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我的畫面是什麽?是太陽, 是他的代名詞。」

——《欲言又止》/61

/

年初七那天,高三正式開學。

到了這種時刻,所有人都收斂了幾分散漫, 無形的緊張和焦慮在蔓延。

隔天,百日誓師當天華爾茲舞會的禮服到了。是集體訂的, 沒花錢, 據說是賀遲晏這位大明星贊助,送他們班的成年禮。

總之, 徹底絕了陸時宜打算穿校服跳的想法。

零基礎的陸時宜在宿舍跟着吳媛媛和舒佳學了兩天,直到又新增了個舍友。

本來就是四人寝,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只是兩人臉色都不對。

“咱們以後不能在宿舍暢聊了,”舒佳悲嘆道,“你都不知道羅珊多吓人。”

“簡直稱得上是臭名遠揚。”吳媛媛點頭道。

陸時宜等待她們倆的解釋。

“她是中考從郊區考上來的, 類似這樣的譬如陸陸你,還有何徐行, 都是很堅韌溫柔的人呀。然而她不是。連續兩次在附中墊底, 她接受不了, 崩潰過後不想着提高成績, 反而開始‘紅眼病’起來。”

舒佳回憶道:“她喜歡抓人小辮子舉報。我高一跟她同班,被她以各種理由在老師面前打小報告。”

吳媛媛說:“咱們還是小心點吧。雖然不至于有什麽大事,但被這樣搞也挺煩的。”

她們最終把練習地點改到了五樓集備教室, 下晚修後練一會兒, 回宿舍就直接洗漱睡覺,誰也不多話。

提及五樓, 陸時宜好像總是比旁人多出一份期盼,雖然下晚修那個時間段見不到他人。

開學後第一件比較重要的事, 是高考體檢。

那天一大早,學校包了大巴車,把高三的所有學生送到醫院。

人多,項目也多,就分了班級往各個地方排隊。

首先是抽血,男女分了兩隊,由兩個護士姐姐操作。

女生這隊的護士大概才畢業沒多久,很年輕,手法沒有隔壁男生隊熟練,進度落後不少。

男生全部都抽完輪到十九班了,十八班的女生還剩下幾個人。

陸時宜排的時候就在默默數着,說不定她能和周亦淮同時落座。

可惜護士姐姐不知怎麽忽然加快了速度,她提前坐下了。

她從小到大都有點害怕抽血,這會兒壓根不敢看針頭,就扭頭往旁邊看。

看什麽呢……

看站着的周亦淮緊蹙着眉頭。

他這表情是為哪般?

“嘶。”針紮進去,陸時宜收回目光。

護士姐姐抱歉地說:“你這血管太細了,沒紮進去,再來一次吧。”

陸時宜沒好意思苛責,就說:“沒事,麻煩你了。”

她又重新在手臂上尋找起落針點。

陸時宜繼續扭頭往旁邊看。

隔壁,周亦淮已經坐下了。他撩起袖子,露出脈絡清晰的青色血管,另一位護士感嘆說:“呀,你這手臂就很适合用來抽血。”

陸時宜:“……”她有些哀怨。

護士姐姐的第二次嘗試又失敗了。

她看着兩個溢着血的針孔,欲哭無淚。對方也感到很無措,提議道:“不然你換只手?”

周亦淮那邊已經結束站起來了,卻遲遲沒走。

護士喊住他:“同學,你幫忙按一下這個女生的棉簽。”

他兩步過來,接過她手中壓住出血點的棉簽,然後陸時宜才得以伸出右臂。

護士這會兒也急,再失敗一次,真是有夠人笑話的。

尤其不知為何,臨時起意叫過來的男生,目光如有實質,壓迫感很強。明明這個女生都沒說什麽話。

剛準備落針,就聽這男生語氣嚴肅:“麻煩,找準了再下手。”

護士:“……”現在學生都這麽強硬?

她在這樣強烈的注視下,第三次終于成功了。

終于大大松了口氣,又給了周亦淮一根棉簽,吩咐道:“她兩只手都有出血點,好人做到底,你給她按五分鐘吧。”

他先把陸時宜的外套夾在臂彎中,然後動作輕而緩地壓着棉簽,帶着人緩慢移動到公共區的座椅上。

護士忽然語塞。這麽貼心?

不會随便拉的一個人,恰好是人家對象吧?

哇,現在的年輕人喲。

難怪語氣這麽沖。

陸時宜直直地展着兩條手臂,企圖張嘴說話,接觸到周亦淮的眼神後,又全都說不出來了。

周亦淮為了方便,讓她坐着,自己半蹲在她面前,兩手齊用,盯了會棉簽,又擡眸看她。

她覺得現在這個姿勢,說話可能會徒增尴尬。

他被護士姐姐抓過來做苦力,會不會有點不高興?

可偏偏自己又不想拒絕。

他按壓棉簽時,手指曲起,關節會扣在她的皮膚上,觸感那樣明顯。

光感受到都叫人心跳加速。

在這種時候說話,她不知要講些什麽。

她看了眼大廳的時間,然後低垂着腦袋,在心中默數。

“五分鐘,應該到了。”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嗯。”周亦淮掃了眼挂鐘,“到了。”

他把棉簽扔進醫療回收箱,回來把衣服交還給她穿上。

陸時宜:“有特別差嗎?”

他撞上女孩兒惶然的眼神,目光再挪動到她泛白的嘴唇,不怎麽紅潤的臉頰,點頭。

“可能,沒吃早飯吧。”說着,她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不太好看的樣子。

抽血不讓吃早飯。檢查做完了,學校留了時間給他們在附近吃。

“來!排隊了!去下一項了!”班長在前面喊。

陸時宜站起來,拉上外套拉鏈,神色不太自然地告別:“我去啦。”

男女生隊伍徹底分開。因為接下來的檢查非常私密。

剛穿好的衣服又要脫下,女生們以小組為單位進了房間,幾名醫生已經在等待了。

“大家應該聽說過這一項檢查了,理論上要求是全脫,但大家都是大人了,我們也就不為難,可以稍微留一件,懂這意思吧?好了,脫吧。”

女生們都有點忸怩,動作很慢。

醫生:“別害羞啊,你有的大家都有,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動作稍微快一點,後面還有很多人呢。”

道理大家都懂,但真經歷起來,就是很羞恥。

陸時宜覺得剛才慘白的臉都一下子熟透了。低血糖演化成高血糖。

哪裏需要吃什麽早飯。

醫生挨個過來看,女生們眼神在周圍暗中逡巡,氣氛古怪湧動。

被檢查完之後,陸時宜趕緊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旁邊的王伊蕾同樣,然後湊過來眼巴巴地看着她:“醫生剛才有句話說錯了。”

“嗯?”

“不是所有人都有。”她略擋住賊兮兮的眼睛,語氣又似哀嘆又似興奮,“你有的我就沒有!”

“啊?”

尾音剛落下,陸時宜就立刻反應過來,致命一擊,臉色真的爆紅了。

她迅速把拉鏈拉到最頂端。

太可怕了,實在太可怕了。

“哈哈哈哈別害羞嘛!”王伊蕾笑得不聽,“不敢想象以後你男朋友該有多幸福。”

“嗚嗚。”

“好了好了,不說了,哈哈哈哈!”

項目差不多結束時,班裏三三兩兩地去醫院外面吃早飯。

吳媛媛還在檢查最後一項,陸時宜為了等她,就坐在抽血的那個地方。

“啊啊啊陸陸!”吳媛媛從檢查室沖出來,轉瞬間移動到陸時宜這邊,撲過來埋她懷裏,耳尖也全是緋色,“我靠啊啊啊啊!再也不想來這兒第二次了!”

“為什麽要一起進去?!就算是同性之間,也應該保持距離、非禮勿視嗚嗚嗚!”

陸時宜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咦?”吳媛媛又蹭了兩下。

陸時宜:“怎麽了?”

“請允許我收回剛才的話。”吳媛媛猛吸了兩口氣,“同性之間還是不要保持距離了,非禮可動,嘿嘿嘿嘿,斯哈斯哈。”

“媛媛!”陸時宜聽懂她的話之後,趕緊掙脫。

她怎麽也這樣!

吳媛媛轉而去挽她的手,“好啦,咱們去吃早飯吧。”

周亦淮拎着從外面買的一堆東西上來,和何徐行一同搭電梯上來,出了轎廂就看見這一幕。

他們男生檢查得快,早早就收工跑了,出來的時候看見她還在排隊。

不知道她想吃什麽,順手差不多每樣都買了點。

他是真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赧然的,羞澀的,帶着愠怒的,但又不是生氣。且不久前蒼白的臉,突然就紅了。

周亦淮分出揶揄的眼光給何徐行:“你羨不羨慕?”

何徐行沒懂:“羨慕什麽?”

人來人往,周亦淮略微壓着聲音:“人家女生之間擁抱就沒顧忌,你不行吧?”

何徐行的明戀是真夠明顯,但凡熟悉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出。

“……”

老實人何徐行被戳中痛點,難得沒好氣:“說得好像你抱過一樣。”

至于抱誰,暫且沒想到對象,索性先反諷一下再說。

周亦淮卻是一愣。

/

這學期的第一節 體育課,陸時宜發現,十八、十九班排了一節。

附中培養的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學生,運動這方面自然不水。

上半學年結結實實打了一整學期的乒乓球,這學期換成了籃球。

陸時宜不會打籃球。在其他女生都已經能投三分的時候,她還在苦哈哈練拍球。

目光往不遠處一暼,就能看見球場上耀眼得會發光的人。她雖不懂比賽,但卻感受到了,少年是陣雨過後的太陽。

他沒戴她送的那條發帶。也是,她那份禮物夾在其中,想必已經被擱置到犄角旮旯了。

這樣下去不行,太關注他的話,她這節課連拍球都練不好了。

陸時宜強迫自己轉過身,沒再注意那邊的動靜,直到聽見一句:“周亦淮你去哪兒!”

她抱着籃球站直身體,聽見他的名字下意識回頭,還沒來得及多瞧一眼,耳朵先捕捉到另一聲驚呼:“小心!”

高速飛過來的排球讓人來不及閃躲,餘光都沒看清,那球已經砸上了左側臉,然後順勢回彈滾落到地上。

事情發生就在一瞬間。

太痛了。

腦袋疼得嗡嗡作響,連半句哀嚎都發不出。

她捂着左眼極慢地撐膝彎腰,爆裂撕扯的感覺簡直要将她吞噬,視野中一片白茫茫。

疼到脫力,直接坐下。

“陸陸!”

“同學!”

打排球的高一學弟追過來,看見人變成這副慘樣,表情驚恐無措。

聲音此起彼伏地在耳邊響起,但她由于疼痛應激,兩只眼睛都閉上,無法去看都有誰在說話。

直到從籃球場上飛奔而來的少年撥開人群,半跪着,問:“很痛?”

陸時宜認出這道聲音,企圖張嘴,但實在說不出來話。

緩過來之後,才睜開完好無損的右眼。眼前男生眉頭死死擰着,碎發間還挂着細細密密的汗。

更具體更細致的表情她已無暇顧及,因為他輕輕推開她捂着左眼的手。

吳媛媛蹲在旁邊,看清全貌後着急道:“怎麽辦啊!腫這麽厲害!”

本來她皮膚就白,這個包塊在她臉上實在顯眼。

“去校醫室。”周亦淮當機立斷,扭頭先讓吳媛媛去找江老師,然後目光回到陸時宜臉上,“能站起來嗎?”

疼痛過勁兒了,陸時宜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被他扶着起身。

這會兒要走了,其餘圍觀的人才反應過來,面面相觑。

“周亦淮什麽時候過來的?”

“他又不是我們班的,人也不是他砸傷的,來幹嘛的?”

“他們,竟然認識嗎?”

陸時宜走着看路都費勁兒,只能右眼眯個小縫,速度很慢。

學弟一直随行,持續碎碎念自責道歉,走在旁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跟個念經的護法一樣。

她現在還暈乎乎,有耳鳴聲作響,聽着這發言抑制不住皺眉。

“閉嘴。”周亦淮分出個眼神睨了人一眼。

聲音戛然而止。

沉默數秒,可能心裏那點愧疚心作祟,他咽了咽唾沫,還是猶豫着開口:“學長,不然我背學姐吧,這得走到什麽時候?”

校醫室在行政樓,确實離運動場有一段距離。

這方面來說,附中的格局設置得就不合理。

以前怎麽就沒覺得離譜呢?周亦淮閉了閉眼。

小夥子見人不說話,就當他是默認了,一把擋在陸時宜面前,半蹲下,豪邁地說:“上來吧。”

去路阻礙,陸時宜停下,動了動被周亦淮扶着的手臂,想說不用了。

雖然現在是看不清,但也沒到瞎了的地步。

結果只聽得旁邊人嘆了下,然後厲聲:“輪得到你?”

這個語氣不太好,像是遷怒譴責,她剛想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沒必要這麽兇。

然後她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騰空了。

他,竟将她一把橫抱起來。

墊在皮膚之下的手臂肌肉清晰可感知,她僵得比剛受傷時還嚴重。

手完全不知道往哪兒放。

眼睛眯開的小縫,只足以讓她看到,他急切地繞過了半蹲着的少年,走得又快又穩。

對方用一個懵懵的眼神回視過來。

她只覺得疼得更厲害了,緩緩閉上,眼不見心為淨。

剛被放到醫務室沒多久,吳媛媛和江老師也急匆匆趕過來了。

“眼壓很高,都出血了,先冰敷會兒,用消炎的眼藥水滴着,”校醫說着,問陸時宜,“視力怎麽樣?有出現類似陰影的東西嗎?”

她這會兒感覺不出來,只能搖搖頭。

“先觀察兩天,出現飛蚊症和視野盲區就要重視了。”他說,“這問題可大可小,建議還是去醫院看看,做眼底照相和裂隙燈檢查。”

江老師操心地要立即給她家人打電話,帶她去醫院,結果被她輕輕拉住衣角,搖頭請求:“不要告訴他們。”

這哪兒行呢?老師不贊同。

“至少先等幾天。”她執意。

她爸媽知道了,肯定得放下一切從外地趕回來;外婆年紀又大,不能多跑。她不想讓他們擔心。

校醫也同意,嘆氣道:“先觀察幾天再說吧。”

高一的學弟叫蔣馳,臨走時往陸時宜手心裏塞了紙條,上面寫了姓名電話,兩眼汪汪:“有什麽問題聯系我……”

下午的課也不用上了,吳媛媛扶她回宿舍躺着休息。

陸時宜對着一直沒開口的人說:“今天……謝謝你啊。”

她知道的。

是因為路揚去歲和參加第二輪體檢,要去好多天,走前囑咐他關照她。

就算沒有這層關系。以他的教養,其他任何人,他也會出手幫助的。

現在這種樣子太凄慘了,她不想以此去面對。

江老師把手機塞回去,坐下來再問校醫更詳細的情況。周亦淮就一直站旁邊聽。

她一回神,發現這學生紋絲不動,挑了挑眉說:“你在這兒幹嘛?”

周亦淮回:“我也有責任。”

咦?

她聽吳媛媛說了整件事,和他沒關系啊。

“什麽責任?”

說不出來,他撇過眼:“我說有就有。”

江歲宜沒見過這種上趕着的學生,輕飄飄地回:“哦。”

說完又操心:“高三這個階段了,用來考試的三個,腦子、手和眼睛。這要是不好,可怎麽弄啊……”

“會好的。”他堅持。

江歲宜被噎住。不是,你是醫生啊你?

“好了也得注重心理健康吧?”她琢磨着,“是得約一下心理咨詢室了。”

陸時宜在宿舍躺了三天。

吳媛媛千叮萬囑讓她不要偷着學習,等人一去上課,她還是耐不住寂寞。

吳媛媛一回來,發現她桌上又多出三張寫完的卷子,忍不住氣惱:“陸陸!你的眼睛還要不要啦?”

羅珊在她們宿舍一向不說話,這會兒陰沉沉評價:“假努力。”

吳媛媛沒理她。

陸時宜臉上的腫包消了不少,眼下是細碎的青紫,眼眶裏還充着點血。但看着比兩日前好了不少。

陸時宜說:“明天我去上課。”

吳媛媛剛要說什麽,被她打斷:“這樣你還可以監督我适度。”

好像有點道理。

元宵節這天,公布八省聯考成績。晚上八點,可以上教育官網查詢。

晚修前,學弟蔣馳摸到高三來,給陸時宜用保溫盒送了元宵。

她很想讓他不用如此。

但最後還是讷讷接過,道了聲謝謝。

距離查成績十分鐘時,安靜地班上突然躁動起來。附中不給在教學區用手機,但這會兒大家也等不到下課了。

都偷摸着在課桌底下給手機開機。沒過兩秒,就要去看時間到了沒。

陸時宜本來被吳媛媛督促着閉眼休息,這會兒也難以心靜。

“能查了能查了!”

“出來了!”

一陣呼喊過後,是所有學生面對全省排名的欣喜、沉默又或是傷悲。

媛媛看完之後,松快了許多:“我看過上屆的名次對照,這個排名夠上寧大了。”

陸時宜為她高興的同時,也問:“我能不能用你的手機查一下?”

這幾天她因為眼睛問題,都沒碰過手機。

吳媛媛想了想,猶豫着:“給你。”

輸入信息,點擊确定。網速稍有點卡。

雖說這只是次模拟高考,但她仍然緊張得手心冒汗。

加載完畢,看到省排名的那一刻,她又松了口氣,又覺有點失落。

“好啦。”她把手機還給吳媛媛,笑了笑,“還不錯。”

這時候班裏已經沒人在學習了,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

忽然咳嗽聲連天,擡頭一看,江老師站在門口,不過也沒生氣,清了清嗓子說:“知道大家心急,這回用手機就算了。查到了記得把成績發我一份。”

然後她走過來敲了敲陸時宜的桌子:“跟我來。”

兩人上了辦公室,走的是另一側樓梯。

陸時宜好幾天沒上過五樓了,現在連作業都是吳媛媛收發,俨然一個代職課代表。

“眼睛還好嗎?”江老師關切地問,“還是去醫院看看?不想父母回來的話,我陪你去。”

陸時宜只覺得看東西是有點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過現在還在恢複期,不好下判斷。于是她點頭說可以。

江老師嘆了口氣,柔和地問:“查到聯考成績了嗎?”

她繼續點頭,飛快地報了一串數字。

“很好啊!”江老師先表示了一番肯定,然後又正色,“但你要知道,全省361這個名次,名校任挑,但去時和、歲豐還很危險。”

她知道,所以才覺得難辦。

“你想去嗎?”老師問。

想嗎?想的。那是最好的大學,不管是誰有機會,都想去争取的。而且……那也是他會去的地方。

江老師開了工位的電腦,在鍵盤上一通輸入網址,展示給她看:“除了普通高考,四月份會開始其他類型的招生報名,綜合評價、高水平運動隊……今年宣布了添翼計劃,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她解釋:“它是給平時成績優異的學生一個機會,通過報名審核後,在高考後額外筆試面試,給予降分處理。陸陸,即便只多五分,你的機會也會變成百分百。”

她鄭重地點頭。

“喊你來,是因為你在學校的推薦名單裏。”江老師笑了笑,又嚴肅起來,“但我必須告訴你,通過這個計劃去到的專業,勢必要耐得住寂寞深造。”

陸時宜性格偏內向,比起社交,她更願意坐冷板凳搞研究。她應:“我明白,我願意試一試。”

“好。”江老師笑盈盈,又聊起別的。

“哦對了,周亦淮最近怎麽對你負責的?”

嗯……

“啊?”她不明白話題為何一下跨越至此。

周亦淮這幾天,格外耐得住性子,給人做筆記,整理試卷,就差沒到人家班上上課了。

晚自習在桌上趴了會兒,被班上鬧哄哄的聲音吵醒,剛想發洩一下自己的起床氣,結果被謝一程提醒查成績。

恍惚一會兒,才想起來是聯考的事。

那姑娘不會又哭吧?畢竟考完她就說很難……

現在眼睛已經不好了,再哭,不是傷害更大?

他煩躁地撩了把頭發,站起身,直接從後門出去。

謝一程在後面喊:“阿淮,你不查了啊?”

“查個屁,沒空。”

空氣中只剩尾音。

下到四樓,窗邊哪還有什麽人,桌上只有一個保溫盒。

吳媛媛正和前桌聊天,聽見有人敲窗,回頭看過去,給他開了。

“怎麽了?”

“人呢?”

兩個人默契地同時開口,不過吳媛媛也弄清了他的來意,回答:“陸陸被仙女叫過去啦。”

周亦淮點了點頭,正要走,突然又指着桌上的東西問:“這什麽?”

“哦哦,就那個高一的小學弟送過來的。”她沒當回事,“今天元宵節嘛。”

他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麽,只囑咐:“讓她最近多吃點。”

吳媛媛這會兒覺得他這人奇奇怪怪的。

用得着他說嗎?

周亦淮三兩步回了五樓,奔到了辦公室,看見少女乖巧坐在那兒,表情恬淡,率先松了口氣。

正想過去,他們班老張一眼看到他,招手:“周亦淮,過來過來!”

左右老張和江老師是相鄰工位,他快步走過去。

陸時宜還不知道怎麽回江老師的話呢,這會兒卻是一擡頭就看見了人。

更不知道怎麽說話了。

她呆愣愣地答:“沒怎麽啊……”

耳朵裏隔壁的聲音灌入:“查成績了沒?”

“沒。”緊接着是少年理所當然又有點不耐煩的語氣。

“那趕緊查啊。”

“沒空。”

老張被整得無語了,一手拍上他的肩:“那你來辦公室找我幹什麽?問我考多少分啊?”

“誰說我來找您了。”周亦淮推開他,“就那個分,多了沒有,早查晚查我能少塊肉嗎?”

“你小子!”

周亦淮微微仰頭嘆了口氣:“要不然您直接幫我查吧。這樣您能再我前面知道,免得心急。查完告訴我一聲,也省得我費功夫。”

“你滿嘴跑什麽火車!”

他卻是再也沒理,直接轉向江老師工位,“什麽時候下樓?”

嗯?

陸時宜左看右看,最終确認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她又扭頭看了眼江老師,想問還有什麽事情要和她說。

不想,老師的表情看起來格外複雜,饒有興味又滿是惋惜。

“行了,我這兒沒什麽事了。周亦淮,你看着點她回班,眼睛現在看得好像不是很清楚,我有點擔心。”

陸時宜遲疑。

“還想什麽?走啊。”

兩人出了辦公室,她沒看到門口擺了個小紙箱,差點被絆了一跤。

這人把她拉過來,教育道:“小心點!”

然後再也沒松開。大手一握,直接環過她整只胳膊。

不知為何,她鼻尖湧上點酸澀——

她好像只有狼狽的時候,才能得到他的寬慰。

心理輔導約在了誓師的前一天。

那天兩個友班都去了藝術樓的心理咨詢室。牆壁被刷成了通體的綠色,各種畫作、沙盤層出不窮。

學生将心理老師圍坐在中間。老師溫和地開口:“如果準備好了的話,請大家都閉上眼睛……”

“首先,花一些時間,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體上……接下來我們開始呼吸,慢慢的……”

陸時宜覺得心理輔導可能真的有點用。畢竟她已經失眠挺久的了,但這種冥思好像能緩解她的焦慮,讓她有了一種,想睡的感覺。

“最後,讓我們來想象一副畫面……你是一條長在人海的藤蔓,被風吹着,流浪前進……現在你來到了一片迷霧森林,太陽升起來了……”

“撥開迷霧之後,你看見了什麽?”老師溫柔地說,“現在可以睜開眼睛,談談你的畫面了。”

陸時宜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态,并沒有如期睜眼。

所以沒有看到,對面那排的周亦淮猛地竄起身來,頗有點急吼吼那意思。

心理老師:“這位同學想要分享,來,和大家聊聊吧。”

大家一陣狂笑,晃着腿起哄。

周亦淮難得語塞,他又坐下:“沒有。”

“沒關系,”老師鼓勵道,“你的問題也是絕大多數同學的問題,你說出來,也是幫助大家。”

絕大多數?

不可能。

他,看見了她。

“沒有畫面。”周亦淮說,“就是沒有畫面,我才覺得奇怪。”

老師點點頭:“那說明你專注當下,意志力強,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你的信念決心……”

周亦淮聽了這話只覺得暈眩。

這話反過來的意思,不就是想象出來的畫面,能夠動搖他嗎?

陸時宜這會兒睜開眼睛,只見少年斂了眉目,神色凝重。

他擡眸看過來的時候,眼神似乎有點兇。

難道她最近惹惱他了嗎?

沒有吧。都沒怎麽說話。

沒關系,路揚百日誓師後應該就能回來了。以後,就不用關照她了。

心理咨詢一結束,周亦淮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

陸時宜慢慢走着,從藝術樓的全透玻璃窗,往樓下一看,他一邊狂奔,一邊抓着手機。

周亦淮一路跑到五樓集備教室才停下,仰頭看天喘了會氣,才撥打了周之矜的電話。

兩遍都沒人應。到第三遍,他想,要是還不接就算了。

“周亦淮你要死啊?知道我現在這兒幾點嗎?知道我已經進入深度睡眠了嗎?”一開口就是一通教訓。

“嗯。”

周之矜打了個哈欠,忽地察覺他語氣不對勁,問:“怎麽了?”

她眨眨眼,覺得還有好一陣兒得聊,于是下床接了杯水。

結果那邊一直不說話。

“發生什麽事兒了?”

又是一陣不語。

“沒事我挂了。”

“姐。”

兩人同時開口。

“嗯。”

“算了,我還不确定,明天再跟你說吧,你先睡吧。”

周之矜無語:“吵都被你吵醒了,你就跟我說這兒?明天我可不會聽。”

“可我現在沒法兒說。”

“那你明天就能說了?”

“應該。”

兩秒的安靜,周之矜也不多言:“行吧。那今天可以先告訴我,是和什麽相關的嗎?我先做個心理準備。”

周亦淮沉默,在挂斷之前,留下兩個飽含無力的字。

——“喜歡。”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