是個孽障!”太後最後憋出一句話,被人扶入內室。
李和崇仍立在殿中,目光直了。
他慢慢地轉身走出慈寧宮,刺眼的陽光讓他有些眩暈。
他腦子裏驚詫極了:原來真可以脫了褲子自證,也可以提一把劍強逼着要人。
在李銳這一番示範下,李和崇恍然大悟,豁然開朗,原來還可以這樣做。
李銳身上的那股氣勢和混賬,讓李和崇耳目一心。
原來一直束縛自己的,不是太後,不是帝王規矩,不是所謂的無可奈何的局勢,而是他自己。
只要他有一往無前破釜沉舟的勇氣,抱着必勝的信念,以他的地位,這世上有誰能擋住他?
擋住他的是心牆,是自己作的繭。
這些年一直被糾結外詭谲的陰謀下,屢戰屢敗,既然陰謀行不通,何不直接點。他是皇帝,自古到今,就算是推翻惡貫滿盈千夫所指的皇帝也是千難萬險,何況他可是名正言順的先帝太子。
一點一點把一切奪過來。
李和崇心底突然鼓蕩起洶湧強烈的願望:他要奪回一切,他一定能做到。
這世上亂就亂,反正是清平盛世還是亂世,他短短的一生,尚且不夠回望,又管的到哪裏,随他去吧。若是父親在天之靈看到他這麽窩窩囊囊一輩子,大概不會開心吧。
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奔湧,心情激動難以自持。
李和崇一擡頭,望見李銳已經找到了吳姍耘,拉着她的手,從養心門跳出,一前一後穿過宮巷。多年未變的紅牆成了背景,李銳回頭一笑,正對上吳姍耘的笑顏,烈日下這一切太刺眼,李和崇趕緊閉上眼,但這一幕已經深深印在他腦海中,時不時便跳出來提醒他是懦弱與挫敗的。
李和崇卻由衷地感激李銳。
感激他強悍蠻橫地把世界撕開了一角,讓李和崇窺見了新的世界,給他指明了出路。
他目送二人遠去,而後轉過身,飛快地朝養心殿走去,他終于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原來堅定能讓人如此愉悅。
作者有話要說: 兩只手手指關節莫名其妙很疼,昨天晚上到今天,好難受的的疼法,這是腫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