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修訂版

第二十五章 -修訂版

從那之後,大概有四個年頭,方紀輝都沒和饒冬青見過面。在學校,兩人日常路線沒有交集,碰不上。放假回家也遇不到,他們一家搬進新別墅,饒冬青不住,都是回鄉下爺爺奶奶家。

再見饒冬青,是在一個陰沉的冬日午後,彼時方紀輝到她工作的城市出差,章美霖托他給饒冬青帶東西。他按照地址來到她的出租屋,卻拍不開門,電話也打不通。

對門住着房東阿姨,聽見外頭的動靜出來問話,方紀輝說明情況,她也跟着着急,怕出意外,忙進屋去拿鑰匙。

打開門,一屋子酒氣,沙發上躺着人,走進一看,正是饒冬青。房東阿姨上來把人叫醒,“咋睡這麽沉呢姑娘,門敲不開,急死個人。”

饒冬青睜開眼還迷糊着,搓了把臉,看看眼前的人,又看看窗外刺白的光亮,大概明白過來,“昨晚加班,睡晚了。”

房東阿姨指指茶幾上并排放着的空酒瓶,“喝了不少吧,你們這些小年輕要注意身體噢,別不當回事。還有屋子裏頭水電煤氣這些,用的時候安全要注意,別一邊開着一邊搞其他事,忘了不得了的知道吧。”

“會注意。”饒冬青起身送人出門,說:“麻煩您了。”

合租室友去出差,家裏就饒冬青一個人。她把被子收起來抱回卧室,空出沙發招呼方紀輝坐。

“喝什麽?”饒冬青問。

方紀輝站在她對面回道:“有水嗎?”

饒冬青去燒水,方紀輝坐在沙發上等,期間廚房裏傳來連聲咳嗽,他起身走過去,正好饒冬青端着一次性杯子出來,他伸手去接,觸到對方冰涼的指尖。

“屋裏怎麽不開空調?”他看見客廳有空調。

“不制熱,可能壞了。”饒冬青往自己杯子裏倒上滾燙的熱水,捂在手中暖着,“還好,這邊冬天不怎麽冷。”

他們坐到客廳沙發上,各自捧着杯子默默喝水。幾年不見,兩人變化都不小。饒冬青頭發留長,燙成波浪大卷,添了幾分成熟氣。方紀輝穿着一整身西裝,也裝扮成了穩重的大人模樣。

一杯水喝盡,饒冬青去拆包裹,“我媽托你帶什麽?”

“吃的。”方紀輝起身走上前,“都是咱們老家的東西,外面買不到。”

“麻煩你了。”饒冬青客氣地道了謝。

看完東西把袋子重新系好,饒冬青站起身,給方紀輝又添了水。

兩人坐回到沙發上,還是各自低頭喝水。方紀輝放下杯子,突然問:“在這邊還習慣嗎?”

“挺好。”

“工作忙不忙?”

“還好。”

昨天是周六,聽她剛才說昨晚還在加班,想必工作強度不小。方紀輝想對她說些注意身體之類的話,還沒說出口,饒冬青手機進來一通電話,聽着像是在講工作上的事。

通話結束,饒冬青把杯子放到茶幾上,看向方紀輝問:“你來是……出差?”

“是。”

“那你去忙,我一會兒也要出門,就不多留你了。”

“好。”

從出租屋出來,方紀輝站在路邊抽了小半盒煙。

這些年他極力避免接觸到有關饒冬青的消息,他相信時間會沖淡一切,包括這場晦澀不明的情感沖動。本以為自己早對她建立起免疫,然而再次見面,過去四年的努力瞬間化為烏有。

其實不需要饒冬青趕人,他待不住,自見面起,理智就不斷拽他往外走,可終是抵不過身體的本能,渴望靠近她,看看她,和她說說話。

幾年過去,饒冬青從一段感情換到另一段感情,方紀輝聽說那個男生很優秀,家庭條件更是好,章美霖十分滿意。

他何嘗不知道兩個人沒有結果,那就不見面,再也不見面,一個四年不行,那就兩個、三個、四個……總有淡忘的那天。

有一年臨近春節,很少發朋友圈的章美霖突然發了條動态,大致是說女兒工作忙,終于放假回家,底下是張饒冬青站在院前玉蘭樹下的照片。方紀輝刷到這條動态很快劃過去,連圖片都沒點開看。

下午,人在外地的趙延昌來電話,有份材料放在書房臨時要用到,叫方紀輝讓人跑一趟去拿。晚上方紀輝自己開了車回去,家裏就錢阿姨一個人,見他回來挺意外,收拾好床鋪留他住下。

方紀輝在書房窗前站了有些時候,終于看到有車駛進院子。車門打開,先是小誠下來,再是章美霖,就兩個人。

夜裏方紀輝點開章美霖發的那條動态,把照片保存下來,對着看了一整宿。照片删掉又恢複,最後上了鎖隐藏起來,沒人發現。

年後放假複工第一天,方紀輝車子堵在回家路上,突然接到趙延昌來電,說饒冬青坐的車遭遇追尾事故,情況挺嚴重,都上了當地新聞。章美霖趕過去處理,小誠還在家,趙延昌讓他回去照顧幾天。

方紀輝只覺得全身一點點發軟,他不敢說出腦海裏蹦出的那個最糟糕的字,只反複問:“她怎麽樣了?”“人醒着嗎?”

趙延昌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只說晚些時候再問問看。

後半段回去的路,方紀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的,整個人精神恍惚,像出了竅似的。

到了家,錢阿姨在樓下收拾屋子,方紀輝看了一圈沒見着小誠的身影,便上樓找。

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小誠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将眼淚擦掉。方紀輝走到跟前,他也不擡頭,趴在桌上,手指摳着筆頭,假裝在認真寫作業。

小孩子拙劣的掩飾自然逃不過大人的眼睛,他摸摸小誠的腦袋,動作鮮見的親昵,“在做作業?”

方紀輝對小誠的态度一直挺冷漠,他有自己的住處,平時不和他們同住,兄弟兩個并不親近。

“嗯。”小誠聲音悶悶的,還是沒擡頭。

眼淚開了閘收不住,小誠忍着不出聲,左右胳膊輪換着去抹湧出的淚水。

方紀輝拉開他的胳膊,“怎麽哭了?”

這一問,小誠徹底繃不住,張大嘴哭出聲,“我姐姐會死嗎?”

聽到這話方紀輝大腦嗡的一下,人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像溺水之人透不上氣,身體本能反應比理智篩過的想法來得真實。

“聽誰說的?”

“電視上,我媽都哭了。”

方紀輝搖頭,“不會的。”他很肯定地重複一遍,“不會的,別亂說。你姐在醫院呢,住幾天就好,沒事的。”

這話是安慰小誠,更是說給他自己聽。

方紀輝拿來紙巾給小誠擦眼淚鼻涕,“擔心你姐姐?”

小誠點點頭。

“你姐姐一直在外地工作,你都沒見過她幾回,怎麽跟她這麽好?”

小誠哭得臉都漲紅了,兩手來回搓眼睛,抽抽噎噎話也說不完整,“姐姐……好……”

方紀輝給小誠擦幹淨臉,在他旁邊坐下,“小孩子不要亂想,你姐姐真的沒事,別自己吓自己。”

他們都太需要分散眼下這不安恐懼的情緒,方紀輝試着聊些輕松的話題,“說說你和你姐的事吧。”

“什麽事?”

“随便什麽事。”

“那就說小時候吧。”

“好。”

小誠九歲了,小時候的事,大概是指四五歲能記事那會兒。

“我和媽媽去鄉下看姐姐,有天晚上媽媽不在家,我就跟姐姐一起睡覺,然後……半夜我尿床了。”小誠說到這兒有點不好意思,又強調一遍,“是小時候,很小很小的小時候。”

方紀輝嘴角牽動,盡力笑了下,“後來呢。”

“我怕姐姐知道了要說我,就不敢叫她,但最後還是被她發現。我姐姐沒說我,她說小朋友都會尿床,長大了就不會,沒關系的。”

方紀輝聽着聽着,不自覺在腦海中想象出她對孩子的溫柔模樣,他又問:“還有呢?”

“我姐姐給我買好多恐龍呢!”小誠從椅子上起來,拉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抽屜櫃,依次展示那些他很寶貝的恐龍模型。

方紀輝聽他挨個介紹完,然後說:“你姐姐一定很喜歡你,她對喜歡的人很用心。”

“我姐姐可好了,她給你買什麽東西?”在小誠眼裏,姐姐是大人,每次過年回來會帶很多東西分給大家,方紀輝自然也有份。

方紀輝說:“我沒有。她只給喜歡的人買東西。”

小誠不解,“為什麽?”

“因為你姐姐不喜歡我。”

“為什麽不喜歡你?”

“因為她有喜歡的人了。”

“那你喜歡她嗎?”

“不喜歡。”

喜歡又沒什麽用。

晚上方紀輝安撫小誠睡下,回到自己房間,幹坐了一晚上等消息。清晨,桌上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方紀輝靠在椅背上,雙眼血絲滿布,一臉的疲憊。

一整宿,他想過無數遍最壞的結果,這個和自己并無多大關系的人,沒了也就沒了,能怎麽樣呢?可當手機進來有關她的電話,他卻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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