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因為你不缺這點錢,即使虧了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影響,所以可以輕而易舉的做決定。邊月一開始是這麽想的,但後來她又覺得應該不是這樣,所以她什麽都沒有說。
“我會把民宿開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
邊月從小心理年齡就比實際年齡成熟一些,雖只比喻楓大兩歲,但看他總像在看孩子,這話也說的稚氣未脫,直叫人發笑。車內溫度比車外高,車窗上起了一層薄霧,雨滴落在上面,連普通的車燈都變的夢幻起來。大抵真心就是幼稚的,那些現實的考量、價值判斷,因為困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路上,都不再重要,也沒有意義,只有此時此刻、只有面前的人才是真實的存在的。
“……”她面無表情,喻楓說這些是想讓她開心一些,此刻卻更怕她誤會,慌忙解釋,“我的意思不是說以後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要跟着你去,你永遠是自由的,可以一個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只是想……是想讓你的旅行更方便,更安全,就算是在旅游旺季,只要你想……”
話音剛落,一片朦胧的雨幕中忽然發現前面的車在緩慢移動,速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足夠讓堵車的人振奮。
喻楓對人好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又心高氣傲,大抵別人說他虛僞也不願多說什麽,現在卻語無倫次的對邊月解釋,邊月把他的慌張看在眼裏,未必對他的話有多麽觸動,心裏确是舒坦了一點,凡有一個并不讨厭的人滿心滿眼都是你,任誰都會忍不住開心的。
車子走走停停,并不十分暢通,好像過了許久,仔細一瞧,窗外的景色并沒有改變多少,短暫的振奮過後又陷入無盡的等待。邊月并不喜歡談起以後,她小時候聽過太多先苦後甜的道理,然後她追問以後是什麽時候,大人笑着說,等你長大以後。
現在她長大了,理所應當及時行樂。
車速越來越快,前方似乎再無堵塞,邊月打開窗,冰涼的雨絲混着夜色吹拂在邊月臉上。
等喻楓關起窗子,邊魚連睫毛上也墜着水珠,輕輕翕動,水珠落進眼睛裏,臉頰上,盈盈幾滴,像蓄了一晚的淚。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至多還有三天,他們就能到達目的地,然後兩張機票飛入冷硬的鋼筋水泥中,在人海茫茫中為無盡的數字奔波勞碌,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不應該困在以後,不應該為以後焦慮、煩惱。
邊月伸了個懶腰,像在回答喻楓剛才的話,又像在對自己說。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雨小了些,打在車窗上并不覺得吵鬧,車窗一直關着,開着暖風,邊月的臉有些發燙,腦子也迷迷糊糊起來。
“到了叫我。”然後便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醒來時記不得內容,猜想應該是很好的夢,因為醒來時心情并不壞。身上蓋了兩件棉服,壓的喘不過氣,推開一些,視線緩慢掃過窗外,霧蒙蒙的一片,沒有看見預想中的黢黑樹幹、無聊密林,低垂的烏雲下,漫天遍野的枯黃,一片無比岑寂的荒野,邊際是冷峻連綿的山脈,通體黑色,唯山頂間着些雪白。
旁邊就是一條筆直的公路,一直蔓延到雪山腳下,在七彎八拐的山路裏盤旋了太久,乍一看見開闊之地,即便還處在三寸鐵盒中,心情無可琢磨的惶恐。
山裏蟲鳴鳥叫聲不絕,偶爾也能看見不知道有無人居住的房子矗立在山坡上,或是被随手丢棄的紅色塑料袋,而在這荒涼的原野上,除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公路,再不見任何人類的蹤跡,連風也不願停留。
邊月想今天又是個陰沉的壞天氣,也可能不是,也許是因為太早,太陽還沒來得及升起來。終于動了動身子,在層層疊疊的衣服中翻找不知道劃落在哪個角落的手機。她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在荒野中獨自醒來,短暫的清醒後,強烈的孤獨感牢牢攫住她的心,這時候需要一些來自人類社會的消息。
但是,這一次她并不是一個人……邊月忽然想起這個被遺忘的事實,慌忙擡頭尋找。大腦依舊遲滞的要命,她有些恍惚,分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砰砰砰──”
喻楓站在車外,單穿了一件灰色加絨衛衣,一手敲打車窗,一手插在褲兜,忽起一陣風,簌簌寒涼吹拂在他身上,淩亂的碎發遮住漂亮的眉眼,見邊月注意到他,眼尾微微上揚,笑容懶散慵倦,漫不經心地打開門,天邊的一抹霞光恰在此時刺破厚重雲層與他一同探入車廂,剎那間,無數金色光點萦繞在二人周圍。
“醒的真及時。”
喻楓的笑意越來越深,也不進來了,敞開車門,讓開位置,抱着手懶懶靠在側面。
太陽每上升一點,陰霾就被驅散一分。在遠處那些連綿、沉默、森森矗立的山脈後,先出現一條橘金色的光脈,然後逐漸加深、發散,邊月被光的輪廓、雲的形狀吸引,再一回神,光束浸染山頂的雪,在一片沉郁的藍色陰影中,尤顯的山頂的金彌足珍貴。
邊月眼看着金色從雪山頂蔓延,逐漸吞噬大地,偶有飄來的一縷雲遮住太陽,後又很快散開,日光之下,那點看到日出的感動也很快歸于平靜,她的注意力開始被別的什麽東西吸引。
喻楓看的比她認真,即使只能看見他的半個背影,也并不妨礙邊月得出結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獨自出來旅游的樣子。
對什麽都感興趣,什麽都新鮮,拿着手機一頓亂拍,連長在石橋上的黃色小野花都不放過,有一挺着肚子的中年男子摟着女朋友路過,不屑地留下一句:“拍拍拍,這有什麽好拍的?”
每一個字都清晰傳遞到邊月耳廓裏,她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感覺,臉一下子就燒起來,手機屏幕上定格的畫面頓時變得面目可憎,此後雖也一如往常拿着手機拍攝,可心情早已回不到最初的輕松快樂。
我想拍就拍,和他有什麽關系?誰的屁話能有他多,家裏沒人聽他說話嗎?對個陌生人也能指手畫腳。應該罵回去,他憑什麽說我?我就拍,關他屁事……
邊月每擡起手機拍照一次,就要在心裏罵那個男人一次。她清楚的知道那人就是個爛人,自己百分之百是正确的,可無論再怎麽罵那個人、再怎麽找出證據證明自己是對的,她就是沒有辦法徹底擺脫這件事對她的影響。
那次旅行的最後是很失敗的,好像在短短幾天內就把這個城市的風景都看足看膩,任何事都不再能使她興奮。回去的高鐵上因為信號不好,打開相冊翻看照片,想不起來拍照時的心情,只覺得每一張都稀疏平常,難看得很,回去後沒幾天,她就把那些照片删了個幹淨。
說什麽“人終究變成自己最讨厭的模樣”,乍一聽像沒什麽道理的無病呻吟,又像是功成名就後的自我調侃,她想,她也總在喻楓興頭時說些掃興的話。
看着喻楓幹淨修長的身影,即便偶有陰霾籠罩在他周身,那雙眼睛始終是澄澈透明的,一直沒有改變過,然後那雙眼睛看向她,像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他身上有露水、泥土、草木的氣息,邊月在開車時總忍不住偏頭去看他,他眼下有一圈明顯的青黑,昨晚沒合過眼,車子才開動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路是望不見盡頭的,邊月放緩了車速,她忽然想,如果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其實也不錯……
她為這個想法心驚,因為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這種念頭。
邊月的室友在大二談了戀愛,每天晚上都打電話打到很晚,先前覺得吵,但其他人沒有發聲,邊月也不願意當出頭鳥。後來習慣了,每天不聽着他倆的竊竊私語入睡,邊月還睡不着了。
過了小半年,聊天的內容從卿卿我我變的硝煙四起,總是聽見室友在大聲的對電話裏的人表達不滿,然後憤恨的挂斷電話,那邊再打來,她再挂斷,再打……如此重複幾次後,終于接起來,沒說兩句便摔門出去……
後來在某次聊天時談起,室友強烈吐槽男朋友,邊月靜靜地看着她,輕描淡寫的吐出三個字,分手吧。
啞口無言,終于消停。
過了一會兒又聊起別的話題,還是談戀愛相關,湊到邊月身邊,好奇地問她為什麽不在大學談戀愛,其他室友也看過來,邊月想了一會兒,反問她:“現在談戀愛,畢業怎麽辦?”
“如果還沒分手那當然是搬出去住在一起喽。”
“這就是原因,”邊月放松地舒展身子,“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人生沒上大學時和父母一起住,上了大學和室友一起住,畢業了又立刻和男朋友搬到一起,沒有一段時光是完完整整獨屬于我的,那我的人生該多可悲。”
“我想要一個人生活,不想接沒完沒了的電話,不想因為沒及時回消息吵架,也不想在家裏還要忍受另一個人的生活習慣、絞盡腦汁的和另一個人交談,我只想要一個獨屬于自己空間,在裏面安安靜靜的……不,是寂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