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孩子氣。”邊月突然這麽說,但語氣裏聽不出來嘲諷,一天天說話跟鬥雞似的也累,喻楓就懶得反駁。

“跟你爸媽打過電話了?”

喻楓點點頭,邊月又問:“你爸怎麽說?”

“讓我玩夠了就回去。”

“阿姨怎麽樣了?”

“挺好的,已經出院了。”

邊月還想再問,喻楓不耐煩道:“你怎麽這麽關心我爸媽的事?怎麽不見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邊月踢了他一腳。兩人這會兒子已經走到村中心,一塊空地,中間有一顆巨大的樹,根莖盤根錯節,夏天的時候老人們就聚在樹下聊天。現在天氣涼,沒事的老人都聚到空地左側的小賣部烤火去了。

喻楓見了小賣部便要進去,邊月問他做什麽,說給小瓶兒買零食。飯桌上就是随口一說,打這麽久的岔已經忘了,就他還記得。

“你要買回去春花指定罵你。”

喻楓猶豫了一下,還是挑着貴的叫得出名字的買了一大包,臨付錢時邊月又拿了一袋五毛錢的辣條,喻楓想叫她放回去,邊月已經撕開塞了一根在嘴裏。

“少吃垃圾食品。”

“辣條也不吃?你知道這一路上——”

“閉嘴!!”喻楓受不了一點,“真的,算我求你,閉嘴吧。”

回去的時候春花不見蹤影,小瓶兒小小一團,在放農具的棚子裏找東西,喻楓叫她,把一包零食遞過去,小瓶兒怯生生不敢接,邊月塞給她:“拿着吧,這哥每天不花點錢心裏不舒坦,反正你姐又不在。”

“謝謝哥哥。”

高高興興地抱着零食跑進房間,不一會兒又出來,邊月問她幹什麽去,她說去放牛順便挖點冬筍回來吃。

前院的牛圈裏養了一頭水牛,前幾日都是她哥去放,她哥去學校了,這工作就落在她頭上,但也放不了多久,過幾日她也要開學了。

閑着也是閑着,邊月說要跟着她一塊兒去轉轉,不必多說,喻楓自然也跟着。

水牛上了年紀,走的緩慢,脖子上巨大的銅鈴一晃一晃的,在逼仄幽靜的巷道裏發出清脆的響聲,從街頭到街尾,餘韻悠長。

邊月出門前回去拿了個單反相機,也挂在脖子上,還沒走出村子就累了,遞給喻楓,喻楓不耐煩的接過去:“剛才就不讓你帶出來,偏要帶。”

小瓶兒通常在後山的一片草地上放牛,夏季多雨,草地上會形成一個一個的水窪,野草野花得了水的滋養,冒了勁兒長。現在不比夏天,花兒看不見,蝴蝶也沒有,只有雜草一茬兒接一茬兒,也還好,不必擔心踩進水坑。

她要進林子去挖筍,邊月和喻楓就在草地上幫她看着牛,臨走時撓了撓水牛的臉,水牛蹭過去,滿眼眷戀。

田啊、樹啊、山啊、村子啊,都是尋常景色,邊月拿着相機拍,拍草上的蟲,仰頭拍樹上的鳥,又拍吃草的牛,遠處的山,天邊的雲。

拍累了坐回喻楓旁邊,一張一張看,尋常景色,拍出來就更尋常了。出發前才買的相機,已經失了興致,扔到喻楓手裏。

喻楓也翻看,知道她業餘但也沒想竟業餘成這樣,沒重點也就算,虛焦的也不少,好笑:“我說,就你這樣的還好意思嘲笑我的審美啊?”

我什麽時候嘲笑你審美了?

邊月剛想反駁,忽然湧上來一段回憶。

嘲笑審美這事兒要追溯到喻楓上初三那年,喻楓剛成為名牌球鞋的發燒友,限量的不限量的一口氣買了十幾雙。他那時候審美比較跳脫,喜歡顏色和形狀怪異的球鞋,越怪越喜歡,還覺得穿出去倍有面子。

他在卧室裏拆鞋盒,邊月就坐在椅子上看他,喻楓滿意極了,每拆一雙就要興致勃勃問邊月怎麽樣。

“醜。”

“很醜。”

“如果上一雙還能勉強稱之為醜,這一雙我實在找不到形容詞了。”

喜歡的東西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貶低,次數多了喻楓也煩,忍不住問候邊月:“你是不是有病?”

“沒有啊,我就是驚嘆于你的審美,”踢開離得最近鞋盒,繼續說,“冒昧的問一下,你以前算過命嗎?關于前世今生什麽的?”

喻楓不解,又聽她面無表情地說:“我覺得你上輩子是只鹦鹉。”

沒什麽好繼續交流的,打開門把她推出去,關上門的前一秒看見她媽打扮的像個調色盤從房間裏走出來,半秒後聽見邊月誇贊的聲音:“好看,特別好看。”

“會不會太豔了?”孫念禾擔心的問。

“沒有,春天就應該這麽穿,今天送來的時尚雜志就有一個什麽“春日繁花”主題,您比模特搭的還好看。”

……

“多少年前的事了還記着,可見你不僅審美差,還小心眼兒。”

喻楓懶得和她一般計較,拿着相機随手一拍,放到邊月面前得瑟:“怎麽樣?”

他許多年沒碰過相機,但同樣的尋常的景色在他定格的畫面裏多了一些影影綽綽的情緒,一只站在荒蕪草地上的水牛,消瘦的身軀,蒼涼、孤寂的背景。

邊月移開視線,語氣平淡地說:“你學過,肯定是要比我拍的好些。”

在喻楓家度過的第二個夏天,兩人趴在窗前寫暑假作業,準确點說是邊月在寫,喻楓在開小差。開學就升初二,邊月不是聰明的小孩,大城市的生源是她以前的學校不能比的,想要保持年級第一就只能在休息的時候多下點功夫。

夏天已經接近尾聲,窗外的蟬鳴有氣無力,連同燥熱的空氣一起讓人提不起勁。喻楓年紀小坐不住,沒有發出大的聲音,但小動作不斷,窸窸窣窣不容忽視。

“我要出去玩。”

邊月頭也不擡:“等我寫完這一頁。”

喻楓的父母都不在家,邊月她媽要趁着日頭足把別墅裏的被子搬出去曬,邊月的任務是看好孩子。快十二歲的人了,在自家花園裏玩大抵是不會出什麽差錯,但有錢人家的小孩兒多少是要金貴些,邊月的母親交代她要寸步不離的跟着喻楓。

安靜了兩分鐘,“還有幾頁?”

“快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每次都讓我等很久。”喻楓撅着嘴表示不滿,“我自己出去玩。”

思路被擾的亂七八糟,索性放下筆,正視他:“你想去玩什麽?”

“蕩秋千?”

“早上蕩過了。”

“我去玩遙控飛機。”

“你先去吃池塘裏把它撈起來。”

“那我要去找李知宴。”

“你前天剛和他打過架,而且他出國去了。”

“何川總在家吧?他說他哥送他了一只伯恩山,我要去看。”

邊月拿起筆幹淨利索地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狗頭,推給喻楓:“喏,看吧。”

喻楓長這麽大沒被這麽敷衍過,一時不知道做出什麽反應,後來想清楚了,是應該生氣的,但邊月已經低下頭開始做題,他錯過了最佳發作時機,只能生會兒悶氣。

邊月又不理他,好像他不存在,他不懂,寫作業是有趣的事嗎?為什麽每次邊月和他在一起大部分時間都在寫作業?

他就非常、尤其、特別讨厭寫作業。

趴了會兒,又看見邊月畫的狗頭,很挑剔的拿起來 ,“畫的真醜。”

邊月也不生氣,繼續做題,“那你畫一個試試。”

“試試就試試。”

安靜了好一會兒,邊月都快忘記身邊還有一個人了,忽然聽見一陣撕紙聲。喻楓把自己滑過的草稿紙撕下來,見邊月看過去,還煞有其是的把撕下來紙揉成團,塞進自己包裏:“畫的再好看有什麽用,反正都不如照片。我以後要去學攝影,肯定比你的好!”

“行,你開心就好。”

她只是敷衍應了一句,小少爺聽風就是雨,今天說要學攝影,明天就要當賽車手,後天還說要上月球呢。邊月不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後來他真吵着讓父母買專業相機給他,邊月還嘲笑他差生文具多。

但他不僅擁有了一個專門擺放攝影器材的房間,還有了一個專業的攝影老師。

邊月微不足道的嘲笑又變成了羨慕。

她以為喻楓是三分鐘熱度,但在後來的許多年裏,攝影成為喻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喜歡拍人,所以在沒有重逢的日子裏,邊月偶爾想起喻楓,她以為他會如他所說,成為一個風光攝影師。

但喻楓大學畢業之後就直接進入了家族企業。

不是可惜,是沮喪,沮喪的命運,原以為喻楓會如願以償,沒想到也是如此,如此的令人沮喪。

大堆的白雲遮住慘白的陽光,老牛晃晃腦袋,一路丁零當啷,蒲公英長出嫩莖,車前草一簇又一簇。小瓶兒背着籮筐自山林中而來,身上染了林中的濕氣,布鞋上沾了泥土,她看見老牛緩慢的去迎她,歡快的奔向老牛,籮筐裏的筍掉了一個,又忙回頭去撿。

不自覺地按下快門,咔嚓一聲,一人一牛,一籮筐冬筍,還有一個尋常地午後。那時泥土裏的種子正在破土而出,樹上悄悄長出嫩葉在微風的吹拂下顫抖,一顆石子滾入溪流……喻楓懷念的看着手上的相機,有什麽東西正在消逝,像被風蝕過的廢墟,在時間裏化作塵埃。

邊月忽然問他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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