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這幾乎又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對過去的選擇感到後悔已是必然,因為過去不可改變已成定局,而人永遠向往更美好的結局。
喻楓露出尖尖的虎牙,笑了笑:“不後悔。”
邊月怔愣片刻,旋即釋然,也是,這才是喻楓,即使失敗了無數次,他也只會笑着說那我再試試。
下午天上的雲散開,午後慵倦的陽光懶懶照射在他們身上,老牛雙膝跪地,尾巴輕輕甩動驅散擾人的飛蟲,小瓶兒坐在邊月身旁,有一搭沒一搭的教邊月分辨雜草。
“這是艾蒿,你聞聞,有股清香。”“那個不能吃,我們用來喂豬……”
她笑起來仿佛春風吹皺一湖水,淺淺的,眉間仍有一抹化不開的憂愁。邊月扔開手裏的草,拍了拍手,狀似無意道:“後天你也開學了吧?”
“嗯。”
“怎麽啦?不想去上學?”
“……”小瓶兒忽然看向她,“不想去,我想跟你去找我二姐。”
邊月順口接道:“可以啊,但是要先讓你大姐同意。”
“她才不會同意呢!”小瓶兒的話裏有了小小的怨氣。
“她二姐在哪裏?”喻楓問。
小瓶兒搶答道:“在頤江。”
翻手機的手頓了一下,擡頭與邊月對視,邊月不自然的移開視線,喻楓邊看手機邊道:“你哪天開學?明天下午寧城到頤江的飛機還有票。”
哪有這樣的人!
不問緣由、不分析利弊直接就快進到訂票這一步,讓小瓶兒這個當事人都愣在原地。邊月使勁推了他一下,“別搗亂! ”
“她想去就讓她去,又不是什麽大事。”在喻楓看來,就算她今天想要去盧浮宮欣賞蒙娜麗莎也不過就是買張機票的問題。
邊月不理他了,低頭問小瓶兒為什麽想去找她二姐,小瓶兒起先不願意說,邊月又道:“如果什麽都不說,我們沒有辦法幫你哦。”
“就是不想讀書了。”
喻楓還想再說什麽,邊月一個眼神看過去,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力。小瓶兒手上的草被她蹂躏成幾段,邊月安靜的等着她。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小瓶兒覺得總有人在背後笑她,在對她指指點點。一開始她也安慰自己,是自己太敏感了,根本沒有人會關注你。
“……要不你也學學那個誰,把洗衣粉裝在塑料瓶裏帶來。”說完後幾人一陣爆笑。
小瓶兒在廁所裏聽到室友們這麽說,臉瞬間爆紅,放在門把手上的手垂下去,等她們的聲音完全消失,小瓶兒才出去。寝室裏八個人,剛才進來那四個雖平日裏不太熟,但小瓶兒沒想到在她們在背後是這樣看她的。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覺得節約是一件丢人的事,甚至還為省下買洗衣粉的錢而沾沾自喜。
她很艱難的把這件事說給邊月和喻楓聽,說出來也覺得自己矯情小題大做,為這麽點事就鬧脾氣,可她就是好難過,無論她如何開解自己,如何告訴自己節約是正确的,室友們的嘲笑永遠萦繞在她耳邊,甚至由此産生怨恨。
小瓶兒最後紅着眼睛道:“可我就是沒辦法不讨厭讓她們啊,連看見她們都覺得惡心。”
“那你想怎麽辦呢?”邊月問她。
小瓶兒的眼框裏蓄了滿眼的淚,眼睛一眨就滑落一滴,輕輕敲在邊月的心髒上,她吸了一口氣,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種事情是沒辦法對家長說出口的,如果是受傷了或是東西被弄壞了,有實質性的傷害還好對家長說,只是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幾句不痛不癢的嘲笑,那些大人只會一笑而過,說現在的小孩就是脆弱,然後誇大其詞開始回憶自己小時候的艱苦歲月,最後總結道“你們現在可比我們那時候的條件好多了”,希望以此鼓勵孩子堅持下去。
是沒有什麽用的,因為他們只記得艱苦,忘記了無數個脆弱的夜晚。
“你就應該直接出去!”喻楓比小瓶兒還着急。
小瓶兒被他逗笑,也覺得後悔,自己不應該怕尴尬而躲起來。
回去的路上,小瓶兒擦幹眼淚,哼着小曲兒,牽着牛走在前面,喻楓和邊月跟在他們身後。草地上說的事情還沒有答案,喻楓沒經歷過這些事,不理解小瓶兒的窘迫,偷偷問邊月要不要給她一些錢,被邊月鄙視了,他自己也覺得不妥,沒還嘴,只小聲問邊月那應該怎麽辦。
邊月看着一人一牛的背影,說:“不知道。”
這些事情上高中的時候她就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現在依然不知道,與小瓶兒不同的是,她選擇了和家長說,也是不想去上學了,換來的不過只是一句“你自己肯定也有問題,不然別人為什麽那麽對你?”
她當然有問題了,因為同學沒寫作業讓她不要告訴老師,她沒有同意;因為她們在聊名牌化妝品,她在寫作業;因為她們相約去食堂吃午飯,而她只去超市買了一個幹面包;因為她早自習上課前出去背單詞,回來時發現有人把早餐潑在了她的書包上,問了一圈沒有人理她……
不合群成了她最大的錯,父母問她為什麽不想去上學,她只是說和同學們合不來。還有其他許多細碎的東西,是說不出口的,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就像小瓶兒只是說因為用塑料瓶裝洗衣粉被嘲笑,但邊月知道,不止是這些。或許是有人在寝室卻沒有人願意給她開門;或許是從家裏帶了吃食分給室友,有人一聽說是她給的就立刻扔進了垃圾筒;或許是被人起了難聽的外號……能說出口的不過只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有許多難過的事只能壓在心裏,即使被誤會小題大做,也只能憋出一句“你們什麽都不懂。”
壓倒一個人的,從來不止是說出來那些事。
喻楓郁悶了一路,一直在想應該怎麽辦才好,快走到客棧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邊月是怎麽認識客棧老板娘一家的,她們的關系好像不止于住客和老板那麽簡單,邊月告訴他,就只是前幾年來旅游的時候認識的。
只不過那時候客棧還沒有開起來,小瓶兒的二姐也還沒有去頤江。邊月剛辭職,沒有告訴家裏人,也不想回家,便在網上搜了篇小衆旅游路線,訂了機票,租了輛車順着攻略開到達瓦村附近。
早些年條件艱苦,成熟的果蔬要翻兩座大山,背到縣城裏去賣,後當地旅游業發展起來,達瓦村多多少少會有些游客路過,大姐春花在縣城一家餐館裏上班,二姐桂花就在路邊賣點瓜果蔬菜補貼家用。從這條公路走的車不算多,也不止她一個人在賣,一天下來連本帶利最多就賺七八十,多數時候連張都開不了。
別人擺攤最多擺到六點就要回去做晚飯,桂花弟弟妹妹都在外面上學,母親自己也可以熱飯吃,她不回去吃,中午出來的時候帶一小盒飯,吃完擺到九點多才摸黑回家。
邊月的車在半路上抛錨,頭一次出來沒什麽經驗,又在山裏,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遠遠看見桂花攤位上的燈,試探着走過去說明情況,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桂花卻直接帶她回了家。
後來的事說不上來,桂花需要錢供弟弟妹妹讀書,讓大姐不要那麽累,邊月計劃開家清吧,三言兩語桂花就稀裏糊塗的跟着她去了頤江市。
之後再說起來她倆都覺得對方心大,一個敢在荒郊野外跟着陌生人回家,一個也不怕被騙到黑工廠就跟着別人背井離鄉。
喻楓的眉頭越聽越緊:“這麽多年你都在頤江?”
“也沒有吧,辭職之後才回來的。”
喻楓睨着她:“沒有其他事要交代了?”
邊月想了一會兒,眼前一亮:“還真有!萬一你見到小瓶兒的二姐,可千萬別叫她桂花,她會生氣的。”
兩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踏出門檻,回頭望了一眼,桂花讓邊月給她起個名字,去了大城市還用這麽土的名字會被笑的,邊月讓她省省吧,大城市的人忙的連自己姓啥都忘了,才不會在意你叫什麽名字。桂花不信,偏要一個新名字,邊月想了一會兒,笑道:“從這兒到頤江那麽遠,就叫阿遠吧。”
阿遠起先不滿,覺得這個名字和桂花一樣随便,後來真跟着邊月到了幾千公裏外的頤江,越聽也就越順耳了。
“你要說的就這個?”喻楓怒不可恕。
“不然還有什麽?”
為什麽回了頤江也不來找我?為什麽那麽多年一點消息也沒有?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我分明沒有換過電話號碼……
喻楓有好多問題想要問,但一看見邊月的眼睛,那些話就堵在胸口說不出來。
小瓶兒在草地上哭了一陣後就好像沒事人一樣,把牛牽進牛棚,解下小背簍,蹲在水池邊洗菜準備晚飯,春花從廚房裏出來,問她寒假作業寫完沒有,要帶去學校的東西收拾好沒有。
小瓶兒都點頭,春花又讓她玩兒去,這兒不用她幫忙,小瓶兒這次沒有點頭,默默地把冬筍上的泥濘洗幹淨。
其他人不見蹤影,只有那對大學生情侶坐在火塘邊仔細核對近日的開銷賬目,兩人準備了五千塊錢出來玩,計劃玩一個月,結果半個月就把錢花的七七八八,計劃表上還剩一半的景點沒有打卡。
女生說:“好像只能回去了。”
男孩兒不信邪,咬咬牙:“再算一遍!”
“已經第三遍了,”女生沒好氣地說,“都怪你每到一個地方都要買特産,又貴又不好吃!”
“你怎麽不說你非要住湖景房呢!四五百一晚,吓死人!”
“湖景房你沒住嗎?是誰一聽別人吹的天花亂墜的就買一堆沒用的枯草,是誰在浪費錢?”
……
兩人舊賬翻了一大堆,翻到最後口幹舌燥,抿了一口熱茶,男生道:“明天回去了?”
“下次再去吧。”兩人相視一笑,仿佛剛才争吵都不存在。
喻楓和邊月饒有興致看了全程,喻楓想,邊月一次也沒和他真正吵過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