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杯

第 1 杯

爸爸媽媽第一次吵架是因為我的名字。

我本名叫李麗,美麗的麗,是爸爸随便取的,但是在我上一年級前,媽媽卻打算把這個名字改掉。

媽媽說,我不需要多優秀,但是要獨特。

媽媽想要給我改名字的想法成為了爸爸媽媽吵架的導火線。

“好好的名字,改什麽?”爸爸平時脾氣很暴躁,我和媽媽有一點違逆他的意思他就立刻擺出一張臭臉。媽媽每次都會妥協選擇逃避争吵,但是這次平時溫柔的媽媽選擇與爸爸正面交鋒。

我躲在房間,在門後拉出一個縫隙,聽到媽媽第一次大聲地和爸爸說話。

“當初起名字的時候你就沒想好好取,随便地拉出一個字給我們的女兒。如果你是真心給孩子取名字,我會莫名其妙地給孩子改名字?你摸着良心問問,你有沒有關心過孩子?”

爸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媽媽已經滿臉怒氣:“我不可能讓我的孩子有一個随便的名字。”

“我起的名字你敢改?”爸爸的眼神變得兇狠,好像媽媽是他的仇人,不是他的妻子。

随後爸爸打砸桌椅的聲音在客廳內此起彼伏地叫嚣着,爸爸粗吼着媽媽,媽媽也不示弱,舉起花瓶和臺燈摔在地上,滿眼噙着淚。兩個人就這樣吵了很久,我在門後退後幾步,鑽進衣櫥裏,捂着嘴不敢出聲。

我躲在狹窄的衣櫥,祈禱着争吵快快過去,我不想要争吵的爸爸媽媽,不想要一個遍地狼煙的家。

媽媽沒有退縮,依舊帶着我把名字的‘麗’改為了‘離’。

“媽媽,為什麽是離?”

我記得媽媽那天穿着黑色風衣,溫柔溫暖的雙手撫摸我的臉,慢慢捋着我的頭發:“寶貝,因為離別是人生的常态。我們每個人都要經歷離別,接受離別的到來,也要享受離別帶給我們的苦難與禮物。”

“媽媽,我不明白。”

我看着面前溫柔的女人眼角總有濃得化不開的哀愁,似要落淚又在強忍,破碎的模樣讓我心疼,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安慰。

我在媽媽的臉上落下一個吻:“我快快長大之後,就能明白媽媽的話了。”

“離離乖。”

“媽媽,我會很珍惜你給我的名字。”

得知改了名字,爸爸又再一次動怒打砸,媽媽“大仇得報”的表情在臉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我躲在被子裏用枕頭捂着自己的耳朵,我默念着:天上的神仙能不能不要讓爸爸媽媽争吵,不要打架。自己的家能不能不要像戰場一樣,每天都要躲在‘戰壕’裏恐懼着戰争信號的發射。

這樣的戰争持續到小學畢業後的前一天晚上。

我依稀記得那是個傾盆大雨的夜晚,瓢潑大雨沖洗着街道上那棵根基早已腐爛的大樹,一聲驚雷響徹大地,暗紫色的閃電自天而來,劈在它身上,打掉僅剩幾片枯黃的樹葉,無力地落在地上,汽車的輪胎狠狠地将它們碾進泥土裏。

雷電交加的下雨天最可怕了,我害怕地躲在被子裏,媽媽陪在我身邊,念着我的名字。

“離離乖,媽媽在。”

我聽着媽媽無限溫柔的聲音,一下子撲到她的懷裏,媽媽的出現纾解了我的恐懼,她笑着拍着我的背,讓我漸漸有了睡意。

我已經很久沒鑽進衣櫥裏,也好久沒看到爸爸回家。

門鈴響起,爸爸回家後,媽媽讓我不要出房間。

爸爸回家,把開着的窗戶關上:“外邊下這麽大的雨,怎麽不關窗戶?”

“這裏是你的家嗎?你的家不在這裏吧。”

爸爸皺眉:“我這麽久回家不是看你這張臭臉,聽你夾槍帶棒的,麗麗睡了嗎?”

“睡了。”媽媽走過去,把窗戶開了一個縫隙:“她叫李離,不是李麗。”

爸爸的臉沉了下來。

我捂着嘴不敢出聲,兩個人的戰争又開始了。

“名字改了我也沒什麽意見,這麽多年我一直讓着你,你也夠了。”

“你是讓着我嗎?你那是心虛吧。”媽媽這句話說得讓我意識到了不對勁。

“心虛?”爸爸踹了一腳沙發:“我一直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你憑什麽指責我心虛?”

“難道我沒付出?難道我一直在家混吃等死,等你施舍剩飯剩菜?”媽媽積攢的怒氣終于爆發。

“孩子是誰生的?接送上學的是誰?為孩子的未來操心的又是誰?你對孩子除了名字之外有任何的關心嗎?”媽媽舉起臺燈摔在地上:“你有歡迎過我們母女嗎?離離的家長會運動會你去過嗎?你在幹什麽?你在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在和她的小家裏過得滋潤,在和她謀劃着未來。”

媽媽的這句話讓我像是被雷擊中,爸爸出軌了?爸爸出軌的事媽媽一直知道,她卻從來沒和自己說過,她在自己面前也從來沒有任何的埋怨。

我對破碎的家破鏡重圓的幻想還沒建立起來就被扼殺了。

爸爸被媽媽的指責怼得啞口無言,臉都憋紅了卻無法反駁。

媽媽歇斯底裏,爸爸沉默寡言,空氣中凝結着冰,快要凍死這個家僅存的溫暖。

半晌後,爸爸開口:“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們就離婚,早點分開對誰都好。”

‘離婚’意味着什麽,我很清楚,意味着爸爸和媽媽在婚姻這條路上分道揚镳,意味着她沒有了完整的家。我的心劇烈地跳動,我想要一個完整的家,我不想我的爸爸媽媽分離,可是我知道爸爸已經不要這個家,不要媽媽和我,自己也沒理由再強求一個早就形同虛設的家。

“離婚?”媽媽笑得無奈:“你對你的女兒都可以這麽狠心,離婚對她意味着什麽?你明白嗎?”

“這樣的日子我過不下去了,早點離婚對我們都好。我會支付你們的贍養費,至于離婚的事情我們可以等到女兒成年後告訴她。”

我狠狠地攥着被子,聽着熟悉的吵架聲,以及那句狠狠紮進心裏的‘離婚’二字。這一次,我們的家真的散了。

“那之後呢?”成艾打斷了我的回憶,“你爸爸媽媽就離婚了嗎?”

我搖頭:“沒有。”

小學畢業後,爸爸媽媽分居,爸爸偶爾會回來看我,給我買一些禮物,但是他每次匆匆地來,匆匆地走,沒有和媽媽再說過一句話,露出一個笑臉。整個家已經變得像旅館,夫妻不交流,一家三口聚少離多,聚到一起氣氛也十分詭異。

在那之後,我就很害怕和任何人吵架起争執。選擇開始一段關系,我就會盡可能讓所有的關系都處在平衡之中,退步承擔每一段關系中的負面情緒。

我認為争吵的關系是沒有必要存在的,如果确立了關系還去吵個你死我活,我會厭惡、遠離,不再維系。

爸爸媽媽這段畸形的婚姻終于在我高中畢業後選擇了結束,兩個人爽快地離了婚,我選擇跟了媽媽。

“他們是在我高中畢業後離婚的。”我把最後一點酒喝盡,白色的蠟燭燃盡最後一點火焰,我把酒杯放在“親情”的卡槽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成艾拍着我的手:“父母的吵架和離婚讓你厭惡離別,那你的父母沒有想過複合嗎?”

我搖搖頭:“在那之後,我的媽媽就患上了肺病,在我大學畢業後。我的媽媽離開了我。爸爸也在我找到新工作的第一天去世了。”

成艾欲要安慰,我搖頭:“其實也好,媽媽為了我已經委屈了那麽久,她的離開是一件好事。爸爸早早離開我們也是一件好事,我就不用看到媽媽因為無法釋懷而在婚姻裏委屈求全。”我的眼淚砸在桌子上:“我喝完這杯酒,回憶這段往事之後,想到爸爸的離開教會了我一樣東西。”

“什麽呢?”

“不要用別人的情緒懲罰自己。顯然我一直用父母的負面情緒綁架自己,讓自己無法逃離過去的窠臼。”我苦笑:“可是我懂得太晚了。”

成艾給我倒了一杯白水:“現在也不晚。起碼你現在的醒悟拯救了懼于父母争吵而經常鑽衣櫃的小女孩。”

确實,和成艾回憶之後,我心裏的痛苦少了很多。我在想,不如就這麽多年因為離別而掩埋在心裏的遺憾都交托給成艾吧,她是女巫,她會幫自己的。

“李離,你還好吧?”成艾擔憂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第二杯酒,堅定地說:“沒關系,我現在什麽都不怕。”

成艾燃起第二個蠟燭,看着我:“李離,你要交換的第二個故事,是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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