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所有告別中, 我最喜歡明天見,以及下學期還見。」

——《欲言又止》/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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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課一周半,最後一個晚修結束, 舒佳從樓下跑上來問,“你們要不要出校門逛!今天煙火夜市, 一定很熱鬧!”

吳媛媛點頭:“好啊好啊。”

這麽久了, 陸時宜好像還沒有在晚自習後出過校門,于是也說好。

出了門, 她才知道,“寧宜夜晚最熱鬧的是學校”這種調侃不是假話。

地攤經濟在此時發揮到極致,賣什麽的都有,燒烤、關東煮、炸雞……滿街的香味勾引着人的味蕾。

一幫女孩子被套圈游戲吸引得走不動路。

陸時宜看着被塞過來的圈圈,連忙擺手:“不行,我不行的。”

舒佳不由分說:“試試嘛, 開心就好啊!我請!”

她帶了好幾個文科班的女孩子出來,在這項游戲上全部失利, 這會兒全都用一種期盼的眼神望着陸時宜。

搞得她壓力很大。

“陸時宜……”其中一位女孩害羞開口, “我看過你在運動會上轉呼啦圈, 很厲害的!試試, 沒套中也沒關系,大家也都沒成功呀!”

呼啦圈,和套圈, 雖然都是圈, 但好像并沒有什麽關聯?

陸時宜微微感到無措。

但真讓她瞎貓碰上死耗子,套中了好幾個玩偶, 正好一人分了一個。

她抱着快有她半個人高的黑熊,跟着大家入座燒烤攤。點完單等待時, 她攪拌着赤豆元宵,聽她們閑聊。

聊學習、聊夢想、聊八卦、聊……周亦淮。

他大概經常成為群聊的談資,大家提及時都是一副自然而然的樣子。

吳媛媛啃着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說:“這哥們太讓人嫉妒了。”

“為啥?”

她們都沒什麽感覺。當人比你優秀一丁點時,的确有可能會嫉妒;但超出一大截令人望塵莫及時,好像就只剩下欽佩。

媛媛:“她媽媽好歹算半個娛樂圈人士,要張演唱會前排門票應該輕而易舉吧?嗚嗚嗚憑什麽我要靠自己搶!”

“……”追星人的腦回路她們不懂。

其中一位女生笑道:“你也可以問江老師要啊。”

吳媛媛自閉趴桌子:“沒臉了。八省聯考過後,我再無顏去見仙女。”

一群人點頭深表贊同:“閱讀理解直接上了新感覺主義,我瞬間成了沒感覺的人。”

“加一,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讀不懂漢字。”

“沒關系,成績不是等年後開學才能查嗎?咱們暫時逃過一劫。”

這麽聊着,她們又提到年後的百日誓師暨成人禮,“哎,你們班禮服定了沒?”

“沒有呢,仙女還沒說,”吳媛媛說,“不過應該快了吧。”

禮服?陸時宜第一次聽說這個,豎起耳朵聽。

吳媛媛興奮地給她科普:“每屆的傳統呀。誓師過後的成人禮,千人在運動場共跳華爾茲,可以化妝,可以燙頭發,我願稱之為整個高中最放縱時刻。”

“兩人搭檔那種。”舒佳神秘兮兮地補充,“要是不想和男生有身體接觸,和女孩子跳也可以哦。”

有一個女生嘆氣:“還不是因為我們文科班陰盛陽衰。”

另一個女生接腔:“可是女孩子穿西裝也很帥啊!”

“也對哈哈哈哈,女生帥起來還有男生什麽事!”

“不過這方面很随意啦!想穿什麽穿什麽,男生也可以穿裙子,不想穿禮服的話,校服也是可以的。甚至還可以選擇不參加,不過一般都會加入的啦~”

這樣啊。

陸時宜沒聽說過高中還可以有這種活動。

不過想想也對,附中培養的本來就不是一群會死讀書的學霸,他們還都很會玩兒。

“所以,”陸時宜頓了下,欲言又止地問道,“你們都會跳嗎?”

活動雖好。可她……完全不會啊。

“對呀對呀,”她們斬釘截鐵地回應說,“高二下的體育課,全年級統一都修的這一門。”

既然如此,應該只有她一個人不會吧。

媛媛安慰道:“沒關系的陸陸,我和佳佳可以教你!很好學的!”

舒佳附和:“對對對我們教你!我都沒見過你穿裙子,一定超漂亮!好期待嗚嗚嗚!”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論,越說越興奮。

“這種場合,要是恰好能和喜歡的人合作跳一次,此生無憾了吧。”

陸時宜心頭一震。

“啊啊啊沒有勇氣邀請!”

“可是不在一個班怎麽辦啊?幻想只能是幻想。”

“換個角度思考,和我讨厭的人一組,我會死的哈哈哈!”

她在心裏嘆氣,原來或多或少,大家心裏都藏了一個不能說的名字。

“媛媛,你有人搭檔嗎?”陸時宜試探地問,“要不然我們倆一組?”

她不想和男生有肢體接觸。

其實也不是很想穿裙子。

“好!”媛媛啃完最後一口冰淇淋,“和美女在一起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哈!”

老板端着不鏽鋼盤子過來,裏面撒着幹辣椒面的食物在滋啦啦冒油。

陸時宜把黑熊擺在腿上,小口咬烤土豆片,用吸管汲着玻璃瓶中的橘子汽水。

有女孩子在減肥,吃了兩口就放下,托着下巴看她,感慨:“嗚嗚嗚好乖!媽媽心都化了!”

陸時宜一擡頭發現對方目光灼灼,微囧。

舒佳一把将手臂橫在她身前,揶揄道:“我們陸陸可不是你的小豆泥玩偶。”

衆人笑作一團。

正在這時,邊上出現了一個男生,将兩瓶飲料放在她們桌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請各位美女喝的。”

在場女孩子眼神裏皆是充滿疑惑。

男生沒穿校服,看樣子也不像是附中的學生,至少氣質上來說不像。

對方調轉方向,掏出手機,向陸時宜介紹:“我是寧宜大學大一的學生,在這兒聽你們聊了有一會兒了,可以做你列表裏的屍體嗎?”

這……?

附中和寧大只隔了一條街,這兒有大學生也不奇怪。對方也不是一個人來的,另一桌的同伴已經毫無顧忌地朝這兒擠眉弄眼。

“咦~”

“喲喲喲!”

“要點臉吧!人家成年了嗎?”

“妹妹還要高考呢!”

陸時宜沒經歷過這種事,手足無措地搖頭。

“放心好了,高考前我都不會打擾你的,交個朋友。”男大學生說,“有不會的題來問我也可以。”

他這話倒也不算自負。能考上寧宜大學,在學習上還是有點本事的。

她前邊的拒絕無效,這會兒壓根不知道怎麽處理,只好可憐兮兮地轉向吳媛媛。

媛媛收到信號,确認她的确不想加,就挑挑眉說:“那恐怕不需要,我姐妹是板上釘釘要去時和、歲豐兩所top的!”

這話雖然極度誇張,但效果好使。

男大學生聞言有些詫異,但沒多久又笑了:“沒事,我向她請教也行。”

“……嘶。”這人橫這兒也不是辦法,吳媛媛絞盡腦汁另尋辦法,靈光一閃胡言亂語道,“實在抱歉啊,她名花有主了,對方是聲名遠揚的東亞醋王,不太方便。”

陸時宜瞪圓眼睛。

不是,這……也能睜眼說瞎話?

對方果然準備放棄,只多嘴提了一句:“醋王怎麽不在?”

啊,那是因為根本沒這號人。

陸時宜垂下眸。

吳媛媛才咬了口肉串,又被問住,被辣椒嗆了兩下擡眼,剛好看到熟人。

“看到沒?”她朝不遠處指了個方向,“就在那兒!”

看熱鬧的人群齊刷刷看過去。

并排走的三個男生,個子都很高,中間那個神情寡淡,一手把校服拎在手上,此刻看起來,帥,但不好惹。

女生手一指過去,就讓人自然而然地覺得是他。

陸時宜看到人,呼吸都要驟停。

吳媛媛恰在此時開口:“最右邊那個。”

指的那個人,是路揚。

聽起來有些失真的心跳聲慢慢回落。

男生擡頭看了一眼,也有分寸感,知道到這兒是極限了。

只是還是疑惑,怎麽是最右邊的那個呢?

倒也不是不好,就只是,先入為主覺得是中間那個而已。

“也不知道這幾天某人怎麽了,心不在焉的,難不成聯考栽跟頭了?不能吧!”路揚摸了摸鼻子,“考神也會失足?”

“我猜阿淮是因為叔叔阿姨的事吧。”謝一程說。

三個人去的章今微老師家吃晚餐,本來晚修前應該回來,不想這人直接打電話告知老張翹課。

作為兄弟能怎麽辦,陪着呗。

打了一個小時的游戲,中間被未成年人游戲時間限制下線,還要接受周亦淮這個剛成年“老男孩”的嘲諷。

現在回學校拿東西,路揚只想呵呵。

“卧槽,什麽情況?”他就這麽随便擡頭看了一眼,視線在陸時宜和那個站着的人之間徘徊,二維碼圖标在其中很是顯眼,他目瞪口呆,“搭讪啊?”

他嗓門大,幾乎讓旁邊的兩個人都擡起眼來。

吵嚷中瞬間留出一拍空白,讓兩撥人就這麽順理成章地對上了。

就這麽一眼,搭讪的男人走了,路揚屁颠屁颠跑過去,蹭了幾根烤串問:“剛咋回事?”

吳媛媛解釋:“就一個男大學生,對陸陸有點意思,想加聯系方式,就用你作借口把人給拒絕了。”

“哦哦。”路揚說,“是該這樣,不能耽誤我妹好好學習。沒事,我的名號随便用!”

恐怕也是出于他的豪爽性格,吳媛媛才大膽啓用他的名頭。

這會兒燒烤也吃完了,女孩子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陸時宜又抱起那個大黑熊玩偶。

“這兩瓶飲料怎麽辦呀?”有人問。

舒佳:“陸陸拿着,人家給你的,帶回宿舍喝吧。”

于是她的熊懷裏又多了兩個重物。

謝一程和周亦淮已經慢悠悠走了過來,讓氣氛又顯現出幾分古怪。

畢竟剛一群女生才聚在這兒聊過當事人八卦。

陸時宜也覺得尴尬。自從聯考那天結束,他們好像再也沒說過話。

周亦淮問是不是已經有約,她一句“嗯”把天聊死了。

所以和暗戀對象的正确聊天方式應該是怎樣的?

她頭一次經歷,難免表現差勁。

眼下她死死攥住熊,下意識撇開目光,貼着媛媛行進。

等她考慮好這個問題的答案,再去和人說話吧。

“松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陸時宜聽話慣了,下意識照做。

黑熊被他一把提起,兩秒鐘到了他手裏,指節用勁兒得有些泛白。

“就這麽點力氣,不知道求人幫忙嗎?”周亦淮懶散道。

陸時宜往右一暼,舒佳拿着的那個比她的大得多的粉豬已經到了謝一程懷裏了。

剩下女生的幾個小件,一股腦全扔給了路揚。

他們幾個,好像都很樂于助人。

陸時宜抿了抿唇,輕聲道謝。

“沒有報酬的道謝和白幹有什麽區別?”周亦淮居高臨下,語氣聽起來頗有些混不吝。

“啊?”她難以想象這種話是他說出來的。

他是需要報酬的嗎?

正猶豫怎麽開口去說,只聽得這人笑:“除非這個歸我。”

他好像很喜歡冰飲。

額……

也好。

反正她剛還愁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人情”。

她點點頭,輕聲:“都給你。”

周亦淮突然默了,怎麽能這麽好欺負呢?這麽一來,他只覺得良心受譴責。

不過還是不可能還回去的。

他短促地笑了聲,“那我就不客氣了。”

進了校門,幾個女生走着,又開始閑聊。

“數了一數,春節就放八天!”

“依照附中的慣例,除夕當晚都得趕着寫卷子。”

“哎呀,就當守歲啦。”

媛媛回過頭來,問:“陸陸,放假我還抽空去找你玩兒呀!那邊我還沒玩夠!”

陸時宜答:“好呀。”

她想了想,問:“你要去何徐行那邊嗎?”

“不去。”媛媛秒回。

這倆人真的是……

說起來何徐行好久沒出現,貌似去準備自主招生了。

陸時宜低着頭不語。

和媛媛說話至少能讓她自在點,可現在旁邊的人,只讓她心跳像乒乓球落地彈跳,卻講不出主動的詞語來。

周亦淮恰在這時問:“上次你說的約會,是和她?”

“嗯。”

這人倏然沉默。然後,他偏過頭去笑。

陸時宜聞聲歪着腦袋去看,脖頸上青筋展露無遺,甚至在抖動,嶙峋喉結也如是。

那種笑,聲音是從鼻息裏竄出來的,包裹着散漫不羁,是氣聲,甚至隐隐聽出了點嘲諷的意思。

奇怪的笑點。

奇怪的情緒。

她眨了眨眼睛,等他笑完全程,還是沒搞明白怎麽回事。

平複後,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還沒抓住,就已經到了女生宿舍樓。

他把東西還給她,和路揚等人轉身離開,也沒回頭,就那麽伸手擺了兩下。

“下學期見。”

寒假初始,陸時宜在家夜以繼日地寫卷子複習。

外婆為了讓她放松心情,提議她們去趕集。

這裏的集市與城市中大有不同,十裏八鄉的人彙聚在一起,琳琅滿目的小攤位前人來人往。

天才微微亮,她就被叫起來坐車前往鎮上。平時寂靜的街道上,此刻布滿了攤鋪,人們在叫賣聲中走走停停,笑鬧聲、砍價聲不絕于耳。

外婆把她送到小吃鋪點了碗馄饨,再離開去買面粉、種子以及春聯等物品,約定好時間在三街交彙處集合。

吵吵嚷嚷的小鋪子裏,煙火氣十足。等待時,陸時宜戳着手機,與何徐行聊天。

這位同鄉,好像已經通過冬令營拿到了寧宜大學的降分,現在壓力小了不少。

何徐行:[你在早集嗎?]

陸時宜:[在啊。]

何徐行:[哪兒呢?]

她報了個位置,問:[你也在嗎?]

[是啊,本來就熱鬧,春節前更甚,我領人過來看看。]

領人?

她沒想太多。

老板捧着碗端上桌,陸時宜剛用勺子舀了一個小馄饨,還沒入口,一擡眼,就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人潮擁擠的老街上,她于早點店裏,窺見了冬日裏的太陽。

何徐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站在他旁邊的,是一臉沒睡醒樣、皺着眉的周亦淮,以及笑得燦爛的路揚。

勺子裏的馄饨不受控地墜落到湯裏,往外濺起汁液。

幾個人走過來,在長桌前坐下,何徐行解釋道:“他們都沒逛過我們安棠這邊的集市,就說要來看看。”

路揚點了單,打了個哈欠:“妹!你們這地方難找啊,從市區過來整整兩小時,四點就起了。”

周亦淮耷拉着眼皮:“這麽早,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是卡點大王,平時能踩秒絕對不早到,今兒可真是稀奇了。

這早集真有那麽大吸引力?

一直生活在高樓大廈裏的人,沒見過這種場面,也算正常。

陸時宜小心翼翼地偏頭去看,周亦淮一臉倦态地靠在店牆邊,好像……在看她。

她“唰”一下收回目光,埋頭吃。

“說起來,我們上次來安棠,已經是好久之前了。”路揚回憶道,“變化可真大。”

何徐行接:“是啊,還是高一時候了。”

一提到這個,陸時宜心髒砰砰跳,不會想起來之前見過她的事吧?

她既期盼卻又不希望他們回憶起來,非常矛盾。

好在這個話題并沒有再進行下去。

吃完早點,一行人在鬧市中穿梭。

路揚這個城裏人看什麽都覺得稀奇,也就不計較周亦淮這個神經病不由分說把他帶到這兒來的事了。

放八天假,才在家待了兩天,就忍不住往外跑,還一定要湊這邊的熱鬧,這實在不像他認識的周亦淮。

他們逛吃逛喝逛玩,在大冬天吃冰淇淋。

街邊有間游戲廳,裏面都是些老舊的設備,譬如他們上次玩的紅白機。

裏面全是一群半高不矮的蘿蔔頭,他們幾個人一進去,顯得格外突兀。

陸時宜以前沒進來過,此刻看着“魂鬥羅”“超級瑪麗”“拳皇”等各種各樣的游戲,竟有了些親切之感。

他們往塑料椅子上一坐,兩兩分組,開始玩了起來。

中間何徐行和路揚兩個人被兩個男孩拖走對戰,只剩她和周亦淮兩人時,她想,這好像約會啊。

雖然他們都沒怎麽講話。

陸時宜看了眼時間,快到和外婆約好的點了,縱使依依不舍,也只得對周亦淮說:“我要走了,麻煩你和他們說一下。”

早集結束得也早,不知道他們後續會去哪玩,但總之,今天足夠幸運了。

周亦淮:“不再留會兒?”

陸時宜搖頭:“我家人在等我。”

他是知道她性格的,于是點頭。

“這次,是真的要下學期見了。”他說。

難不成上次是假的?

陸時宜邁步出去,暗中疑惑,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與一道目送的視線對上。

她慌亂地扭頭,加速,走出兩步後,又慢下來,輕盈而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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