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宋檀衣服濕了,起身避去屏風後面換衣服,侍女送來一套簇新的衣服,從頭到腳都有。宋檀只換了外袍,換下來的衣服搭在屏風上,找了個香爐過來烘着。
金小金探頭探腦的,宋檀問道:“怎麽了?”
“我還想問你怎麽了呢,”金小金道:“怎麽你只是睡了一覺,人家卻愁娘子就非你不可了呢。”
“這我怎麽曉得,”宋檀攤手,“總之我是無福消受了的。”
阿景跟在金小金身後進來,道:“你好了沒有,卻愁娘子還在等你。”
宋檀整整衣服走出來,卻愁娘子跪在案前,仍在等宋檀的回答。
宋檀道:“我的确不懂樂理,實在不是卻愁娘子的知音。”
“但是公子聽得懂我的琵琶。”卻愁娘子很執着。
“我不是金陵本地人,以後要離開的。”
“情願為奴為婢,追随公子。”
宋檀看着卻愁,真心實意地開始發愁。
阿景低聲問道:“莫不是你家公子不許嗎?”
宋檀也悄悄道:“這件事,聽都不能叫他聽見。”
金小金道:“你們嘀嘀咕咕什麽呢。”
宋檀不跟他說,只跟卻愁道:“請娘子進卧房說話。”
畫舫上有專供客人休息的卧房,屏風、浴桶、地毯、香爐一應俱全,一張拔步床,紅銷帳用金鈎挂起來,床上鋪設錦衾。這房間裏,狹小幽靜,隐秘性十足,裏面什麽聲響,外間是聽不着的。
卻愁站在那張床前,咬着牙,宋檀卻坐在一邊的榻上,道:“我可以幫你贖身,但是你不能跟着我,要自己去找營生。”
卻愁是賤籍,沒法自己給自己贖身。她有些驚訝地看着宋檀,道:“我想跟着公子。”
“我瞧着你并不想跟我,為人奴婢也不算什麽好去處。”宋檀道。
卻愁名滿金陵,肯定不缺願意給她贖身的人,挑上宋檀是看重宋檀不近女色,聽琵琶都能睡着,顯然對自己不感興趣。
卻愁見自己的心思被拆穿,立刻提起衣擺跪下,“公子恕罪。”
宋檀搖搖頭,并不在意,“想為自己找一條出路,這沒什麽。”
他問卻愁,“你的身價是多少?”
“八千兩銀子,”卻愁道:“這個錢自然不要公子出,我有些積蓄,只勞煩公子兌換成銀子。”
說着,她命侍女去拿自己的東西,交待隐蔽些,莫要叫管事的看見。
侍女也機靈,用了一些秘戲冊子做僞裝,把卻愁的妝匣帶了過來。
宋檀還在那裏盤算八千兩怎麽這麽貴,卻愁已經把自己的妝匣打開給宋檀看,第一個抽屜裏都是些釵環臂钏,金銀首飾之類,第二個抽屜裏有二十來錠大銀絲元寶,第三個抽屜裏有一串龍眼大的珍珠串,還有一匣子夜間起亮的寶石。
“這些典當出去,總有萬兩銀子,”卻愁道:“除卻贖身錢,餘下的,給公子做打點之資,請公子莫要推辭。”
宋檀咂舌,“這些錢給了我,不怕我卷錢跑了嗎?”
卻愁咬咬牙道:“用人勿疑,疑人勿用,我信公子。”
宋檀點頭,只要了第三層抽屜裏的珍珠和寶石,“這些足夠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做盤纏吧,我會盡快去辦,你等我消息。”
卻愁道謝,又問他要身上一點東西充作嫖資,給管事媽媽看。
宋檀今日出來的忙,玉佩也沒帶一個,耳朵上倒是挂着翡翠墜子,但這個實在不能給出去。他想了想,問卻愁借了一條發帶,把頭上的玉簪拔下來給她。
頭發散了,卻愁去拿梳子要給宋檀弄頭發。宋檀兩只手握着頭發,發帶咬在嘴裏,沒讓卻愁幫忙,自己随意弄了一下。
他的頭發散下來,面容便柔和了很多,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精致。
出來後,宋檀與金小金和阿景走出畫舫,站在畫舫前頭吹風,等着畫舫靠岸。
金小金道:“你真要為她贖身?”
宋檀點頭,與金小金和阿景細說了此事,阿景聽完,誇贊道:“稱得上一句有勇有謀了。”
三人正說着,不遠處傳來一陣嬉鬧聲,是另一艘雕梁畫棟的畫船,比金小金這個大多了。船頭站着一個小厮模樣的男人,沖這邊喊道:“請卻愁娘子過船相會。”
那邊一個管事媽媽賠着笑道:“卻愁娘子這會兒不得閑,還在陪客呢。”
那小厮蠻橫不講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誰嗎?別管卻愁娘子現在在誰哪兒,就是上了床也得給我拽下來。”
管事媽媽沒辦法,只好找了個人過來問問,卻愁顯然不想去,她離自由只差一步之遙,這些做慣了的事情頃刻間變得難以忍受。
宋檀在一邊看着,“卻愁娘子先來的我們這船,我們又不是沒付錢,豈有半路把人帶走的道理。”
話剛說完,那艘船上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走了出來。他本是問管事媽媽要卻愁的,擡眼一看,一片碧波之上,宋檀長身玉立,微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幾縷長發掃過面頰,耳邊的翡翠墜子一搖一晃。
他看住了,命船夫靠近那艘船,越快越好。幾個船夫立刻搖起船槳,畫舫往那邊靠近。
宋檀還在勸,不妨另一艘畫船沒停住,一下子撞過來,撞得他猛地往後倒。金小金和阿景連忙去拉他,金小金離得近,拉住了宋檀,自己反被絆了一下,翻進河裏。
宋檀驚住了,“快快!救人!快——”
阿景拉了宋檀一把,只見河水裏,金小金撲騰兩下,很快往岸邊的方向游去。
宋檀忙招呼畫船靠岸,到了岸邊,宋檀和阿景跳下船,跑到金小金旁邊,脫下外袍裹住他。
此時天漸漸熱了,但河裏的水仍舊冰涼,金小金凍得臉都白了。
“他們也欺人太甚!”宋檀道。
金小金哆嗦着道:“那是靖國公府的公子,別去招惹。”
宋檀顧不上那麽多,花了幾個錢雇了個轎子,将金小金送回了家。
傍晚時分,宋檀衣冠不整地回了小樓,宣睢一見他,眉頭便皺了起來,“這是怎麽了?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
他給宋檀倒了杯茶,想去問賀蘭信,不過腳步頓了頓,暫時沒有動作。
宋檀要氣死了,他憤憤地向宣睢描述了那群纨绔子弟的惡行——宋檀不知道人家公子是想靠近這邊,只以為那公子哥是惡意撞船。
“金小金都被他撞下去了,要不是他會水,這要出大事的!”
宋檀說到一半,想起宣睢是皇帝,于是又補了一句,“雖有錯,但罪實不至死。”
宣睢失笑,宋檀轉眼想起金小金,又忍不住了,在宣睢懷裏,幾乎是手舞足蹈地表達自己的憤怒。
宣睢圈着他,耐心聽他講,“是呢,瞧瞧你,外衫也丢了,頭發也亂了。”
宋檀頓了頓,狠狠點頭,“是啊是啊,都怪他們!”
說罷,宋檀一口氣幹了茶,茶杯啪的一聲砸在桌子上,出門去了。
“做什麽去?”宣睢問道。
“我去看看小金。”
宋檀換了身衣服,懷揣巨寶出門了。
宣睢叫來賀蘭信,問那幾個纨绔子弟的事情。
“瞧把他弄得,衣裳丢了,頭發也亂了,氣成那個樣子。”
賀蘭信頓了頓,“他的衣服和發簪,倒不與這件事相幹。”
宣睢一頓,倏地看向賀蘭信。
宋檀去找金小金,金小金泡了熱湯,又抓緊喝了兩副風寒的湯藥,瞧着活蹦亂跳沒什麽問題。二人把卻愁給的那些珍珠寶石看過了,一塊找了個當鋪抵兌,兌出整整一萬兩銀子。
金小金眼睛都直了,很艱難地把目光挪開。
隔天宋檀又去了畫舫,卻愁娘子拿出手帕包裹的玉簪子,道:“我先去同管事媽媽說,我二人說定了,再過來這邊。”
宋檀說好,随便找了個地方坐,卻愁給他預備下果品和酒水後便退出去了。
今日陽光不錯,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宋檀拿着一串葡萄,倚着窗戶往外看。
“铮——”
屏風後忽然想起了琴聲,宋檀吓了一跳,道:“誰在哪裏?”
沒有人回答宋檀,倒是琴聲叮叮咚咚響了起來,如空山流水潺潺,悅耳動聽。
宋檀慢慢走過去,在屏風跟前,已經能看過那人的一點輪廓,他穿着雪白的寬袖長袍,長發只用一根玉簪挽了,潑墨般傾瀉在雪白的衣衫上。
宋檀猶豫着,“秋光?”
“铮”地一聲,琴弦崩斷,屏風後,一線日光落在那人臉上,他擡起眼看宋檀,黑白分明的眼睛,幾乎叫人沉溺。
宋檀頭皮都要炸開了,往後退了一步,被自己的衣服絆倒在地上。
宣睢雙手按在琴弦上,起身端了杯酒,遞到宋檀面前。
“你不喝嗎?”宣睢勾起嘴角笑,“公子這樣憐香惜玉的人,怎麽會不接我的酒呢?”
宋檀捂着臉,他受不了宣睢這樣的風流裝扮,更受不了宣睢以這樣的姿态出現在他面前。
宣睢抓住他的一只腳踝,宋檀才發現自己激動地腿都在抖。
“你別,”宋檀不敢看他,“我知道錯了。”
“你哪兒錯了?”宣睢把宋檀拉到自己跟前,捏着他的下巴喂他喝酒,“錯把我叫成秋光?”
日光刺眼,宋檀躺在地毯上,胳膊捂着眼,不看明媚的陽光,也不看惑人的、鬼魅似的宣睢。宣睢把宋檀頭上的發帶解下來,将他的一只手綁在桌子邊。他手裏拎着酒壺,酒水都潑到宋檀身上,衣裳單薄,很快透出一點皮肉。
宣睢拍了拍他的腰,笑道:“你躲什麽,我來伺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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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從宋檀臉上一點一點往下滴,他哽咽了兩下,道:“哪有....哪有這樣伺候客人的。”
宣睢挑眉,掐着他的臉頰,笑着問道,“你被伺候過嗎,你怎麽知道沒有這樣的?”
宋檀答不上來,他只蒙着臉,說不得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