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杯
第 4 杯
“李離,你已經講過三個故事了,現在對離別的态度是什麽樣子呢?”成艾沒有像之前,立刻點蠟燭倒酒。
“好像它也沒有那麽可怕。”我摁着自己的胸口,厭惡離別的情緒與傾訴出來的陳年舊事打包留在了過去的垃圾桶裏。我的心中沒有恐懼,卻陡然升起一陣暖意。
“李離,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你很勇敢也很堅強。”成艾握着我的手:“你在每一段關系裏已經盡力了,結果怎麽樣都不是你能左右的。”
“你只是因為恐懼而太過于讨好別人。”成艾拿出第四根蠟燭:“你會厭惡離別,其實只是害怕每一段關系結束後,失去自身的價值。”
我有些羞惱,卻無法反駁。因為成艾的話正中我內心的脆弱。
“李離,第四個故事開始了。”成艾倒酒,點燃蠟燭:“這次要交換的故事是,算計。”
我想了想,看着她:“成艾,你能想到,一個不喜歡社交,不懂人情往來的二十多歲的女生,居然因為公司的內部鬥争成為出頭鳥,被迫離職嗎?”
“你是覺得她蠢,還是可憐呢?”
她微微皺眉。
我就是那個愚蠢而可憐的她。
記得大學畢業後我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做了小職員,我們部門就只有我一個女生,雖然在部門地位不高工資一般,但是不得不參加很多飯局,尤其老板還特意要每個部門年輕的女孩子輪番陪他參加應酬。
我進入公司後,什麽事自己扛,但是有人向我尋求幫忙,我一定全全力以赴,不說能交到朋友,但是起碼大家都是維持和善的面容相處。
漸漸地我融入進這個新集體裏,和同事們也有了簡單的交流,我暗暗希望着未來順遂,一切平安。
我在休息的時候也會捕捉到一些新鮮的八卦,比如主管正在和隔壁部門出了名能力強、情商高的金主管都在競争總經理的位置。
我沒想到,有一天部門主管找到了我。
他是一個已經禿頂但是還沒到30的男人,拍着我的肩膀:“小李,今晚金主管陪老板去應酬,你也去。”
“可是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我不能去。”我找了最蹩腳的借口來推脫這個難以“委任”的重任。
主管眯着眼,一臉不屑地看着我:“小李,你才來公司幾個星期,你就甘願一輩子做職員?你要是陪老板出去幾次,讓他記住你,你的未來可就不愁了。”
我不擅長與人交惡,也不擅長反駁與主動吵架,皺眉:“主管,我不能去,我覺得做一個小職員也很不錯,我真的不适合做這麽重要的工作。”
“小李,也不是要你做什麽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你穿得更突出一點,讓老板出去有面子。”
“主管,我還是不去了。我不合适。”
主管臉上騰起怒色:“小李,你可別不知好歹!”
他的語氣讓我心裏一驚,想起爸媽争吵的聲音,小樹甩櫃門暗指我是小偷的場景,還有意識到自己只是阿奇心上人的替身的狼狽樣子,我腦袋一陣嗡鳴,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吓得手足無措,被訓斥之後向他人讨好的習慣再次将我束縛。
哪怕是工作了,我依舊改不掉我讨好迎合的習慣。別人生氣我會做低伏小,會不顧一切地獻祭自己去迎合別人的喜好,我認為只有別人好,我才會好。
看着主管滿意地點頭,我坐定在工位上,混沌的腦子開始正常運轉,它告訴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這次的酒會就是一場鴻門宴,是總經理位置的争奪戰。金主管濃妝豔抹,穿着紅色抹胸長裙,笑得美豔,那雙漂亮的奢侈品出身的高跟鞋也足夠耀眼。
老板色眯眯的看着金主管的樣子,我看得反胃。
“你怎麽穿着這個樣子就來了?”主管的眼神打量我,我只散開了頭發,穿着白襯衫和牛仔褲,一派大學生的模樣。
“這樣不行嗎?”“你這樣怎麽鬥得過那個女人?”
我皺眉,為什麽男人總喜歡讓看女人鬥來鬥去的場面?他們好像是在導演一場精彩的鬥獸戲,他們在權利的高位期待女人們撕破臉皮,在他們面前變得像無能狂怒的野獸。而男人坐在象牙塔上,窺伺着女人的鬥争。
“我覺得挺好的。”我避開與金主管的對比的話題:“金主管本來就很漂亮,我也有我自己的樣貌,不一樣的人為什麽要放在一起比?”
主管瞪了我一眼,落座。
金主管看着我,皺眉:“老板,我的裙子髒了,我得去衛生間清理一下。”
“快點回來啊。”老板色眯眯地看着金主管,我也發現金主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金主管瞥了一眼主管,兩個人眼神裏都是鬥争,沒理他:“小女孩兒,你來幫我拿包,我要去洗手間不方便。”
我跟着金主管出去,金主管把衛生間的門關上:“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們主管讓我來的。”“你也想和其他的人一樣,靠着老板平步青雲?”
“我沒辦法。”
金主管點着我的頭,語氣有些異常的憤怒:“你不會張嘴說話嗎?不會拒絕嗎?”
“我,不會。”
金主管倚着門,“這裏不适合你這種剛來的大學生,不要覺得靠着臉就能贏得一切。”
我搖頭:“金主管,我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你們主管是想用你拉皮條,他好有機會升職。”金主管優雅地塗抹口紅,把口紅合好蓋子遞給我:“男人啊都是一個德行,自己沒機會靠身體上位,利用年輕漂亮的女生為自己鋪路。他們要是也有機會得到上位者的青睐,他們會比女人更恬不知恥地舔上去,也不介意被別人議論吃軟飯或者同性戀。”
金主管笑:“你和我很像,以前我也是你這樣的小職員,不懂拒絕,不懂得如何正确處理人情世故,一昧地讨好別人來滿足自己的心,最後的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她合上我的手:“小姑娘,男人總喜歡看女人争來鬥去,其實最喜歡耍心機的就是男人。”她意味深長地看着我:“不要小看男人對權力和地位的欲望,他們沒有好東西。”
我當時沒有聽懂金主管的話,最後用慘痛的代價學到了社會教會我的一課。
在之後主管和金主管多次交鋒,主管帶着我參加各種酒會,都被金主管奪走目光,在一次酒會上,老板當衆宣布,金主管是下一任總經理。
這場不見硝煙的戰争,主管敗下陣來。他大肆在部門說我是金主管派來的奸細,污蔑我用色相勾引他獲得參加酒會的機會。我在部門裏平時交好的同事,此刻露出了男人們的真面目,向着主管指責我,一瞬間我好像成了中世紀的女巫,被架在審判的十字架。
金主管說的真沒錯,男人們總是在獵巫女性的時候有着出奇一致的團結。
“這也太過分了。”成艾皺眉,她第一次有這麽大的情緒起伏:“這些男人真下作。”
“後來呢?”她問。
“後來.....”
金總找我談過幾次話,問我有沒有意向做她的秘書。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金總也是一個成熟的女人,有能力有手段在她身邊會有很好的前途,但是我不知道怎麽和主管說。
有一次金總再找我,被主管看到,主管坐實我是奸細的事實,我百口莫辯,金總來到部門,我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她卻沒有搭理我,直接說:“我的口紅不見了。”
我心一顫。
主管:“我們誰能用得起金總的東西,我們這裏都是....”他回頭看着心虛的我。
“你的人偷我的東西,你還要包庇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前幾天還是知心姐姐的金總怎麽就突然變得這麽冷漠呢?
金總看着我:“你偷東西事小,但是你的簡歷未來可就有一個污點了。如果不想走得難看,就自己領工資辭職吧。”
我滿腹委屈,我沒有做什麽卻得罪了所有人,鬧得離職的下場。
記得在我搬出東西走出公司大樓的那天,金總把我叫進衛生間。
“小姑娘,這是你人生的一課。”金總彈了我的額頭:“你太單純在社會上活不下去的。”
“我不明白,我什麽都沒做錯。”
“你就是典型的單純女孩兒,你覺得什麽都沒做,但是在上位者的眼裏所有的事就都是你做的,你沒做錯也是錯的。因為權力在上位者不在你。”
金總的話尖銳而鋒利,像把刀插進我的心髒,她替我整理好襯衫:“你離開這裏,還會碰到無數這樣的公司和上司同事,卻不一定會再遇上一個我。我能幫你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未來的路,你要學會拒絕,拒絕讨好。”
“我做不到。”我捂着臉哭了出來:“我不喜歡争吵,不喜歡分離,只要能....”
“那你再遇到類似的事情那只能是你活該。”金總揉揉我的肩膀:“長大吧,單純的小丫頭。”
“讨好讨來的不是寶貝,但是主動拒絕留下的确是寶藏。”
我透着手縫,金總離去的身影在我面前消失,我抱着自己的東西回到出租屋,哭了一整天。
“她是個好人。”成艾将燃盡的蠟燭收起來,看着我空蕩的酒杯:“她是職場上少有的引路人。”
“是嗎?”“李離,你仔細想想,她讓你離職,難道是真的在害你嗎?”
我細想,在我離職後我一直逃避這個問題,成艾的話讓我開始思索,金總的話和做法。
“她是在保護我。”我理清思路:“開除我是不想我在滿是算計的權力修羅場成為受害者。”
“在職場上這種好人真的少見,李離,你很幸運。”成艾撫摸着杯身。
“李離,你看,離別不一定都是痛苦。它有的時候也是轉機的開始。離別不是我們犯錯的代價,是我們成長的證明。”
我怔住,想起媽媽說過的:“離別是成長的開始,不是長大的代價。”
原來,媽媽的話其實很容易理解,只是自己拒絕接受。
“成艾,我明白了。”眼角的淚砸在桌子上:“我不應該因為害怕争吵,害怕離別,就在每段關系裏委曲求全。”
“我不應該恐懼,而是接受和改變。”
成艾撫摸着我的臉:“改變取決于你,你想做到就會改變。”
我鼓足了勇氣,撫着她的手:“成艾,還有最後一杯。”
她點燃第五根蠟燭,打開最後一個卡槽,裏面沒有文字,我看着成艾:“怎麽回事?”
“最後一個故事,是你新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