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蘇銘的選擇
蘇銘的選擇
宋逐原到蘇銘這邊吃晚飯,聽說了明天解剖課的事。
“你确定要去嗎?如果沒做好準備的話,還是請假吧。”
蘇銘攪動着筷子:“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萬斌那個人精,想來也不會給我什麽太多準備時間。”
宋逐原沒有接話,他覺得和萬斌私下接觸甚至動用了家裏關系這件事,沒有必要告訴蘇銘。
蘇銘也沒察覺出什麽異樣,青椒土豆絲被他不知不覺中就快分成了兩撥。
“哥哥,你在給他們分家嗎?”
“呃。”蘇銘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青椒土豆絲推到餐桌中間,“剛才在想事情,快吃吧。”
宋逐原看在眼裏,蘇銘顯然是走神了,多半是因為明天解剖課的事。
他回想起第一次接觸時吐了自己一身,而後又在綜合樓見到話劇社的道具時陷入自閉,仿佛他已經預見了蘇銘明天會變成什麽樣。
可是,他卻只能默默地守在遠處。
心理戰向來都是個人的自我掙紮,宋逐原為此也很無奈。
換做平常吃完晚飯定是要聊一些有趣的話題,今天一等到萬理回房間,兩人之間就陷入了沉默。
宋逐原知道,蘇銘這次真的下定決心了,他勸不住的。
直到指針指向十點,宋逐原終于開了口:“明早我要早訓…”
蘇銘扶着門框:“不用管我,我自己去學校。”
“不是擔心你早上怎麽去,而是……”
蘇銘沒有征兆地吻住了宋逐原:“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別擔心。”
想安慰的人反倒被安慰了。
宋逐原嗯了一聲:“明天有任何情況就給我電話,我明天沒什麽課。”
“好,快回去吧,很晚了。”
被人擔心着,被人惦記着,如果自己不變得更堅強些,又怎麽回應對方的心情呢?
蘇銘關了門,回了室內,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顱骨——實圖】。
一副副畫面沖擊讓他點鼠标的手指都僵住,額角冒出冷汗,心跳忽快忽慢,為了不讓宋逐原擔心,他甚至提前關閉了軟件共享。
是的,明天對他而言将是一次極大的挑戰。
他今晚又給自己來了一次脫敏。
哪怕,依舊難受。
蘇銘是在沙發上醒來的,為了消化恐懼他磨到了後半夜才渾渾噩噩地睡着。
至少,他扛下來了。
在提前知道的情況下見到顱骨,殺傷力已經大不如前。
他是感到呼吸不順暢,但終于不是窒息休克的地步。
能熬下來!
我能!
恢複了信心的蘇銘,心情也跟着舒暢不少,他做了蛋花粥叫萬理起床,并看着萬理上了宋禹治的車,他整理好自己的文件,迎着姣好的日光往中大走去。
大部分恐懼來源于未知,蘇銘的恐懼來源于曾經深愛之物被突然死亡的血腥打擊。
如果這些觸發條件都被一個個取締,那麽總有一天他會徹底克服恐懼。
他有感覺,這一天不會太久。
早上先到了大教室照例講了半小時解剖課內容和規則,學生們才紛紛換上無菌服走進寫着003的解剖室。
很顯然,這位大體老師已經接受過另一批同學的洗禮,四肢肌肉已經被切割分層。
大家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體老師面前,對着老師深深鞠躬:“感謝您對醫學做出的貢獻。”
随後在教授的熟練操作下,打開了大體老師的脊椎處肌膚。
血管、肌肉、皮層、神經分布等等,教授一邊講解一遍小心地進行着操作。
一切看似緊張的處理過程,在老師的操作之下,變成一副生命的畫卷。
恐懼就好像魔法般的被對于生命的憧憬而取代,剩下的是對于學識上的嚴謹和探知。
教授手上的刀刃不斷的往上平移,直到刺破。頸部以及頭部的肌膚露出蘇銘最害怕見到的一幕。
正如昨晚他試驗的那般一切有所準備的視覺沖擊突然就失了效,他是有害怕它是不忍直視,但是他最終以雙目炙熱專注的視線,回應了自己這些時間來的努力。
蘇銘看着軟件上心跳的計數在99的時候不在上升,他終于明白了原來心理上的恐懼,不僅可以通過時間通過替代,甚至通過于自己的認知和情感轉換。
有時候遇到一個人真的可以改變自己人生。
心中所有的擔憂緩緩落下,那顆懸着的心髒也最終趨于平靜。他淡淡的看着教授手中的操作,記下了所有關于專業上的知識要點。
到了下午的時候,他甚至會主動上前與教授攀談着關于解剖以及關于臨床上的一些觀點。
解剖課持續了一天,直到下午4點的鐘聲響起才結束。蘇銘松了口氣,沒想到這對于他而言,極具挑戰的一天竟然安然無恙的度過了,甚至他有些惋惜自己為什麽不早一點回到醫學院,早一點解決掉自己心中恐懼的問題。
宋逐原早早的等在來醫學院的門口,教授交代完關于大體老師的存放要求,便離開了,蘇銘和林升一起将大體老師重新封存好,推入了冷藏室。
教室周圍的窗簾都已經被拉上,除了蒼白的燈光什麽顏色都沒有。
“蘇銘。”一個冷酷的聲音在拐角樓梯處。
蘇銘望了過去,很意外,竟然是許安。
“你先回去吧林升,我還有些事。”
林升沒有見過許安,但此人看似消瘦纖細,但不知為何給他的感覺卻很鋒利,讓人很不舒服的那種鋒利。
“怎麽突然來找我。”蘇銘将人帶進一旁的空教室,“我以為那天之後,你再也不會來找我。”
許安被儲物櫃龐大的陰影籠住,蘇銘看不到對方的神情,只見他伸出手臂江門關上,而後他繼續擡手,咔噠聲響後白燈一盞盞消失,教室陷入一團黑暗。
“許安?”蘇銘感到有些緊張,“關燈做什麽?”
“提醒你我們是什麽樣的人。”許安聲音并不響,卻可以直擊蘇銘的心房。
他繼續說:“回來我的身邊,我帶你走,帶着萬理走,我們去國外,去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許安,我們之間不可能,我只想在有限的時間裏把剩下的事情做好。”
“跟我走吧蘇銘,算我求你了,我們去國外重新開始,忘掉這裏發生的一切。”
“就算去國外,我的心髒也沒辦法出現奇跡,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嗎?”
“至少,至少讓我陪着你,而不是……”許安沒有再說下去,聲音愈發癫狂起來,“是不是因為他,你才這麽對我。沒有他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改變了我。”蘇銘不想再做無畏的争執,“作為曾經的鄰居,曾經的哥哥,我很感謝你的照顧,但只是朋友之間那種感謝,我對你,從來沒有喜歡過。”
“如果他不在了,你還會這樣嗎?不,如果不是因為他,你的犯不着做到這個程度。”許安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根本聽不進去蘇銘的解釋。
“許安!”嗅到了危險的蘇銘顧不得身處昏暗,朝着許安聲音所在的位置大步走了過去。
眼睛沒有及時适應黑暗的蘇銘在前行中碰到了桌椅,猛烈的撞擊發出咯吱的摩擦聲響,他也被撞得生疼。
“許安!”
蘇銘再度念出他的名字。
這一次,許安有了回應:“如果只有他消失了你才會死心…”
“許安你瘋了!!”
蘇銘近乎抓狂地想要摁住近在咫尺的許安,卻見許安靈活地躲過。
撲了個的蘇銘不敢想象許安所說的意思,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哀求:“別傷害他。”
“來不及了。”
在反複确定過蘇銘心意之後,許安知道,他們之間已經容不下宋逐原的存在了。
換作以往的許安看到蘇銘崩潰跪地定會憐惜無比,可眼下的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想——除掉那個破壞他們感情的人。
他不想等了。
蘇銘本能地想要上去控制住許安,然而下了決心的許安并非往日可比,動作靈活規避,腳步沉沉地向門去。
蘇銘齒關不斷收緊,他知道宋逐原就在樓下,如果兩個人真的碰面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在這種狀态下的許安…什麽事都做得出。
“許安,你別逼我…”蘇銘顫抖着起身,朝向許安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聞言,許安終于停下腳步,回過頭冷冷道:“逼你?不是你先逼的我嗎?”
交涉,破裂。
窗外的冷風從縫隙裏鑽入,皎潔的月光被教室內漆黑的濃重染成稀碎,卻見蘇銘的冒出冷光,呵出的白氣變成駭人的信息。
下一秒,明明遠在數米外的蘇銘卻瞬間來到許安的身前,根本不給許安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把手術刀已經橫在他的脖前。
受到死亡威脅的許安非但沒有害怕,只一瞬的驚訝後眼中露出狂喜來:“你看,你明明就和我是一樣的人,你還是變回來了不是嗎?”
蘇銘的眼睫微顫,堅守的信念似鏡面破碎,卻固執地不肯崩落。
“許安!”
蘇銘咬牙切齒:“為什麽一定要這樣逼我!”
許安年少時便對蘇銘心生異情,發現蘇銘被父親囚禁之後并未報警,反而選擇成為第二個實驗人,只求陪在蘇銘身邊。
當然作為蘇銘的父親,一個癫狂的科研家,他斷不會把成功的可能放在一個鄰居孩子的身上,所以對許安用藥謹慎,藥效不足蘇銘的十分之一,他要的只是一個可以維持蘇銘生的希望之人。
“我為你付出的那麽多,宋逐原呢?他只是幸福地活着而已,你不是應該恨他,讨厭他,所以才接近他想把他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嗎?可我才是陪你的那個人啊,我們才是在黑暗裏活着的人啊。”
真的是這樣嗎?
蘇銘拒絕回憶。
刀尖壓近許安的脈管附近,只要刺入,他必死無疑。
而蘇銘的秘密,也将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你不怕我告訴他嗎?告訴他你接近他就是為了毀了他,結果你卻動了情?你覺得他會信嗎?哈哈哈哈哈!”
“看清現實吧蘇銘,看看你現在手裏握着的是什麽,你父親培養我們就是為了殺人,你以為你能逃脫這樣的命運嗎?”
“你閉嘴!!”
電光火石之間。
蘇銘狠狠舉起手術刀,對着許安的脖子就要刺下去。
他不想變成劊子手,也不想好不容易換來的生活在此刻結束。
他沒得選。
滋啦一聲。
皮肉破骨的聲響在此刻突然炸開。
殷紅的鮮血頓時流了一地。
濺落的血珠滾落到許安猙獰的面頰上。
他驚顫着:“你…你……”
蘇銘喘着粗氣,面色蒼白。
“你為什麽……”
許安怔住了,他原以為今天他和宋逐原總要死一個,無論死的是誰,蘇銘都不得不變回黑暗裏的那個人。
可他沒想到,蘇銘竟然會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對抗。
那把手術刀根本沒有插進許安的脖子,相反,全部沒入的蘇銘的右掌。
在理智失去前的最後一秒,蘇銘自己擋住了傷害。
“不、不可以。”許安瘋了,“你不能這麽對我。”
蘇銘寧願自殘,也不願傷害他,這不是許安認識的蘇銘,他跌跌撞撞地來到二樓床邊,甚至都忘了宋逐原的事,宛若瘋魔。
蘇銘忍住劇痛說道:“我永遠不會再回到過去。”
*
再次醒來的蘇銘,是在宋逐原的懷中。
他被發現時已經倒在血泊裏,除了一扇由內向外破除的窗口并無其他,宋逐原第一時間報了警并送去醫院。
“你的手…”
蘇銘搖搖頭:“不疼,別擔心。”
“是誰?”宋逐原克制胸腔裏的怒火:“是萬斌嗎?”
蘇銘否認了這個答案:“讓警察去查吧。”
因為這件事的發生,蘇銘右手傷殘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也傳到了萬斌這裏。
這就意味着,撫養權…
擔心萬理見到蘇銘會哭,于是宋逐原讓宋禹治接回家去了,蘇銘堅持不住院,他還有萬理的撫養權要争取,不想被抓住把柄。
而現在,沉靜的車廂,車窗被打開了一條縫。
蘇銘斜靠在座位上,任憑空氣沖擊着自己的臉。
“宋逐原。”蘇銘輕輕叫着,眼睛微微阖攏。
“我在。”
聽到宋逐原的聲音,他的渾身都覺得舒适,似乎終于找到了可以蜷縮的角落,沒人會在意自己的眼淚,也沒人會在意自己的狼狽,因為這是宋逐原給的安全感。
無論蘇銘做什麽都可以。
“宋逐原。”蘇銘又試着叫了一次。
這一次,宋逐原将車速慢下來,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蘇銘:“我在。”
這樣的呼喚,并不是為了開啓任何一個話題,而是想要确定這個空間是真實存在的。
“宋逐原…”蘇銘控制不住地又叫了一次。
宋逐原心疼壞了,握着蘇銘的力道克制着不敢用力,指尖都跟着微微發麻:“我在這裏,我一直在這裏。”
啊,你在啊。
太好了。
…
月亮像一顆蒙灰白色的寶石閃着柔和的光芒,蘇銘睜開了已經挂滿苦澀淚水的眼睛,視線被溢出的眼淚糊了一遍,可心坎卻被溫暖的水塘填滿。
蘇銘咬着下唇,終于洩出了聲:“我…我今天…堅持住了。”
宋逐原并不明白蘇銘的話裏的意思,可是他能感受到蘇銘的隐忍和不安,明明受到傷害卻選擇閉口不談的秘密…他能說什麽呢……
聽到這裏,宋逐原的眼眶都跟着發脹,他吸了吸鼻子:“好。”
這一次,蘇銘沒有再忍着,雙腳也跟着蜷到了椅子上,他的腦袋埋在膝蓋間,将日日夜夜的心碎化作一陣陣哭泣。
所有的殘酷回憶,都該過去了。
無論是親人的離開,還是痛苦的童年青春,他都咬牙堅持下來了,蘇銘擡頭,透過朦胧的光,整個城市的喧嚣都在此刻變成霓虹的渲染,他緊緊擁抱着自己。
一只手而已,換一個未來。
怎麽不值。
宋逐原打彎調頭:“我們回家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