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他們又上路了。
雪山遙遙在望,兩人都沒說要趕路,但又默契的都沒去讨論住宿的事。當目标就在眼前,所有的精疲力盡都化為動力,迫切的想達成目标,達成目标之後呢?
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後退,馬背上舞着長鞭的少年逐漸被甩在身後,在後視鏡裏變成一個點,又有牛羊從土丘後湧出來,綿密的毛發結成團,減慢車速讓它們過去,領頭羊身上的鈴铛發出的響聲消散在風裏……
沒有那麽多話題可聊,車廂內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邊月忽然起了個話茬兒,問喻楓回去之後打算做什麽,短暫的逃離之後,也許并不能帶來解決問題的答案。
喻楓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眉眼間皆是坦然:“其實我還是很難理解我媽在想什麽。”
這是很正常的事,即使能說出口的事也存在誤解,更何況那些難以描摹的情緒,邊月靜靜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當聽見她和我說我活不下去了,我很生氣,餓了吃飯、困了睡覺,哪還有比活下去更簡單的事?但路上見到這麽多人遇見這麽多事,我發現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他沖邊月笑了一下,眉眼舒展,“你說的對,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會因為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更可況是長期的忽視。”
“我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至少我知道她是真的很痛苦,即使她……我也……”
邊月怔怔地望着他,以前的喻楓是不會考慮別人的想法的。
邊月想留在家裏學習,喻楓連出去和發小聚會都一定要帶上她;她不想出門吃飯,喻楓卻說吃泡面不營養,一定要她和他出去吃;邊月休息日想幫母親分擔工作,喻楓借口要去圖書館學習,實則帶邊月去兜風……還有那件事,即使後來的造謠不關喻楓的事,但那天如果不是喻楓一定要送她去上學,那就不會被人看見,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即使是在當年,邊月也知道喻楓是在笨拙的示好,但他這些罔顧本人意願的示好除了讓邊月壓力更大之外,還讓她的心更加疲憊。
很多時候邊月同意跟他去不是被他說服,而是覺得再繼續說下去除了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不如早去早回。
“現在想想,以前在我家的你應該很累吧?要學習,讨大人開心,還要應付我。”喻楓忽然一改輕松地語氣,認真地說:“對不起,當時完全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邊月覺得“對不起”是很難回答的句式,她沉默了幾秒,選擇用起輕佻的态度糊弄過去。
“哦,長大了,懂事了。”
但開玩笑的語氣并沒有緩和奇怪氣氛,喻楓沒有如她預想的那般順着她的話和她插科打诨,車廂內無比安靜,尴尬在空氣裏蔓延。
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她沒有辦法為以前的她接受道歉,若說不接受他的道歉,現在的邊月早已不為那些事耿耿于懷,要強硬地說出不原諒的話,似乎也說不出口。
“沒關系,回去之後還有很多時間。”
她倒是忘了,喻楓從來不是內耗的人,和他在一起不需要考慮那麽多,無奈笑了笑,卻又不期然捕捉到某幾個特別的字眼。
“回去以後?”
喻楓挑眉:“難道你回去之後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不等邊月回答,又篤定地說,“這次不會給你這種機會!”
尴尬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受他感染,邊月也不自覺放松下來,“是嗎?你知道我的住址、工作的地方嗎?不說這些,你連我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吧?”
“……”山裏總是信號不好,久而久之沒有必要的事連手機也不願意打開,又幾乎整日都在一起,問聯系方式這種事早忘的一幹二淨。
邊月幸災樂禍地看着他,聲音聽着軟軟着,卻又帶着股陰陽怪氣:“你怎麽找我啊?”
“……你現在告訴我!”
“再說吧,”邊月輕松地笑道,“先好好開車。”
還要再相處一段時間,也不着急在這一時,便先按下不提。
中途停了一會兒,休整了一兩個小時又繼續上路,終于在淩晨的時候進入一個叫昆木的縣城。
打了電話,招待所的小哥趿着拖鞋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給他們開房。
“二樓左轉盡頭處,明天下午兩點前退房,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含糊不清說完,鑰匙交到他們手上,打着哈欠走了。
兩間房門對着門,進去前喻楓忽然叫住邊月:“明天幾點?”
邊月很早以前就很向往開在雪山山谷裏的桃花,卻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親自去看過,現在距離目的地只有不到兩小時的車程,莫名感覺到有些不真實。
走廊裏燈光昏暗,盡頭的窗戶敞開着,夜風悄無聲息進來,好容易捂熱的手又涼下去。
眼裏藏不住的興奮卻掩蓋不了眼下的一圈青黑,邊月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着急,你什麽時候醒就什麽時候去。”
“那什麽時候給我電話?什麽時候加我好友?什麽時候回去?回去之後什麽時候聯系我?”
“你問題怎麽這麽多,”邊月無奈道,“不困嗎?”
“某人喜歡開空頭支票,不問清楚我睡不着。”
“明天、明天,都等明天再說!”
邊月把他推進房,順手關上門。
“近鄉情怯”這種感情可以運用在任何事上,可能害怕真實的景色沒有想象中美,可能害怕即使到了那裏也沒有答案,可能并不期待一個答案的到來……其實并不是因為有事耽擱這些年才沒有到達,而是因為害怕面對所以才有意無意的避開。
未知是很可怕的。
邊月好像喪失了面對未來的勇氣,所以喻楓每提起“以後”一次,邊月的心就退縮一次。
如果喻楓不像他說的那樣怎麽辦?如果又像以前一樣陷入無休止的争論和妥協怎麽辦?如果突然又想一個人無牽挂的生活該怎麽辦?如果真實的她不能滿足喻楓的期待怎麽辦?如果喻楓不能接受她的“叛逆”該怎麽辦?是不是要像父母一樣不再和她聯系……
她頂着“別人家的孩子”的光環長大,某天當她想徹底擺脫這個光環時,看見的是母親傷心欲絕的臉,以及帶着哭腔的質問。
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變了嗎?沒有,邊月知道她一直是這樣的。
她對以前沒有絲毫留戀,她不想再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做出違背本人意願的選擇,可是與人的關系一旦拉近,勢必要為了對方而犧牲一些東西,邊月害怕這些在日常看來微不足道的犧牲積少成多,徹底改變自己。
這些年與不少人有過接觸,大家說她特立獨行,說她與大部分人不一樣,邊月嘴上說哪有,其實是很開心的,因為這些“特別”的地方意味着她本人正在被看見,而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乖巧”、“懂事”。
現在的生活雖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但尚且還不想為了任何人而改變。
喻楓似乎在門背後站了一會兒,然後邊月聽見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她輕輕撫摸門扉,幾秒後,用僅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晚安,轉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