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杯

第 2 杯

“我是在初一認識的她。”我稍顯失落,從父母相繼離去的事實中還未緩過來,又覺一陣酸疼。

成艾關緊門,用手輕輕地護住了蠟燭,“她的名字你還記得嗎?”

我搖搖頭,我們曾經如膠似漆,偷偷躲在一個被子裏分享少女的心事,曾一起奮筆疾書,約定考上同一所高中,也因為一些瑣碎而幼稚的小事在彼此的友情裏互相吃醋,争執不下,她是我初一認識的朋友,也是目前僅有的朋友。

如今我們各奔東西,她的名字我也早已想不起。就像風吹薄霧,分岔路顯現,我們一個選擇做寂靜的煙火,默默綻放,一個選擇做了最茁壯的大樹,傲視大地。

“就叫她小樹吧。”我苦笑着,手指敲着酒杯。

指甲碰撞杯身叮叮當當的聲音泛起回憶的漣漪,激蕩着我回憶起與小樹的初遇。

我是一個很不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只要是自己能做到的我就不會多問一句,也不會多管一件小事。但是來到偌大的初中校園,樓房林立,黑壓壓的人群學生家長聚在一起互相寒暄,而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彷徨着尋找宿舍樓的身影。

周圍的男孩子都比我高而壯,穿校服的不穿校服的魚目混雜,時不時還有男生推着行李箱橫沖直撞,我新穿的白鞋就被一個男孩子的行李箱狠狠地留下一道痕跡。

因為爸爸媽媽的争吵,我鮮少與陌生人與熟悉的人交惡,因此有事我也只是忍,寧可委屈自己,也不和別人吵架。

我最讨厭争吵,讨厭無休止的糾纏。

所以,我不能再面對爸媽畸形的婚姻,我拒絕媽媽每天接送我的好意,選擇了住校。我一手拎着蛇皮袋,另一手拎着行李箱,像一只異形怪物穿梭在人山人海。

“哎哎哎,這裏不讓進。”保安兇着一張臉,讓我頓時心生恐懼。我和他對峙了幾秒,最終選擇暫時放下自己的自尊,小聲問:“宿舍樓在哪邊?”

“向右手邊直走,看着教學樓盡頭,向後左方走個50米就能看到女生宿舍了。”

“謝謝。”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費力地下了兩大階石階梯,迎頭撞到了小樹。初中時的她,個子很高,皮膚黝黑,很愛笑,陽光健康的女孩子。我當時看到她第一眼,有一束溫暖的陽光直直地照進自己的心房,血液裏的陰暗被這個女孩這個笑容消解。

“你一個女孩子拎這麽重的東西啊?”小樹直接把蛇皮袋拎了起來:“我也是初一的,我幫你送到宿舍吧。”

面對小樹的好意,我既感激又覺得別扭,讓一個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幫忙,自己要用什麽來回報這個善良的女孩呢?

糾結着我們已經到了宿舍,小樹大叫一聲吓我一跳,我本能地以為小樹因為幫我受了傷,已經做好給媽媽打電話賠醫藥費的準備:“怎麽了?受傷了?”

“原來你和我一個宿舍?我也住113。”小樹放下行李,在那幢刷着酒紅色的門前緊緊地抱着我,我的第一反應是我想哭。

我淚眼朦胧,酒紅色的門面上繡着被擦得锃亮的宿舍門牌,映照着熱情的小樹和找到救贖的我。

我那顆滿是傷痕的心被一層薄薄的紗布輕輕地包裹着,我伏在小樹的肩膀上哭了起來,眼淚砸在她白色短袖上。

“同學,你別哭啊,怎麽了?我把你弄疼了呀?”小樹的聲音溫暖,故意逗我開心。

我搖頭,“謝謝你幫我。”

小樹拿出紙巾輕輕擦掉我的眼淚:“我可是從小鍛煉,這點東西對我來說小意思。不用謝。”

她看着我:“等我一下。”

我疑惑地看小樹翻着她早已收拾好的衣櫥,她拿出一瓶白色的清潔劑,緩緩蹲下,替我擦鞋:“一看就是新鞋,誰這麽沒良心踩你。”

“不小心的。”“你看你說話的語氣這麽不肯定,肯定是有人欺負你,不過你別擔心。我們以後是朋友,我會保護你。”

小樹無私地對我好,讓我心為之一顫。自己剛從家庭變故中拾起一顆破碎的心準備面對未來的初中生活,本以為自己會如雜草不起眼般平庸地過完三年,沒想到會遇見陽光能量慢慢的小樹。

如果不是小樹,我早就放棄對自我的澆灌,準備荒蕪我的青春。

“你可以叫我小樹,你的名字呢?”

“李離,離別的離。”“你的名字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境,你爸媽真有文化。”

改名字一來,小樹是第一個沒有反問我為什麽叫‘離’。

宿舍同學都聚齊後,我們簡單地認識了一下,我和其他同學相處地很融洽,大家都很友好,每個人對待彼此就像家人一樣。

宿舍裏的同學來自各個地方,緣分把我們聚在一起,可是三年後就要分離。又要認識新的人,自己又要怎麽适應?

人生啊,你為什麽要安排這麽多的離別呢?不能一直保持着大團圓的氛圍嗎?

媽媽給我取的‘離’字,我至今不明白。

我和小樹是宿舍裏最親密的夥伴,經常手牽手去上課一起打掃衛生一起閑聊,我們在彼此的生活裏都留下了痕跡。

初中的生活快馬加鞭,我不得不加快了學習的步伐,不去想爸媽分居的事情,不去想開學的尴尬。小樹雖然看上去大喇喇地,但是人十分溫柔細膩,我們在宿舍聊天過程聊起父母,我也只是尴尬應和,實在是對這個話題難以有談論的耐心。

“離離,放假你來我家吧,我家裏人出差,沒人陪我。”小樹和我用被子蒙住頭,拿着小手電看着數學題,少女頭擡頭,細膩的話語再一次讓我不争氣的淚腺決堤。

“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想問。你如果想告訴我,或者想傾訴,我一定會聽。”小樹抱着我,而我從一開始的委屈,逐漸抽搭了起來。

在那之後,宿舍就沒人再提起家庭的話題。相反大家都會在放假約好一起出去玩,或者聚在一起學習。我深感女孩子之間的細心與溫柔,內心只覺暖流快要吞沒我內心的寒冰,化為泉水,彙成小溪。我用充滿感激的眼神看着她們,而她們也默契地用眼神交流說着“不用謝。”

我知道是小樹在幫我,我和她的關系也越來越親密,開始分享彼此內心的秘密,開始幻想最青澀也最甜蜜的愛情。

隔壁班有個男生叫小于,他是我們宿舍公認的帥哥,我們偶爾會在夜間冒出的幾句尖叫聲,宿管阿姨輕敲門提醒我們注意安靜。

我很喜歡他,但是我沒有勇氣。愛情對我來說就是離別,過程甜蜜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分道揚镳。

小樹舉着丸子對我哈哈大笑:“離離,你太成熟理智了。一點兒也不像青春期的小女生。”

“小樹,一段關系既然注定要結束,那還有必要開始嗎?”

“為什麽要想這麽多?我們享受當下的甜蜜就好呀。”

我不依不饒:“可是沒确定的未來真的值得我們奮不顧身地飛蛾撲火嗎?如果這段關系沒有未來,那勢必會在相處的過程中吵架,接着....”

“接着就是分離。”我緩緩說出口。

小樹似乎被我的理論唬住,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如果每天都要想着未來,而戰戰兢兢地過着現在,也是對未來的不公平啊。”

“可是....”

小樹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好了,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本來好好出來吃頓飯,被你問得都沒有了胃口,不吃了。”

小樹大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我的心也因為這一個聲響,開始擔驚受怕。我注意到小樹的表情,的确是我說得太多,太不依不饒了。

可是我說得都是真心話,我的擔憂都是有依據的。明明知道一段關系會結束,為什麽還要拼死地選擇開始,最後兩人關系在漫長歲月蹉跎中變得分崩離析,遍體鱗傷,最後選擇體無完膚地分離,開始所謂的療傷過程。

我不想再問,我不想失去小樹這個朋友,我強忍着笑臉,用一顆戰栗的心去讨好地道歉:“小樹,對不起。”

小樹點頭,沒再說一句話。

我開始注意到,我和小樹的關系也開始‘分離’着。

事件的起因是小樹的洗面奶不見了,我剛好洗完澡回到宿舍,看着不耐煩摔着櫃子的小樹,以為她和平常一樣在收拾,我問:“小樹,你在找什麽?”

“洗面奶不見了啊,煩死了。最近真是什麽事都不順。”小樹煩躁的表情讓我懸起一顆心,我小心地安慰她:“小樹,慢慢找,不着急。”

“你沒看到我找了半個小時了嗎?我怎麽慢慢找?它就是不見了,說不定就是被人偷了。”小樹側目,眼神十分不友好。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不是我。”

“我的櫃子鎖只有你我知道,不是你是誰?”

小樹對我疾言厲色讓我有些害怕,本來搭建起對親密關系的橋梁一下子被猜疑腐蝕,開始崩塌。

“真的不是我,我沒動過。”我生理性的淚失禁絞着我破碎的心一起砸到地上。

我的哭聲換來小樹不耐煩的埋怨聲,正巧宿舍的另一個女生拿着一瓶洗面奶回來:“小樹,這是你的吧?我看着是你掉在洗漱臺上的,我就幫你拿回來了。”

一瞬間,宿舍的氣氛變得焦灼起來。

我咬牙,我哪怕再懦弱,再怎麽脆弱,也不會一錯再錯,不會再把讨好作為工具,像個小醜獲取其他人的開心。

我心一橫,躲開小樹想求和解的眼神,哪怕我會擔驚受怕,我會想迫不及待地和好,想不要争吵,我都不想再這麽在每一對關系裏卑微下去,不允許關系親密的人踐踏我的尊嚴。

看到我不給臺階,小樹大力地關着櫃子,嘴上還有意無意地用我可以聽到的聲音嘟囔着,我是一個不正常的人。

聽到這一句,我覺得我剛要結痂的心又開了幾道傷疤。

成艾看着我抽泣,她起身緊忙地抱着我,我在她溫暖的擁抱想起我和小樹初遇的擁抱,一樣的地熱烈。

成艾想要中止儀式,她撫摸着我的頭說:“你如果很痛苦随時可以選擇結束。”

我沒聽進去,只是哭着,聽她安慰我。幾分鐘後我才抽抽搭搭地回神:“不用。我既然選擇說出來,就不會再逃避。”

“後來呢?你們和好了嗎?”

我搖頭,成艾似乎猜到了,只是撫摸着我。

後來我們就漸行漸遠,我讀了重點高中,她去了體校,我們之間的聯系也越來越少,逐漸地退出彼此的生活痕跡。

這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我城門大開換來對方無底線的侵略,視為唯一摯友的人又把你視為小偷,你雙手捧上的真心,在別人看來不寶貝不珍貴。所以将這段記憶消除就像格式化硬盤,将彼此存在的痕跡清理得幹幹淨淨。

我們再相遇是在大學,她和小于兩人甜甜蜜蜜,我們偶遇過,卻也已經是陌生人。

我收起眼淚,看着對面的成艾,将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蠟燭也融化地只剩一灘凝固的蠟油,白白的膠着物,像我和小樹純潔無瑕的青春,幹幹淨淨地開始,幹幹淨淨地退出彼此的人生。

或許是酒精上頭,我只覺一陣輕松,往事滲透的離別,已經不能困住我想要破繭成蝶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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