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

第 29 章

快到中午的時候路過一片空地,附近的村民在空地上搭了幾個棚子賣小吃、新鮮菜蔬,周圍停了十幾輛車,比邊月這一路上見過的加起來還多。

“嗯……怎麽停了……”喻楓迷迷糊糊醒來,懵懵地看一眼周圍,劃落的帽子下是亂成雞窩的頭發,邊月伸出手,喻楓就把頭蹭過來,幫他捋了捋,“先吃飯。”

進入一個賣烤雞的棚子,四五張小桌子,有一張圍坐着一家三口,父母皆穿着沖鋒衣做休閑打扮,小女孩瞧着五六歲的光景,撅着嘴抱着手,對母親遞過來食物視而不見,似乎在鬧別扭。

巨大的火爐前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男人拿着巨大火鉗往火爐裏添置炭火,見邊月二人進來順嘴了問了句吃燒雞嗎,邊月點頭,坐在男人身旁的小男孩兒便利索的從烤架上取下一只燒雞。他手上戴着一雙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手套,一張小臉被熏的黝黑,擡頭望邊月,尤稱着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小鹿。

坐下時聽見隔壁桌的年輕女人正在教育女兒:“你看那邊的小哥哥,多懂事……”

邊月聽不下去了。

她随便吃了兩口撕好的雞肉,狠狠灌了兩口涼水,道:“你先吃,我出去走走。”

令人難堪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随之而來的一些洐生事件。譬如,學生撿瓶子換生活費并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倘若有同學發現了這件事并在後面議論,無論他們有沒有壞心眼,這件事就變成丢臉的事了。

苦難往往是不自知的,它會借助一些人或事反應出來。

邊月坐在土丘上俯視着自然形成的小集市,邊緣地帶有四個小孩在玩耍,穿着厚重的綿襖,頂着兩團高原紅,像四個喜慶的胖墩。他們并不在意什麽灰塵、細菌,地上的幹草、泥土、小蟲子都是他們快樂的來源,再大一些的孩子是沒有的,或許在火爐前,或許在教室裏。

太陽刺眼得很,邊月坐的地方沒有遮擋,祼露的皮膚被烤得火辣辣的,卻并無熱氣,在刺骨的寒風裏忍不住打顫。

邊月揉了揉幹澀的眼睛,風吹來的方向落下一片陰影,擡頭望向他:“吃好了?”

喻楓揚了揚手中的塑料袋,“幫你打包了一份。”

“涼了不好吃了。”

喻楓只是笑:“你不吃我吃。”

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他坐下,搖頭,邊月嘆了口氣,站起來,喻楓微微側了側身子,好在他足夠高,即便邊月站起來也能幫她遮的嚴嚴實實。

“剛才……”

“你不想說就不用說。”喻楓打斷她,邊月笑了一下,繼續道,“其實沒什麽……只是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纖長的羽睫輕顫,凝望着遠處的眼眸像一塊打碎的玉石。

“你都不知道,我剛來你家那幾個月其實很讨厭你。”

“我當然知道了!你都沒掩飾過!”喻楓很臭屁,仿佛被邊月讨厭是一件多麽值得驕傲的事。

“哦,你天天背着我幫我在你媽面前說好話,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喻楓大驚失色:“這你怎麽知道的!?”

當然孫念禾後來告訴她的,邊月當時還小,雖比同齡人成熟不少,但那些小心思在大人面前是很難藏住的,她雖然知道邊月不喜歡他兒子,卻也沒打算做什麽,她知道她兒子小時候有多煩人。

後來被讨厭的當事人來了,孫念禾以為他是來告狀的,說辭都想好了,哪知喻楓又說邊月帶他玩好玩的,又教他寫作業,又教他認字……撿了好聽的話說了一大堆,話裏話外都是邊月太好了,千萬不要讓他們一家走。

孫念禾當然不希望讓他們一家走,自從上一任辭職後,他們已經換過很多人了,要麽是喻楓不滿意,要麽是孫念禾自己不滿意,否則這機會怎麽也輪不到邊月一家身上。

“我媽什麽都和你說,”喻楓不滿的撇撇嘴,後來又想到了什麽,輕煙似的,那點玩笑般的不滿很快散去,垂下眼眸,“我有兩天沒給她打過電話了。”

打了電話也說不了許多,喻楓把路上的見聞挑幾件有趣的說給孫念禾,偶爾回一兩個字,多數時候電話那頭只傳來淺淺的呼吸聲,過了幾分鐘,電話那頭的人換成他父親,說孫念禾累了,又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喻楓說過兩天,再無什麽可說的,挂斷電話。

邊月張了張嘴,連不走心的安慰都沒有說出口。

靜默地看着遠處的雪山。

集市外的一片空地,有幾個男人剛宰殺完一頭羊,開膛破肚放在桌子上,一刀,羊頭沒有了,一刀,羊腿割下來,一刀,碎肉濺在草地上,虎視眈眈的野狗一哄而上,即将靠近地上的一盆羊血,男人大聲呵斥,野狗發出幾聲低吼,跑開了。

四肢都被砍下,羊蹄子被熏的黝黑,擡着分割好的肉走了。

一盆水澆在桌子上,混了羊的腥臭、混了羊的血肉,噼裏啪啦滲進土裏,滋養,蔓延,一擡頭,通往雪山的公路。

兩個穿着少數民族服飾的婦人一直蹲在公路上,好像在撿什麽,喻楓看不清了,問邊月。

邊月說,她們在把蟲子挪到沒有車的地方。

有輛越野車過來,減速,停下,沒按喇叭,也不着急,又來一輛,與越野車并排停着,後面的車便看不見前面的光景了,但大家好像都沒什麽要緊事,打開窗戶伸長脖子看一眼,熄了火,點根煙。

沒有人要的羊頭骷髅、四根羊蹄,還靜靜地躺在公路附近的草地上。

婦人捧起蟲子沖等待的司機笑了一下,跑向草地,車通了,蟲子隐沒在雜草間隙。

小男孩從烤雞棚子裏走出來,臉還是那麽黑,眼睛還是那麽亮,招呼一聲,從棚子後面竄出來一只大黃狗,揉了揉腦袋,親了親臉,一人一狗蹦蹦跳跳朝村子跑,印着某公司名字的布袋在手中晃晃蕩蕩,鋼筆碰撞鐵盒發出清脆的響聲。

也是快樂的。

邊月深吸一口氣,又撿起了剛才的話題:“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讨厭你嗎?”

“因為我小時候太調皮?”

“不是,你……”邊月不想要他太得意,但又想到自己這麽多年好像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他一句好話,話在嘴裏拐了又拐,還是道,“你……你挺好的。”

話音剛落,就見喻楓的眼睛噌的一下亮起來,屈膝與邊月平齊,湊近,不放過邊月臉上任何表情,“真的嗎?”

推他沒推動,撇開臉沒好氣的說:“真的!”

得了滿意的答案,喻楓臉上的,笑再也忍不住:“不容易,”又覺得還不夠,直起身子,“詳細說說具體是哪裏好。”

邊月白了他一眼,沒理會他。

“我那時候經常想,人到底是怎麽堅持着活下去的。”

成功被定義的清晰可見,要學到淩晨,要提高效率,要考出好成績上好大學,找好工作……邊月害怕的是如果她做不到這些,那她的人生應該怎麽辦?

她想脫離寄人籬下的生活,想要父母過上好日子,想像別人一樣穿好看的衣服,肆無忌彈的吃好吃的東西,她渴望像那些有錢人一樣自由,所以每當她想到她以後只能拿着微薄的薪水,日複一日的重複父母的生活,焦慮、煩躁、窒息幾乎快要把她吞噬。

普通人好像生來就是要受苦的。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喻楓。

“現在呢?”喻楓問,“現在是怎麽想的?”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麽?”

雪山上吹來的風拂過草地,從羊頭骨空洞的眼眶裏穿過,篷布在風裏搖曳,邊月注視着遠方,揚起一個不明顯的笑:“殺死一頭成年的羊,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撿起幾只誤入公路的蟲,不忍它們被過路的車碾壓。”

“這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事,也是同一信仰、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會做的事,但是你看,一點都不矛盾不是嗎?”

被邊邊框框束縛,頻繁的自我懷疑,偶爾還要自我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大衆的三觀,是否能受到大衆的認同……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生命不過是一場想象,”邊月看向喻楓,“所以随便吧,什麽都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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