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枭雄
枭雄
“亂世枭雄,治世亦枭雄也。”
我想到謝道韞最後給馬文才的這句品評,心中忽然升起一絲無力感。
枭雄。
兇狠強橫的野心家,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這樣的人,哪裏是我能輕易改變的。
其實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陷入一種迷茫。我知曉他們很多人的人生軌跡,宿命結局,可唯獨不知道我自己的。
我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我來這裏是幹什麽的?我應該做點兒什麽?作為王景蕙,我的人生沒有方向,沒有目标。
可是,我已經在這兒了。糾結那麽多,好像并沒有什麽用處。
不管發生什麽,面對什麽,只要我始終堅持遵從本心而動,那麽以後無論怎樣,應該都不會太後悔吧?
對啊,存在即合理,我既然出現在這裏,必然有某些因緣際會的道理。有道是,時也,命也。
應對變局的最好辦法,就是堅守本心,随遇而安。
我任由思緒百轉千回,想通了之後瞬間柳暗花明、豁然開朗,內心連續好幾天的陰霾憂慮一掃而光。
“沒用的東西,梁山伯都能接住我五個球,你連一球都接不住!”
“那是梁山伯運氣好,要不然他怎麽能夠接得住文才兄如此淩厲的球呢?”見馬文才生氣,秦京生趕緊幫王藍田打圓場。
王藍田:“是啊是啊,他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次打賭,你真的沒有輸給他。”
“願賭服輸,勝負已定,由得你胡說嗎?”
我抱着胳膊悠哉挪步到馬文才旁邊,“說的挺好,勝負已定。只是,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會願賭服輸的樣子。”
“又是你,下等士族,你來幹什麽?!”王藍田顯然還對我之前嘲諷他的事耿耿于懷。
我朝他聳了聳肩,“那自然是,跟你一樣,來巴結一下馬公子咯。”
“你們先走吧。”不等王藍田發飙,馬文才朝王藍田和秦京生命令道。
一看王藍田臨走時看我的那個眼神,就知道這一波仇恨值又拉滿了。
“你把他們支開幹嘛?”
“你想跟我說什麽?”
馬文才審視着我,我一臉茫然無辜:“我沒打算說什麽啊。”
他沉默片刻,背過身去。
“你說的沒錯,我不是願賭服輸的人……表面放過,暗地裏折磨人的方法……多的是。”
“哦,那可真陰險啊。”我拍了拍巴掌,朝他伸出大拇指,“把願賭不服輸和出爾反爾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馬公子還是我見過的第一人。”
我擡步走至他身前,“話說,我真是好奇。馬公子好歹出身世家大族,為何會如此小心眼兒呢?真的,又小心眼兒,又沒有大家風度。”
“你說我小心眼兒?”
“不對嗎?你到現在都不服氣謝先生,要不是關系着品狀排行,你根本不會來上她的課吧?梁山伯出主意讓仆婦們休工,也只是讓你們回去上課的無奈之舉,就這麽點兒事,你到現在還記恨着。你說,你這不是小心眼兒是什麽?”
“他既然敢帶領這麽多人反對我,就要有被我反擊的覺悟。”
“可是你反擊了呀,你不是對祝英臺出手了嗎?甚至默許王藍田射傷了祝英臺的手臂……”
“你怎麽知道?”馬文才神色一凜,“你怎麽知道是王藍田射傷他的?”
失言了。
馬文才那天當衆承認是他射的。
“我猜的。”我說:“那天晚上我正好看見王藍田拿着箭鬼鬼祟祟,第二天祝英臺就受傷了。”
這個借口還算合理,馬文才沒再懷疑,“對啊,我對祝英臺出手了。只是,你不是說領頭的是梁山伯嗎?”
馬文才挑了挑眉,“所以,讓梁山伯再接受我的反擊,有問題嗎?”
不可理喻。
“沒問題。”我客氣疏離地笑笑,“我原本以為,馬公子會是個頂天立地一言九鼎的豪傑,如今看來,是我看走眼了。出身上流士族的馬公子,和市井奸佞小人也沒什麽不同。”
說罷,我轉身離開。或許一開始我就不該抱有什麽期待,這一刻,我突然看開了,人各有命。
“王景蕙。”
我頓住腳步,只聽見身後之人繼續道:“我承認,你好像,的确很了解我……我可以履行承諾,放過梁山伯他們,只要他們今後不再招惹我,不再與我作對。”
“這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你不必為任何人改變自己。另外……”我想了想,補充道:“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沒有人會故意與你作對,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一個是将來視人命如草芥的狠辣将軍,一個是将來愛民如子無私奉獻的父母官。
如果馬文才不那麽冷血無情,陰狠殘暴,如果和梁山伯不是敵對關系,這樣一個将帥之才,和梁山伯一文一武的合作,肯定能造福更多的百姓吧?
可惜了。
我沒有回頭,疾步離開。
不知道是不是馬文才真的履行承諾了,一連幾天,大家都相安無事,尤其是梁山伯他們,無有風波,按部就班的上下課。
這一日,風和日麗,天朗氣清。上完早課,謝道韞帶我們去武場修習劍術。
謝道韞不愧是東晉有名的才女,文能提筆賦詩,武能跨馬殺敵,是為女子楷模。
木劍拿在手裏的那一刻,我的心中驟然湧起一股異樣的熟悉感,手甚至不受控制地輕松挽了幾個劍花。
我壓下心底的異樣,認認真真地跟着謝道韞練習。每一個動作都無比的輕松順利。
“景蕙在劍術方面,很有天賦。”
“先生過獎了。”
謝道韞微笑着朝我點點頭,接着看向衆人,“今日檢驗大家的學習成果,各位分別上臺來與我過招。英臺,你先來吧。”
祝英臺:“請先生指教。”
我排在馬文才後面,馬文才因為輕敵和心急輸給了謝道韞,他不認輸,兩人又另外比了射箭,馬文才正中靶心,而謝道韞直接将他的箭矢一分為二,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我也敗在了謝道韞的手下,但她十分意外:“你的劍術比我厲害,剛剛輸給我,是因為你走神了。”
謝道韞收起劍:“你的劍法淩厲,且有章可循,不知你之前師承何處?”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
“不想說也沒關系。”謝道韞溫和一笑,繼而道:“今天先到這裏,大家下課吧。”
我慢吞吞地走在去飯堂的路上,再一次迷茫了。
與謝道韞過招時,身體就像有肌肉記憶一般,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這幅身體瘦下來的樣子、之前下意識說出口的話、對馬文才的過肩摔,以及今天的練習,串連在一起,讓我不得不心生困惑。
我沉浸在思緒裏,完全沒注意到馬文才擋在了我前面,一頭撞了上去。
我吃痛後仰,馬文才伸手将我扶住。看着那張俊美逼人的臉,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又荒唐的猜測:
難不成,我去過匡連海的平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