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古怪的雲

第三二章 古怪的雲

肩膀一沉,被擁抱時喻遐心底不斷上泛的酸澀泡泡突然暫停半秒,随後立刻泛濫。他用力閉上眼,伸手抓住了姜換的衣服。

姜換的擁抱混亂無序,并不按理出牌,像要把他勒進懷裏的力度過後,微冷的手掌不斷撫摸後腦和側臉,把頭發揉得蓬蓬的,又耐心一下一下重新梳順。他邊這麽毫無章法地安撫,邊落下一個一個的吻。

但他的吻好像沒找對地方,湊近嘴角時喻遐突然擡頭,怔怔地和姜換對視片刻又飛快地垂眼,很難直視姜換也不知如何對待他的突兀的吻和示好,略向後撤了點距離。

很僵硬的拒絕,于是姜換就此停下。

手掌還貼着喻遐的肩,這時姜換也無措地放下,兩個人坐着,一時只剩呼吸和電視裏繼續響起的槍聲。餘光視野內姜換看見喻遐的深藍色領口,漆黑頭發,通紅的耳朵,三種濃郁色彩的重疊處,一小片漏出的皮膚上透出青的血管。

這次沒有眼淚了,但喻遐對他的喜愛過敏了一樣看上去并不激動或者高興,反而有點茫然,半晌連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放空。

電影的槍戰告一段落,男主角渾身是血,穿過慌亂人群尋找妻子和女兒。

“你不要逗我。”喻遐再次輕聲說,唯恐驚醒的是自己的夢。

姜換碰一碰他的臉:“沒有。”

喻遐又說:“也不希望你是想安慰我。”

有一點,但只有一點點,所以姜換毫無心理障礙地忽略掉。

“沒有。”他重複。

不是戲弄也并非可憐,那為什麽呢?

喻遐在短暫猶豫後就決定不要去管這麽多了,他終于敢看姜換,那雙眼裏沒有讓他難受的情緒——心疼或者別的什麽——姜換的眼睛深邃漆黑,不是照出他自卑的鏡子。

視線上移,喻遐忍不住又盯着他的眉釘癡癡地望,時間一久,姜換反而有點不自在地稍偏開頭,伸手碰了碰那裏,問他:“歪了嗎?”

“別動。”

喻遐說完,再一次吻了它。

經年的舊沙發已經十分柔軟,姜換抱着他往裏陷,喻遐就像躺進一朵雲的中心,失重感從姜換按在他背心的手掌心擴散。夏天的吻又輕又熱,濕漉漉的,姜換咬了口喻遐的下巴,轉移到嘴唇時聽見喻遐半夢半醒般“唔”了一聲。

手指經過T恤的藍色下擺再撥開,感覺喻遐比記憶裏更瘦了些,稍一用力就能按到肋骨的形狀,姜換一皺眉,動作也放輕很多。

電影放到尾聲,旋律宏偉的弦樂回蕩在客廳內,燈光也亮,熟悉的裝潢讓喻遐始終閉着眼。在自己家裏被姜換擁抱輕吻的感覺很不相同,不是人來人往的青旅,也不在雨夜裏的陌生房間,他可以不怕姜換突然轉身離開。

接吻很短,但一直都肌膚相親。

姜換喜歡吻他的眼睛,因為興奮睫毛濡濕一片,被輕輕柔柔地含住,摸到他的手,緩慢而堅定地十指相扣。姜換也喜歡親他的耳朵,在耳垂留一個牙印,偏着頭吻他時喻遐感覺那顆冰冷的釘子劃過皮膚,留下一道很快就消失的白痕。

身上壓着安心的重量,OST放完最後一個音符,喻遐張開手臂用力地擁抱姜換,放肆一次,臉全部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氣。

體溫暖熱,刻入記憶裏卻依然每一次都有些微不同的帶着酸澀的香味。

“好像在做夢……”喻遐喃喃地說。

姜換撫摸着他的頭發,滑到後頸,用拇指和食指圈住凸出的一節脊骨打轉,有點癢。喻遐快受不了時,他才慢吞吞地問:“夢到過什麽?”

“嗯?”

“夢裏有我的時候夢到了什麽。”姜換問得很壞,但他語氣認真目光專注,竟然只是單純好奇喻遐的潛意識裏自己是什麽模樣。

喻遐一頓,本就一直潮熱的臉更加升溫。

夢裏是什麽。

臨水永無盡頭的雨夜,水聲淅淅瀝瀝,吻蜿蜒向下,完全向他敞開。被疊在一起的手腕上有指痕,第二天中午才消掉,後背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再次睡着,一轉眼,他又莫名其妙出現在春明那間霓虹閃爍的小旅館。

姜換的眼睛,姜換的唇和腰邊的肌肉線條,姜換把他裂開的深淵填滿,姜換覆蓋他全部傷口和喑啞傷悲,姜換,姜換……

吉光片羽,黃粱一夢。

“你真想知道?……”喻遐難為情地猶豫完再開口,根本不看将換的表情說,“就夢見你……跟我,第一次的時候,你說我是不是很久沒做……我說是,你又不信,但那天真的很久都沒有和別人——”

說不完,但喻遐再也受不了,拽掉姜換綁頭發的發繩。

冰涼的黑色瀑布霎時遮住他的臉,随即而來,是姜換比剛才要激烈的吻,雨點似的落到喻遐的臉頰上。

換作其他情景或許莫名其妙的情話放在這兒就變得十分旖旎,尤其前幾分鐘喻遐剛委屈地對他說“喜歡”,再看現在這樣,姜換有些反常地失控了。

他笑着邊親邊囫囵地逗喻遐:“怎麽這麽在意啊?”

喻遐掙紮“不要問了”,邊又徑直沉淪在他越發濃稠的挑弄中無法自拔。

姜換大概有依戀綜合征,可以單方面只要碰着他就身心愉快,非常耐煩地研究他的每個關節和小疤,問他是哪兒來的。但喻遐答不出來,他全身脫力似的發軟,毫無知覺地被他擺弄了快一個小時,昏昏欲睡又反複清醒,折磨得半點理智都沒了,完全想不起這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電視還開着,已經進入下一個深夜劇場。

愛情喜劇浪漫無比,主角相遇在南海之珠的甲板上,一千萬人中只看見彼此。喻遐卻只迷迷糊糊地晃一眼,再漿糊一般念:“男主沒你好……”

已經開始徐徐描繪他膝骨形狀的姜換抽空擡了下頭,說那是好有名的年輕影帝,随後笑納了這句誇獎,眼角彎起,那顆痣也被折進了新月似的弧度。

後腰靠着個抱枕于是不自禁地擡高些,喻遐仰起頭閉上眼,汗津津的夏天從西南邊陲蔓延到了東部臨海的城市。

某一瞬間,緊緊抓住姜換後背時喻遐想了好多關于未來,細碎的,不切實際的,漫無目的的,去北極,登山,看日出,沿着海邊公路騎車……

但他最想的還是和姜換密不透風地窩進一個箱子裏,沒有日夜和四季。

他說“喜歡”,姜換沒有說不想要。

這已經是喻遐現在能得到的最美好的答案。

把沙發弄得狼藉一片後喻遐撐起身要洗澡,老房子的浴室門鎖壞了好久一直沒換,之前獨居也沒想過盡快修理,于是洗到一半姜換開門進來,喻遐茫然地看他,一句“怎麽了”堵在喉嚨口。

水汽朦胧中,不知道誰的眼神搶先看了半秒,仿佛引發了一場兵荒馬亂。喻遐回過神,花灑下的逼仄空間甚至容不得他再轉身,只好背對着姜換。

手撐着冰冷瓷磚,喻遐被虛虛地捂住眼睛看什麽都是殘影,他去踩姜換的腳趾。

鈍痛,換來姜換悶哼後的蓄意報複。

短促“啊”了一聲。

“你不要遮眼睛好麽……”喻遐轉過頭委委屈屈地說,“我站不住。”

他紅着眼角小聲示弱,姜換卻置若罔聞地繼續,把放在腰側的手移到前方緊貼小腹,沉默着把人抱得緊一些,然後溫柔地親一親喻遐的後頸。

“站得住。”姜換沉聲說。

水聲霎時如泡沫膨脹,夏夜不斷升溫。

喻遐的頭發徹底濕透了,一個暑假忘記剪的發絲貼在臉邊擋住了表情,他故意低着頭不讓姜換看滿臉沉溺其中不知所謂的難堪,但姜換掐住下巴迫使他擡頭。動作不停,目光卻安靜地描摹,喻遐小聲抗拒:“不……”

姜換低頭深深吻住他,夢呓一般的話:“可是……你很好看。”

熱水蒸騰起白汽好像突然變成彩色泡泡,争先恐後地擠出浴室窄小的窗戶。喻遐淋了水,視野內一片混沌,撐着牆的力氣再也扶不住了,緊緊扣住姜換。

吻的間隙,喻遐餘光瞥見窗外夜色深重,不見星月。

有一片形狀古怪的雲拂過樹梢,眷顧般地停留了好一會兒,被晚風吹散了。

迎着熱水在浴室裏磨蹭了半個多小時,姜換的眉上穿孔不可避免的進了水。

于是剛結束,不是彼此依偎,喻遐半蹲在床邊擡起頭看姜換拿着一張酒精棉片擦過傷口。場面尴尬又有點好笑,他托着臉,在姜換面露難色後笑出了聲。

姜換面色不善,但看着完全不像剛開始那麽難以捉摸。

“不是笑你。”喻遐解釋道,“就是覺得怎麽有人打完眉釘沒多久還敢在浴室——”

“承認你對我有吸引力這麽難嗎。”姜換很平淡,全然不顧喻遐聽見這話差點沒蹲穩摔坐在地,只是接着繼續對着手機前置鏡頭處理微微發炎了的傷口。

“有沒有消炎藥?”

“要麽我親你一下。”喻遐用做學術彙報的語氣說,“唾液消毒。”

“……”

姜換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疑惑是不是被奪舍了,怎麽看起來正正經經的一個人能說出又沒常識又很過時的情話:“很土啊,喻遐。”

“哦,好吧。”喻遐撇嘴,站起身朝客廳外走。

姜換喊他:“你去哪兒?”

“給你拿消炎藥。”

和消炎藥一起回來的還有新的棉簽,姜換不可能自己動手了,犯懶地往後退。喻遐單膝跪在床邊,傾身向前給姜換塗藥。

他終于看清了兩個小孔,邊緣泛着紅,微微翻開了一層皮,喻遐立刻如受切膚之痛,緊皺着眉,表情跟着十分嚴肅。用棉簽上藥的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飄落又被吹走,姜換幾乎沒什麽感覺,喻遐就說可以了。

再認真地給那顆略帶弧度的鉑金眉釘擦了一遍,喻遐雙指捏着它,比了比自己的眉毛,想象那枚尖刺從什麽位置進去。

“你不适合玩這個。”姜換拿回它,放進喻遐準備的臨時收納盒。

喻遐笑了笑:“為什麽?”

“看着像乖仔就不要搞這麽叛逆的配飾。”

大家都他是刻板印象裏的無趣優等生,喻遐覺得倒也沒什麽錯,沒有反對姜換對他的評價。他先一步蹭到了枕頭上,看姜換收拾好用過的紙巾、棉片,然後姜換關了燈,在他身側躺下來,手臂橫在腰間。

姜換好似永遠一邊思考一邊說話,慢得讓人焦慮,現在才不慌不忙地補充後半句:“但我覺得你不是很乖,第一次見面,就敢說要和我睡覺。”

“那你不是同意了嗎。”喻遐閉起眼。

沉默了很久,困意擴散後的半夢半醒間他聽見姜換說“晚安”,手指撥開眼角一縷雜亂頭發,傾身在那兒吻了吻。

這天夜裏姜換罕見地夢見了姜凱婷。

六歲時,冬天第一次在他的生命裏留下寒冷印象。

已經結束福利院義診三個多月的護士回到了這裏,蹲在他面前。福利院裏資源有限,他左手受傷沒有得到及時醫治,拖久了就始終無力,五根手指都收不攏。治療方案并不複雜,也基本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只是價格昂貴所以福利院不願意為他支付。

年輕的護士姜凱婷仰起頭看他,臉被太陽照得明亮而溫柔。

“阿換你願意跟我走嗎?”她問着,始終攤着那只手,鼓勵他要不要再握緊看一看,“我們以後就當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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