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修訂版
第二十六章 -修訂版
該面對的躲不過,萬幸結果并非方紀輝想象的那樣糟糕。
後來那些天,錢阿姨常在飯桌上說起饒冬青的情況,從人終于醒了,能下床了,到身體恢複不錯,差不多要出院了,等等都是好消息。
方紀輝記得她是哪天出院,心裏盼着,不巧那天有事脫不開身,一直忙到晚上才到家。樓下客廳沒人,他徑直上到二樓,見小誠站在房門外,輕手輕腳轉着門把。
門打開一小道,小誠探頭探腦往裏瞧,方紀輝走至他身後,正要伸手推門,裏頭章美霖壓低聲音趕人,“你姐睡覺呢,出去。”一擡頭看清來人,語氣立馬放柔,“紀輝回來啦。”
“怎麽樣了。”
“還好。醫生說在家養上一陣,應該沒問題。”她側身讓開,放門外一大一小兩人進屋。
房間裏只留了盞壁燈,光線昏暗,床上的人安靜躺在那兒,頭上裹着白紗布,頭發全被剃掉,睡顏疲憊憔悴,有種說不出的易碎感。
時隔五年,再次見到她,竟是這般光景。方紀輝站在床邊,與她一步之隔,想走近再仔細看看,腳卻定在原地,理智地保持着該有的恰當距離。
明明是多年未見,與他現有生活完全不相幹的人,可看到她這樣,不知怎麽,心還是一揪一揪的疼。
章美霖小心解釋着,“之前沒跟你說,本來呢,冬青是要去鄉下的,怕老人擔心,就叫她回來住了。這邊有人照顧,去換藥什麽的也方便……”
方紀輝目光一刻不離饒冬青,出聲打斷道:“回自己家,應該的。”
聽他這麽說,章美霖放下心,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輕聲說:“昨天疼了一晚上,白天在路上也沒怎麽合眼,回來飯都沒吃,一沾床就睡了。”
小誠挨着床沿站,也盯着他姐看,越看越靠近,想看那一圈圈紗布是怎麽纏的。章美霖伸手拉開他,揪起衣領往外趕,“把你姐吵醒了。”
剩方紀輝在屋裏幹站着,再待下去不合适,便也跟着一起出去。
人是出來了,心思卻還在裏頭。他靠在陽臺欄杆旁吹着夜風,想起許多與她有關的過往,那些被他藏在內心深處不敢示人的向往和渴望,在這寂靜的夜裏翻滾而出。
天亮後,他時刻注意對面房門的動靜,一次次走到門外又折身返回。終于等到人出來,他裝作也剛好往外走,與她面對面碰上。有太多話想跟她說,可真到說的時候,又是寥寥幾句就結束。
他問:“回來了。”
她答:“诶。”
又問:“身體還好吧?”
回答:“還好。”
說完兩人都頓住,對話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樓下小誠适時喊出聲,“姐——吃飯啦!”
饒冬青探身應下,“來了。”轉頭叫方紀輝一起,“走吧,下去吃飯。”
他點頭說:“好。”
她扶着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緩緩跟随其後,看她行動有些吃力,很想上去攙一把,但最後又只是想想而已。
此後,方紀輝隔三差五回來一趟,饒冬青大多待在自己房間裏,通常見不着面,見到了也不過是點個頭打個招呼,很少交流。
往常他都在自己住處,一年回去的次數一個巴掌都能數清。這樣的反常難免叫人問起,他都事先想好借口,說家裏做飯阿姨不在,說順路回來取東西,說收了禮他一個人吃不完拿回來……
幾次過後,沒人再問起,可每次回去前,他還總要先想出個事由來。
有天午後,方紀輝在郊區廠裏提早辦完事,有半天空閑,就順道回去了一趟。
家裏就饒冬青一個人,在包餃子,方紀輝洗了手,坐下一起包。饒冬青把捏好的餃子擱在案板上,看向他問:“今天休息?”
“廠裏沒什麽事,就回來了。”他左右看了看,問道:“大家都出去了?”
“小誠學校有活動,要家長陪同,錢阿姨回老家了,都得晚上回。”
包好的餃子一個接一個擺在一塊,方紀輝沒另起一列,和饒冬青包的排在一起。饒冬青注意到他動作熟練,包得又快又規整,“看不出來,你還會這個。”
“小時候家裏經常吃餃子,全家人圍在一起包,時間長了,就會了。那時候特淘,大人幹活我在邊上搗亂,給姥爺惹急了要揍一頓,我媽舍不得,哄着我老實坐旁邊,跟她比賽包餃子,贏了給獎勵。我媽她……”
話到這很突兀地停下,短暫的沉默過後,彼此心照不宣轉移開話題。
餃子很快包好,裝入盒中,放進冰箱。饒冬青收拾完,餃子也正好出鍋,方紀輝端着熱騰騰的兩大碗從廚房出來,兩人面對面坐下,難得單獨在一起吃了頓飯。
多年過去,大家都已不再是少年時,各自放下成見,可以平和地在一起相處,時間是挺奇妙的。
吃過飯,饒冬青回房午休,方紀輝留下沒走,晚些時候見她穿戴一齊下樓,他走上前問:“要出門?”
“去拿藥。”
“這會兒不好打車,我送你吧。”
“不用,坐路車很方便。”
“是去市醫院?”
饒冬青點點頭。
方紀輝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走吧,我正好有事去那邊,順路的。”
上車前,方紀輝幫着拉開副駕駛車門,饒冬青道了聲謝,沒再往車後座走。坐好系上安全帶,她聽到有東西掉落的聲響,低下頭找,在腳邊看見一個被擠掉的帶鑽小發夾。
應該是哪個女孩落下的東西,她撿起來不知道要往哪兒放,轉頭看了眼方紀輝,對方木着臉沒什麽表示,她想了下,順手放在副駕臺上。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饒冬青把帽子圍巾摘了,露出男孩子氣的小平頭。那茬新長出的短發中缺了一道,方紀輝第一次近看她頭上那道蜈蚣狀的縫合傷疤,模樣猙獰,突兀又醒目地長在那兒。
要是傷得再重些,那道疤再長些,延伸至額頭臉頰,他對她的态度或許就是避之不及,而非眼下的暗自獻殷情吧。他想象着那條蜈蚣狀的傷疤橫貫在她臉上,那張自小就英氣漂亮,叫他無法忘卻的臉龐不複存在,他一定不會再多看她一眼吧。
然而這些年,他有過不少女人,比她漂亮,比她優秀,比她對他好……可她還藏在他心底,就是沒走。
路上方紀輝的手機不時響起,電話、消息接連進來。到了市醫院門口,饒冬青戴上帽子拉高圍巾,捂得嚴嚴實實,“我在這兒下就好,這邊不好停車。”
道路擁堵,車停下不動,方紀輝手握方向盤四處找地方,“往前可以靠邊停,我跟着一起吧,待會兒回去沒車。”
“不用,你快去忙。等下我媽開車經過這兒,剛好來接。”她說完拉開車門把手,後面車輛也按着喇叭催,方紀輝咽下沒出口的話,不再堅持。
下了車,饒冬青不忘把發夾放歸原位,客套地說了聲,“慢點開。”然後推上車門走人。
手機又響了,方紀輝看了眼,一打方向盤,掉頭往回開。
緊閉的窗簾遮擋住冬日傍晚的灰沉陰郁,也遮掩了這一室的旖旎春光。
女孩趴在男人胸膛上,半埋怨半撒嬌道:“是你約的我,到點了電話不接,消息不回,好不容易來了又那麽大火氣,怎麽招你惹你了?臉黑成那樣,吓着我了都。”她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胸上,“你摸摸,心跳得快不快?”
那只大手照着貼過來的軟肉捏下去,又引得女孩連連嬌嗔。男人指間夾着煙,煙灰在一來一回的嬉鬧中抖落到女孩身上,她坐起來把灰撣掉,見男人起身要走,一把将他抱住,“紀輝,這麽晚了,住下吧。”
沒等到回應,她跪立起身,雙臂纏上他脖頸,努力讨好挽留,“咱倆好久沒在一塊吃飯了,晚上我給你做飯吃。今天我生日,就留下呗。”
方紀輝看着面前那雙蓄滿柔情楚楚可人的眼睛,并沒生出半點疼惜,有些不耐煩地解開她的手,繼續系襯衫扣子,“缺什麽,看好給你買。”
女孩沒再糾纏,跟着穿起衣服,“前段時間跟朋友去江灣那兒湊了個熱鬧,新開的樓盤,朋友買了套大平層,看着挺不錯,讓我也下手,以後住一塊當鄰居。我想跟來着,手頭緊,買個小兩室的還湊合,大的是真夠不着。”
“挑喜歡的,缺多少給你轉。”方紀輝收拾好,扔下這麽一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明知沒可能卻仍舊深陷其中的感情裏,魏菱抱着幻想,又次次落空,再不斷自我麻痹:要麽錢,要麽人,有一樣就成,不虧的。
過了幾天,方紀輝再次回去,從晚飯時候一直等到大家都要睡了,就是不見饒冬青的身影,他逮着小誠問:“你姐呢?”
突然被堵在房裏問話,小誠有些懵,過了會兒才答:“去鄉下家裏。”
他又問:“什麽時候回來?”
小誠搖頭,“不知道。”說着擡腳要走,“我去問我媽媽。”
方紀輝把人拽住,“不用,就随便問問。”又強調一遍,“去睡覺,別問知道嗎?”
小誠不明所以點點頭,走回床邊,拉開被子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