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安全感

第三一章 安全感

“小喻老師明天開始不來了嗎?”曹子帆抱着平板電腦,得到肯定回答後有些不高興地耷拉腦袋,“那我是不是要寒假才能見你了。”

喻遐沒有立刻回答,曹子帆問:“寒假你還來吧?”

邊幫他繼續整理錯題集,喻遐邊說:“哪裏不會做或者聽不懂可以發微信,時間合适的話我幫你講,跟現在一樣。”

“哎,我周末想去踢球。”曹子帆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只顧抱怨,“我爸說要看開學考試的成績再決定,但他又不在家又不管我,管那麽多幹什麽啊——”

“沒問題的。”喻遐鼓勵他。

曹子帆說了幾句他爸的不好,重視工作抛棄家庭,開學去宿舍都不打算送他。喻遐安慰他幾句,把三門功課的筆記為他梳理完畢,這才起身告別。

曹子帆送他到門口,不死心地問:“小喻哥哥你能不能再幫我補數學?”

“我看看課表。”喻遐實在不忍騙他,只好模棱兩可地說,“開學就大四了得準備畢業和實習,有時間才能過來。”

曹子帆一撇嘴說好吧,喻遐暗自想:總算應付過去了。

小孩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固然可嘉,但他确實疲于一而再再而三的編造謊言。

開學後,喻遐并不會繼續給曹子帆擔任一對一家教,因為曹思維認為經過一個多月的授課,曹子帆并未完全恢複到以前的狀态,覺得大學生還是不太靠譜,打算給他再從培訓機構找一位更專業的老師。

曹思維雖然平時不在家,但要不要雇傭喻遐仍是他說了算,他不滿意,喻遐這份工作就做到了頭。

但喻遐并沒有因此十分挫敗,曹思維的教育理念他本就不太能茍同,早有預感無法堅持太久。趕在這邊結束前他已經開始面試,又找了兩個夜間輔導的兼職。

這次兩個學生都在讀小學,一個五年級,一個還不到八歲,是兩個表兄妹,雙方父母一家經商晝夜颠倒,一家都忙于工作每天加班,無法輔導家庭作業,又礙于孩子的抗議不忍送到專業機構托管,只好請了廉價勞動力。

喻遐去試課一節,兩個孩子的家長都挺滿意,當場就定了。

本以為那兩家是認識的,說不定能一起,但排完時間後才發現小孩的課程表排得比初中生曹子帆更滿。高年級那個上周二、三、五,另個則是周一、四、六,時間完全錯開來。雖然課時費給的要高些,相應的要求也更多,俨然家庭教師和保姆二合一。

喻遐想着,最多只做到寒假,辛苦就辛苦點兒,看顧小孩兒總比在咖啡店一站一下午不能休息在身體上輕松點。

安排好自己的畢業班第一學期,喻遐算了筆賬。

孟妍走之前留下的那筆錢已經把康複治療的費用給到了11月初,家教兼職和游泳館的工作能夠負擔喻遐的日常開銷,學費也由獎學金覆蓋了。乍一看好像暫時沒有經濟壓力,但父親身體狀況随時變化,喻遐一點也不敢放松。

在沒穩定收入來源前,銀行卡裏的數字并不能帶給喻遐足夠的安全感。

這些壓力緊逼着他,又迫使他永遠繃起一根弦,在物質社會中摸爬滾打不斷前行。所以喻遐只得在無人知曉的內心尋找寧靜,現在那片平如鏡面的湖泊叫做姜換。

他偶爾和姜換聯系聊天,不常見面,對方忙于新電影的拍攝前準備。

即便得到了姜換給予的特權,喻遐卻不頻繁使用,仿佛如果把它當成免死金牌一樣随心所欲、時時任性,總有一天姜換要收回它。

直到正式開學,他們不過見了一次而已。

大四的課時一周只有5節,選課稍微挑一挑,喻遐每周算上周末還有兩個空餘的白天。比起在宿舍休息,他更願意出門找點事做,或者去醫院陪護喻慶濤。

至少出了門,他就不用面對宿舍裏的徐銳青和随時随地的找茬了。

暑期研學旅行的鬧劇雖未持續到開學,喻遐與徐銳青的關系也回不到以前了,他不想問徐銳青為什麽對自己突然态度180度大轉變,也不在乎去修複與對方的友誼,更不希冀得到徐銳青的理解。

他只是覺得很無聊,很幼稚,不值得自己繼續浪費精力。

開學第二周,喻遐看見姜換進組的新聞,拍攝地點是東河師範大學。當天他恰好路過,遠遠地望着一大群人扛機器、開車進學校,惹來不少圍觀,于是随手一拍。

新聞發布後他順手發給姜換問:“你也在?”

或許因為電影正式開拍,姜換的日程也變得忙了,晚上,喻遐在小孩兒家裏做兼職時才收到了對方的短信。

熟稔于心的數字下,姜換寫:“你來了?”

他說:“沒來,今天早點路過而已。”

姜換就問:“怎麽不來看我。”

姜換發信息不愛用标點,看清這條短信時喻遐承認他手抖了,學生問他一道應用題怎麽解,喻遐拿着墨水筆在草稿紙上心不在焉地劃拉兩下,才把解題思路寫完。他聽着自己講題變得斷斷續續,發現沒辦法拒絕姜換,哪怕這甚至都不算一句詢問或者試探。

等學生又開始繼續做試卷,喻遐把手機攤在桌上,手指點了好久,打出幾個字删删改改,不知道該問“我去找你好嗎”還是裝傻。

和姜換的關系裏,喻遐雖然弱勢但并不卑微到塵土中,姜換是個奇妙的人,他不因為身份低微的差距就看輕誰,但他又平等地對每個人滿不在乎。

姜換無法被他預判,所以接觸越多,喻遐一邊每次都手足無措,一邊陷得越深。

他最後說:“我在做家教兼職。”

像只有回答,而沒聽懂姜換對他的隐晦邀約。

“好吧。”姜換這麽說。

托管時間持續到小孩到了睡覺時間,住家阿姨送喻遐出門。

喻遐等末班公交,初秋,風還有最後一絲燥熱,紅色公交站臺零零星星兩個人。他要坐的35路遲遲未到,喻遐靠上信息牌的金屬側邊,棱角硌着後背,他放空好一會兒後突然站直,從兜裏拿出手機。

“現在收工了嗎?”喻遐問得幾乎迫切,和剛才假裝淡定截然相反。

姜換慢悠悠地回了他一個電話。

随着刷卡的“滴”聲,姜換那邊傳來了嘈雜的交談,過了會兒,喻遐聽見那些雜音漸漸地消失,姜換變得清晰又分明。

“收工了。”他說,好像有點疲倦所以聽着沙啞。

喻遐在公交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我現在也結束了,在回家路上。”

姜換說,嗯。

最後一排的車窗半開,微冷的夜風呼啦啦地灌入聽筒,像無法訴說的複雜心緒,帶着晚星的白光,穿越數公裏後抵達一處未知的街道,被姜換接收。喻遐看着街景後退,他的心跳越來越快,促使他把幾個小時前就想說的那句話抵在舌尖。

“那你能過來嗎?”喻遐問的很小聲,怕被拒絕,因為這是個無理取鬧的要求。

姜換果然一下子沒聽懂:“嗯?”

“你過來嗎?”喻遐閉上眼睛,“想你過來。”

大約兩三秒鐘,還是那麽慢條斯理不知道着急的腔調,但多了點笑意。

“好的。”姜換說得很溫和。

深黑色的視野中仿佛宇宙大爆炸那樣,一瞬間絢爛無比。

敲門聲響起後幾乎沒等,那扇薄薄的防盜門就敞開了,喻遐穿一件藍色T恤,手裏拿着削到半截的蘋果,看向他時就笑了出來,說這才半個小時。

“我坐飛機來的。”姜換進屋,還是穿的先前那雙拖鞋。

喻遐關了門,蘋果皮從指間一寸一寸地變長,他不信姜換的話,說:“你不會就在附近拍戲吧,今天根本沒去師大。”

“我不在,你拍的照片又是誰?”姜換不太客氣地說,但也承認了,“晚上在林蔭大道,有一場夜戲,但只拍了兩個鏡頭所以結束得早。”

林蔭大道旁邊是四通八達的林蔭立交,确實可以抄近路。喻遐在心裏估算時間,點點頭,削完蘋果後利落地從中間切開兩半,遞給姜換。

夏末秋初不是蘋果的季節所以吃起來偏酸,姜換感覺腮邊輕輕抽搐一下,緊随其後一股香甜充盈口腔。

客廳收拾過了,盡管仍然看着落魄但整潔不少,加之電視機裏傳來誇張的偶像劇臺詞,暖黃燈光,手裏的蘋果,姜換覺得這裏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像一個家。他坐在喻遐身邊,側過頭,燈光下深藍色T恤襯得喻遐後頸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

姜換按住最上方凸出的脊骨,喻遐本來低着頭,被吓一大跳,擡頭看他。

“換個電影看嗎?”姜換若無其事地問。

手倒沒拿開,反而變本加厲把掌心貼在喻遐的後頸處。

感覺皮膚相連的地方一點一點變燙,姜換終于滿意地看見喻遐因為他發生情緒波動,耳尖上開始發紅,眼睫不停地閃動着。

但他說話還鎮定:“嗯,好啊,你想看什麽?”

換了兩個頻道,剛好有個電影節目在放一部動作片,是前幾年獲獎的韓國片子,警匪題材,打鬥拳拳到肉而且劇情也連貫。

他們開始看時劇情 已經過了1/3,喻遐很難集中注意力在屏幕上。那股枕頭上也有的帶着檸檬草氣息的香水味變得淡,卻因為是姜換頸間、袖口傳來,于是濃度加倍,讓他更加心猿意馬。

可內心躁動,手腳越放得規規矩矩,假裝能抵擋腦海深處一陣又一陣的暈眩——奇怪得很,分明連最最親密的事都做過了,他還會因為若有似無的撩撥呼吸困難。

電影裏噼裏啪啦的槍響就在耳邊似的。

他似乎也跟着千瘡百孔。

聽見姜換的聲音時,那些雷霆震動停了半拍。

“怎麽了?”

喻遐轉過頭,對上姜換的眼睛時,有個藏在檸檬草香味與劇烈心跳之後的自己悄聲耳語,不斷勸說,“你現在什麽都可以告訴他。”

突然魔怔了似的,他問姜換:“你現在還是沒想過談戀愛嗎?”

電影被誰不小心按了暫停。

客廳一片沉寂,姜換猶豫地張了張嘴,沒有聽清:“什麽?”

喻遐已經後悔了,他想:我有病吧。

姜換沒事人般往家裏一坐,在他的最私人的地方留下印記,他就感動得恨不得什麽都送給姜換。可他什麽都沒有,姜換不稀罕一顆廉價卻真誠的心,反而是他一句空落落的許願立刻被姜換滿足,他說“想你過來”,姜換就來見他。

喻遐眼睛又酸又脹,已經找好了一百條退路,再開口,還是那句一模一樣的話。

“我說,你什麽時候才會想談戀愛啊。”

姜換往後靠在沙發上,仰着頭。

燈光不吝啬描繪他最完美的輪廓,眼皮薄薄的,被照出太陽顏色。

姜換問:“你想和我談?”

潛臺詞似乎是,你有沒有想好,我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他一定不覺得喻遐有多需要自己,頂多和在臨水鎮時一樣,又是一時興起的玩笑。

喻遐于是笑了下:“哦,我想啊,怎麽了。”

“談啊。”姜換不以為意地說。

喻遐嘴角那點弧度收斂得很幹淨,他看向姜換,一雙眼睛裏蓄着難過的雨。

“你知道的吧,我喜歡你。”

不等姜換有所反應,喻遐反駁他道:“我認真說的‘想’,不要拿這種事逗我了。”

很久以後姜換回憶起這個夜晚,都會覺得這是一場只有他自己能體會到的地震,或許喻遐都沒法感同身受。

喻遐也是空的,他們一樣,但喻遐的逞強比他還要無助。

千回百轉的那一刻,他想到褚紅的勸告和其他人的貶義評價,他們覺得沒有人能夠忍受姜換,也沒有人能夠接納真正的姜換,然後他短短幾秒內決定“去你媽的”。

他好像一下子邁過了自己的牆。

如果真的永遠遇不到那個能接住自己的人,就不遇到了。

姜換想這次他可以接住喻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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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作者抑郁了,周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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