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邊月推開門,酒吧裏巨大的歌聲直沖耳膜,男男女女擠在舞池中,霓虹燈不時從他們身上略過,投入的表情,酣暢淋漓的動作,以及令人不适的吵鬧。
明知道幾乎沒可能在不進去的情況下找到想找的人,邊月還是站在門口艱難地觀察每個人的樣貌。
她有些着急,并不想在找人這件事上浪費時間,但人往往會因為不想浪費時間而浪費更多的時間。片刻後,邊月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走進人群中。
她在吧臺随便點了一杯酒,然後背過身等酒保上酒。不流通的空氣、不斷變幻的燈光,這些都讓邊月急切地想離開,一點時間也不放過,視線專注地穿梭在人群中。偶然看見一個身形相似的,看清樣貌又只能遺憾移開。
“美女,一個人來的?”一道略微輕佻的聲音傳進邊月耳中,幾乎是下意識的,邊月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來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內搭一件灰色高領毛衣,一只手搭在吧臺上,露出價值不菲的手表。頭發看得出來是精心打理過的,樣貌也還看得過去,只是配上嘴角那抹自以為勾人的笑,怎麽看都透着一股油膩。
“嗯。”邊月随意搭了一句,繼續找人。
男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不顧邊月拒人于千裏的态度,自顧自地在邊月身邊坐下,苦惱道:“我剛玩游戲輸了,他們非要我來邀請你過去,你——”
他的香水味實在太沖,熏得邊月頭暈眼花,忍不住打斷他:“就是找我過去喝酒是吧?”
“沒有沒有,就想認識認識,交個朋友嘛。”
“行啊,”男人的笑還沒完全展露,又聽邊月繼續道,“喝一杯一萬八,五萬加微信,交朋友嘛,明碼标價,您看您是轉賬還是付現?哦,咱可不提倡賒賬,先付款,後喝酒。”
頓了幾秒,男人沒有反應,邊月及時道:“不會是付不起吧?我以為這點小錢對您來說不算什麽。”
嘲諷的意味太濃,男人勢在必得的笑僵在臉上,眼神中湧起幾分愠色,一個婊字就在口邊,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踵而來,人群四散奔逃,似是有人起了沖突。
男人往那邊一看,風暴中心正是他的朋友,當下也顧不得邊月,快步朝那邊走去。
愛湊熱鬧是人的天性,一開始被砸東西吓跑了幾步,自覺保持了安全距離,又圍着風暴中心站成一圈,八卦的心怎麽也按捺不住。舞也不跳了,酒也不喝了,個個伸長脖子等着看是怎麽個事兒。
酒吧工作人員被擋在人群外,聲嘶力竭讓別過去離遠點兒,哪有人聽他的?只能抓緊讓人去找保安,找警察,自個兒又費力去扒人群,想擠進去又被擋住。
邊月仔細聽了一陣,大意是男人的朋友想讓一個女孩兒過去喝酒,女孩兒不同意,男人的朋友就和女孩兒那方吵了起來,直到開始摔酒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這事兒在酒吧裏時有發生,喝了點酒自信心爆棚,又仗着自己這邊人多勢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裏。自不排除有些人渣喝了酒後燒殺搶掠什麽都敢幹,但眼前這幾位明顯外強中幹,只是紙老虎。
車轱辘話來回說了幾圈,什麽你信不信我找人來打你,你等着,你別走,有種的話……某一個說到興頭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同伴輕而易舉攔下,然後又開始重複之前說過的話……
看的人多少也覺得沒意思,散開了一些,邊月正想繼續找人,視線中忽然出現一道背影。
快一米九的身高,在這間酒吧裏幾乎算得上鶴立雞群,邊月輕而易舉的鎖定了他。看得出來那人喝了許多酒,腳步不穩,但他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正是在囔囔的那名男子。
去拉架?也就這個身形敢上前了。
視線下移,邊月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她死死盯着那人手上的空酒瓶,幾乎不用想就知道他上前幹什麽。為不相幹的人出氣,使自己陷入麻煩中,這幾乎是邊月認為的最愚蠢的行為,她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幹,偏那個人就是她今天要找的人。
吵鬧的背景音樂沒有停,工作人員還在忙着疏散人群,光怪陸離的光不停的在每個人身上流轉,舞池裏自有不感興趣的人在起舞,耳邊聽見幾人在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在坐着自己的事,除了邊月沒有人察覺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近了!
那道背影即将走出人群,握緊酒瓶的手正在蓄力,下一秒,邊月已經沖了出去。
……
頭痛的要裂開,身體像被車碾過,脖頸因為長時間彎朝車窗的方向,酸痛難耐,一時間動彈不得,手無意識覆在額頭上,莫名腫起來一塊。
“醒了?”邊月手肘搭在車窗上,右手握着方向盤,聽見喻楓發出的動靜,微微往他那邊轉頭。
喻楓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撞傻了?怎麽不說話?”語氣裏聽不出來半分歉意,“真不是故意的,山裏彎道多。”
其實也是故意的,山裏彎道、坑多不假,但邊月明明可以放緩速度,可她沒有。
這厮被她從酒吧裏帶出來後就一直睡到現在,邊月擔心他睡死過去,但又懶得停車檢查他的情況,只好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把他弄醒。
想到這兒邊月心虛地看了喻楓一眼。
宿醉、沒睡好、被邊月蹂躏、頭發亂的像雞窩,但那張臉仍舊好看的不可思議。
五官精致漂亮,和九年前沒什麽區別,只是皮膚相較更黑了些,輪廓更成熟了些。
醒後就一直看着邊月,邊月不自然的咳了幾聲,他才冷淡地收回視線。還沒松口氣,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後,喻楓從包裏翻出了自己的手機,邊月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凡他沒瞎就能看見屏幕上那條觸目驚心的裂縫。
該不會讓我賠吧?
邊月急于撇清關系:“它自己掉,別賴我哈,我還好心幫你塞回兜裏了。”
“不過你也真是的,手機随便就從兜裏滑出來了,你那還是在酒吧,魚龍混雜,也就是運氣好,不然早就……”
二月末,山裏仍是蕭條光景,荒廢的農田連雜草也不見,黢黑的樹幹上挂着破爛的紅色塑料袋,陽光穿透污潮的白雲沒有貢獻一點溫度,反而令人有一種無所适從的壓抑感。
山路狹窄,似乎只要司機稍不專心就要粉身碎骨,偏生邊月沒有這個意識,在一個接一個的彎道裏也毫不減速。
她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像是八百年沒和人說過話,逮到一個點就發散思維,也不管有沒有聯系,從東說到西,從南說到北,說到自己口幹舌燥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很久沒發出過聲音了。
一扭頭,喻楓緊抿嘴唇,臉色蒼白的可怕,眼中戾氣湧動,似乎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打人……
邊月讪讪笑了一下,忽然想到昨晚的事,要不是她攔住了喻楓,那人就算不死頭上也要縫幾針。她毫不懷疑喻楓是否會砸下去,大少爺無法無天慣了,能用錢解決事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麽。
他該不會打她吧?
邊月覺得還是有很大可能性的,畢竟他們已經九年沒見,自己的變化挺大的,又剪了短發,還趁着他喝醉把他拐到山裏,萬一喻楓以為她在綁架……
想到這兒,邊月清了清嗓,試探地問:“那個……呃……你還記得我吧?”
“不記得也沒關系,我——”
“停車。”這是重逢以來喻楓對邊月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語氣冷漠,在邊月印象中喻楓好像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過話,像是陌生人。
她愣了幾秒,“真不記得我了?我是——”
“我讓你停車!”
剛過了三點,太陽被厚重的雲層遮了去,觀景臺下不知道是什麽樹林,樹幹筆直,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芽,只有枯黑的樹葉挂在枝頭搖搖欲墜。觀景臺設的蹊跷,無甚景色可觀,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栖息在樹枝上的烏鴉。
與樹幹一般黑,看不見在哪兒,樹枝堆成團搭在枝桠中間,以為發現了烏鴉的蹤跡,細看仍不清楚它們是否在巢中,只聽見叫聲嘹亮。
邊月百無聊賴的趴在欄杆上搜索烏鴉的蹤跡,喻楓拿着一瓶水蹲在路邊幹嘔,因着好幾天沒怎麽吃東西,吐出幾口酸水後就再無東西可吐。
臉色仍蒼白如紙,好歹身體裏好受了些,站起來時頭腦發暈,邊月好心扶住他,卻被一把甩開,背過身就要往公路上走。
“喂,你幹嘛?”
喻楓不理她,沿着來時的走,似乎想自己走回去。邊月淩晨五點就帶着他從市區裏出發,一路在高速公路上狂飙,他想自個兒走回去無異于癡人說夢、愚公移山、精衛填海。
還是小孩子脾氣,邊月嘆了口氣,趕上去抓住他。
“別鬧了。”
哄小孩兒的語氣不知道觸碰了喻楓哪根神經,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別管我。”
“我不管你你現在應該在警察局。”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啊?”喻楓的聲音頓時提高,“你有病吧把我帶到這兒,你經過我同意了嗎?我認識你嗎?誰允許你這樣做的?”
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亂糟糟的頭發絲在空中擺動,邊月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幾縷滑稽的頭發吸引。喻楓的憤怒一拳打在棉花上,腦子氣清醒了不少,用眼睛剜邊月一眼,繼續往回走。
邊月無奈地笑了一下,好消息是喻楓還記得她,暫時不會因為她出格的舉動報警,壞消息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喻楓好像很抗拒和她在一起。
“喂!”邊月叫他,他沒搭理,嘆了口氣大聲道:“路上根本沒什麽車,而且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你一個人能走到哪裏去?”
“那也和你沒關系!”
大狗狗倔起來是這樣的,一般人拉不住,還要擔心被咬。喻楓快一米九的身高,即便現在狀态不佳,健身的底子還是在的。
邊月不會自不量力強迫他做什麽,又叫了他一聲,順便把手中的鑰匙抛出去。
“你開車走吧。”輕輕拂開臉上的發絲,手插入牛仔外套側面的包裏,邊月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喻楓都快被氣笑了,緊緊攥住手中的鑰匙,“你是不是就篤定我不會抛下你走掉?”
邊月聳聳肩:“沒有啊,你人生路不熟,昨晚也沒睡好,我是為了你的安全着想。”
喻楓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眼中的憤怒一閃而過。
“好,那就謝謝你了。”賭氣似的,再不看她一眼,回來開門上車,一氣呵成揚長而去。
發動機的聲音驚擾了樹上的烏鴉,不知從哪裏飛出來撲騰幾下翅膀,再度飛回樹上嚎叫。車消失在彎道上,不久之後連聲音也沒有。山裏的溫度比別處要低些,邊月緊了緊衣領,也不着急想辦法,繼續趴回欄杆上聽烏鴉吵架。
她以前是很讨厭等待的,尤其是等待一件不确定或是沒有意義的事。
也是一個冬天,喻楓不知道從哪裏聽說附近有一家店的麻辣燙很好吃,興致勃勃地要帶邊月去。
邊月月考沒考好,心裏想着成績的事,心不在焉的跟在喻楓身後。喻楓考的極差,但他像沒事人一樣每一腳都踩在枯葉上,聽見喀嚓的一聲,心滿意足的物色下一片無辜的樹葉。
等邊月再擡頭,喻楓已經在幾十米外,揮舞着圍巾讓她快點跟上。
地上全是被踩碎的樹葉,邊月走過去,喻楓把圍巾一頭遞到她手上,怕她會跑似的補充道:“馬上就到了!”
邊月考差了,那也是班裏的前幾名,和喻楓這個常年拖班級後腿的不是同一個意義上的差,出門前才被他爸關到書房裏訓過,現下又跟個沒事人一樣,眼睛再沒有這般亮的。
明明不愛吃麻辣燙,也不知道為什麽高興成這樣,倘若他有尾巴,估計已經轉成了螺旋槳。
“傻狗。”輕輕吐出兩個字,喻楓警覺回頭,問她說什麽,邊月只叫他快走。
趕上飯點,店鋪并不大,走到的時候不僅沒有他們的位置,還至少要登上兩個小時才能吃上。
喻楓在冷風中吐出一口白氣,熱情不減,邊月心裏卻早已打起了退堂鼓,她還有好多試卷沒寫,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上。
“可這不是你喜歡吃的嗎?”
是喜歡沒錯,邊月相信這個世界上肯定有無數店鋪把麻辣燙做的很好吃,但絕對沒有哪一家好吃到非吃不可的地步。
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邊月懶得在大街上和他争,只說:“那你自己等,我先回去了。”
沒顧得上吃晚飯,半夜寫完試卷發覺餓的前胸貼後背,從床邊的紙箱裏翻出最後一包泡面,打着哈欠走出房間。
餐廳的燈是亮着的,邊月腳步一頓,起先是不打算再過去了,泡面幹吃也能吃,走出兩步後又回頭看了看,四下無人,也沒有動靜,疑心只是有人忘了關燈。
試探着走回去,視線被餐桌上的外帶盒吸引,上面貼着一張字條,邊月好奇的拿起來。
沒和我一起等的人不準吃!
最後還特別幼稚的畫了一個憤怒的表情。
那家麻辣燙到底像不像傳說中那麽好吃邊月已經忘了,只記得耳邊一直響起的枯葉碎裂的聲音,以及紙條上那個畫的特別醜的表情。
遠處再次響起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是正在靠近。
還看不見汽車的影子,邊月已經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