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塵婆娑
第1章 紅塵婆娑
一瓶白蘭地,金色流光溢滿酒杯,核桃、水仙、茉莉的果香随着盈虧間發散。
斟酒的是一個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十分修長,帶一串念珠,穿一身熨燙得體的西裝,豐神如玉,頭頂一盞水晶燈在他身上灑下光輝,細白似星。
周遭聒噪,談笑聲,宴賓客,推杯換盞。
婁牧之斟完一圈酒,他強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坐回位置,須臾後,飯桌上的一個個人影在他眼裏分裂,颠倒,反胃的感覺已經頂到了喉嚨口,他猛地推開人群,沖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個渾厚笑聲:“小牧又喝多了。”
坐在一旁的年輕小夥子笑着打圓場:“張總,小牧酒量本來就不好,您連灌了他七八杯,能不醉麽?”
百年宏光房地産公司的張總,手裏擡着一杯郁金香色的路易十三,光溜溜的禿頂在燈光下像一顆鹵蛋,顯得異常圓潤。
他紅着臉,盯着婁牧之遠去的背影,大着舌頭說:“小牧....替我解決了一樁大案子....又成立了新的律師四務所,得好好慶足.......”
說到這裏,張總笑得玩味:“這麽高興的事,怎麽不見小牧笑笑。”
“小牧就這樣,不愛笑。”
張總不滿地皺起眉頭:“連個笑臉.....都沒有.......哪有女人喜歡。”
一個嬌俏的女人接話:“張總,話可不能這麽說,有的女人就是喜歡禁欲男神款,青菜蘿蔔各有所愛。”
張總被那姑娘逗樂,笑了兩聲,心思回到了酒桌上,他舉起酒杯晃了一圈:“行吧,不管他了,今兒高興。哥幾個,繼續喝。”
江濱酒店,洗手間。
婁牧之趴在馬桶上吐,五髒六腑都要嘔出來,半晌後,才緩過一點勁兒,他踉跄着站起身,勉強推開隔間的門,走到洗漱臺。
酒店貼心,安裝了太陽能,水管中嘩嘩淌出溫熱的水流,巨大的鏡子蘊起一層薄薄霧氣。
婁牧之掬着溫水,胡亂往臉上抹了兩下,昏沉的腦袋終于清醒了一點,他擡起頭,鏡子裏映出一張極度出色的臉。
鼻梁挺直,鼻尖小巧,一雙瑞鳳眼,瞳孔似琥珀透亮,眼尾微翹,如玫瑰盛放。下颌角的線條流暢,這讓他的側臉顯得精致又英氣,柔順的短發沾了水,水珠正順着他脂玉般的肌膚往下淌,沾濕了他的衣領。
鏡子裏的那張俊臉毫無生氣,表情陰沉又麻木。
婁牧之緊緊盯了鏡子好一會兒,像是受不了自己這副死樣子,他用手指推着自己的嘴角,試圖推出一個微笑的幅度,努力良久,還是作罷了。
婁牧之是律師,開了一家事務所,他今天幫百年宏光房地産公司打贏了一樁官司,報酬豐厚,對于一家剛起步的事務所來說,不僅有錢還能打出名氣,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一件喜事,婁牧之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了,他幾乎沒有真正笑過。
推開洗手間的門,飯局已經散了,那群人勾肩搭背走出包間。
“小牧怎麽樣?”張總打着酒嗝,拍了下婁牧之的肩膀,口齒不清地說:“別開車了,我讓副手送你肥去。”
婁牧之被風一吹,徹底清醒了,他扶住張總左搖右擺的身子:“不麻煩您,我叫了代駕。”
他低頭看手表:“已經十一點半了,您早點回家休息。”
嗓音低沉,好聽卻冷冽。
張總拍着婁牧之的肩膀,忍着酒嗝,說:“剛好有事想跟你商量,我們公司還差一個法律顧問,首席的。明天你給我助理打個電話,咱們好好談談合作的事。”
“好。”婁牧之淡而有禮地點頭。
張總站不穩,他朝路邊的司機招手,讓他公司的人過來扶他。
參加飯局的人很多,大家圍成一團,留電話的留電話,寒暄的寒暄,良久後,終于散幹淨了。
一張悶騷紅的保時捷911停在路邊,婁牧之站在原地目送張總走遠,張總挺着油肚,粗壯的四肢顯得異常笨拙,他上車時不小心撞到腦門,哎呦了一聲。
婁牧之看了眼他疼得皺起的五官,像一張壓癟的柿子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不自知地輕輕勾了下嘴角。
站在一旁蘇蕊微微瞪眼,一臉不可置信,他回首,正巧撞進佳人驚訝的眼神裏,婁牧之向她擺手:“愣着幹嘛,散了。”
“哦,”蘇蕊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掩飾自己的震驚,又假裝若無其事地說:“牧哥,剛剛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笑。”
蘇蕊23歲,腰細、胸大、腿長,巴掌大的小臉像剝了殼的雞蛋,又嫩又白,她去年大學畢業,在易牧事務所工作,工齡剛好滿一年。
他笑了嗎?
婁牧之皺眉,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笑沒笑了,不過也不重要。
“是麽?”婁牧之回了句幹癟又無意義的話,雙手插|進黑色西褲,這時,代駕司機剛好把轎車開到會場門口,他轉頭對蘇蕊說:“走了,下周見。”
“牧哥,”蘇蕊喊住他,她上前兩步,海藻般的長發在風中飛揚,一手撫着發絲:“我住雲福北路,地鐵早停了,也沒公交車,您載我一程好不好?”
婁牧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看了眼空蕩蕩的街道,他淡聲道:“上車吧。”
漂亮女人總有辦法讓男人妥協,比如撒嬌賣萌,嬌嗔兩句,一般的男人都會答應漂亮女人的要求,将謙遜表現得恰到好處。
只不過這一招對婁牧之不起任何作用,他答應送她回家,不過是因為順路,并且大晚上的,他一個大男人真丢下姑娘家不管,未免也太沒風度了。
車子急速飛奔,一排排霓虹燈不停在後視鏡中倒退。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秋意如刀吻,風夾雜着砭骨寒涼,跟婁牧之共處一室,更是讓車裏的溫度降到了零點,凍得蘇蕊的話匣子死機,就在她糾結用什麽話題緩解尴尬時,車子停下了。
“到了,”司機熄了火,婁牧之說:“你快上樓吧。”
“哦,謝謝牧哥。”
蘇蕊偏頭解着安全帶,她從車窗裏偷瞄男人英俊的側臉,蘇蕊每次站在婁牧之面前,瞧見他那雙瑞鳳眼,裏頭仿佛浸着一朵美麗至極的玫瑰,總會生出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
适才見他輕飄飄的笑了笑,縣花一現的美感霎時占據了她的眼眸,一時間,她還以為這個冰做的美男子融化了。
果然是錯覺,蘇蕊恨恨的想。
車子發動,婁牧之卻看見蘇蕊朝他打手勢,他壓下車窗:“怎麽?”
蘇蕊站在玻璃窗外,沖他俏皮一笑:“牧哥,你還是多笑一笑,你剛才的樣子比板着臉的時候帥多了。”
漂亮女人拎起淺棕色手提包,一轉身,蹦蹦跳跳的走了。
婁牧之擡首,望向後視鏡中的成年男子,白襯衫解開一顆扣子,脖頸如天鵝,眼睛勾人且漂亮,眸子裏卻沒有絲毫光亮。
多笑笑?
除非易知秋回到他身邊,否則人間事,再沒什麽值得他一笑。
白熾燈照亮黑漆漆的柏油路,司機調動方向盤,轎車揚長而去,車輪子碾過碎石,煙塵四起。
淩晨一點,閃電一晃,天空淅淅瀝瀝飄起了小雨。
婁牧之打開家門,入目全是空了的啤酒瓶,沙發上堆着吊帶裙,擠成了一座慘兮兮的小山丘。茶幾上發黴的泡面散發着一股奇怪且惡心的味道,在小屋來回飄蕩。
婁牧之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最裏間的屋子。
房門一推,這裏與客廳截然不同,牆壁粉白,地板幹淨且整潔,分別置有一床,一矮幾,一衣櫃。
他洗了澡,換上白T,推開玻璃門,站去陽臺上吹冷風。
婁牧之夾着一根煙,橘紅色火光在夜色中閃爍,煙圈在他修長的指尖繞了兩個旋。
已經不記得這是第三,還是第四場秋雨了,院子裏的丹桂花蕊落滿一地,被雨水啄得點頭。
煙還沒抽完,屋外響起重重的敲門聲,像惡犬撞門。
婁牧之知道,是林夕瑜回來了。
“開門!”
裏頭沒人應,來人頓時大了嗓門。
“開門,小雜種!”
婁牧之沒搭理她,像是沒聽見,他擡手,将煙吻至唇邊,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煙圈,眼前逐漸被霧蒙蒙的白汽覆蓋。
他的發氤氲着水珠,一滴一滴滑進那纖長白皙的後頸,打濕了上衣領口,指尖跳動着火光,煙圈早已變換了好幾個形态。
那女人忘記帶鑰匙,她敲門半天沒人應,随即破口大罵,什麽話難聽,她專挑什麽話來罵,罵也覺得不解氣,便開始踹門。
林夕瑜是婁牧之的小姨,準确來說,也是他的養母,父母雙亡後,他在孤兒院生活了四年,某一天,林夕瑜從孤兒院帶走他,領回了家,這個女人天生嗜賭,手氣背,賭品爛,欠下一屁|股債,從前有丈夫替她還錢,現在輪到養子幫她還債,簡直是人世一大禍害。
門外的叫罵聲震天動地,婁牧卻之置若罔聞,他目光落在一朵凋零枯萎的桂花上,慢慢的,緩緩的,抽完剩下半支煙,他掐滅了煙蒂,才朝客廳走去。
門外的中年女人渾身濕淋淋的,一頭亞麻色的長發貼在臉頰兩側,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她的嘴唇,鮮紅如血,一眼看過去,她就像從枯井中爬上來的豔鬼。
林夕瑜一見到婁牧之,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你是聾子?沒聽見老娘敲門?”
婁牧之鼻尖萦繞着晚香玉的氣息,濃烈且極具侵略性,就如林夕瑜這個人一樣,豔麗的外表下,裹着一顆猙獰的靈魂。
聽着她惡意辱罵,婁牧之始終面無表情。
“成天一副死人臉,看見你就晦氣,難怪老娘今晚會輸錢。”林夕瑜在玄關處換拖鞋,她穿着一件藍底白花的吊帶裙,氣質風情妖嬈,彎腰時露出胸前波濤。
婁牧之看也不看她,轉身就走。
林夕瑜跨步,擋住他去路,“等等”,她攤開一只手掌:“這個月的生活費,你先給我。”
婁牧之不說話,懶得看她,林夕瑜攔他左邊,婁牧之就往右邊走。
林夕瑜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放開,大有要将輸錢的怨氣全撒在婁牧之身上的氣勢。
“話還沒說完,你敢走,”婁牧之不看她,林夕瑜湊近一步,一張風韻猶存的臉在他面前無限放大:“看看你自己,什麽态度,有你這樣對待長輩的麽?”
長輩?
婁牧之腹中冷笑,他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長輩。
“說話,啞巴了?”林夕瑜罵得心煩氣躁,伸出金貴的手指頭一下一下戳着婁牧之胸口。
瘋女人鬧起來,每次都會引起鄰居圍觀,婁牧之今天喝了酒,腦袋還有點暈乎,他不想跟她糾纏,幹脆撈出錢包甩去地上。
林夕瑜眼疾手快,趁錢包落地前一把接住,連忙捂去心坎處,跟捧高祖牌位似的,她沒皮沒臉地笑起來,一瞬間覺得婁牧之順眼多了。
林夕瑜迫不及待抽出所有的紅票子,沾了點口水,掰着手指頭數。
只有五百?
她頓時沉下臉色,飙風般沖過去,一腳抵住門縫,大聲質問道:“怎麽這麽少?”
“我窮。”婁牧之多一眼也不想看她,手掌搭在門把處,往裏一拉。
林夕瑜全然不顧姿态,跟只猴兒一樣,雙手扒拉着門縫:“你他媽當我傻,五百塊打發叫花子都不夠。”
婁牧之要關門,林夕瑜不讓。
“讓開。”婁牧之睨着她,冰冷的嗓音穿透夜風,語氣,眼神,充滿厭惡。
“你個狼心狗肺的死東西,你忘了誰把你養這麽大,要不是老娘,你早爛在垃圾堆裏了,連感恩戴德都沒學會,真不知道你九年義務教育學了些什麽狗|屎........”
輸錢又淋雨,好不容易來到家門口,還沒帶鑰匙,心酸委屈和氣憤在身體裏橫沖直撞,沖破了林夕瑜稀薄的理智,她異常焦躁,一直罵罵咧咧,一邊罵還一邊動手。
拳頭如雨點捶在婁牧之胸口,他不想跟她争吵,反手推了她一把,林夕瑜沒站穩,小腿肚撞上了牆根腳,疼得她龇牙咧嘴。
婁牧之壓着心頭火,想早點結束這場無意義的争吵,便轉身走。
還沒邁出一步,林夕瑜随即沖到他面前:“你翅膀硬了,居然敢打我,真是有媽生沒媽教。”
那是婁牧之最讨厭的一句話,他表情忽地冷下來,“閉嘴!”他寒着嗓音,一字一頓道:“你沒資格提她!”
那眼神像一把破風的尖刀,恨不得橫穿林夕瑜的胸膛,狠狠戳出兩個大窟窿。
屋頂水晶燈上了年歲,光線晦暗不明,婁牧之一半俊臉匿在陰影裏,眸裏只有沉甸的黑,這具漂亮外表下似乎藏着一只兇猛的獸。
林夕瑜不由自主打了個冷噤,一時沒回話。
“嘭!”
重重關上門,甚至帶得屋頂吊燈輕微晃動,他反手上鎖,把雞零狗碎徹底隔絕在外。
婁牧之閉了閉眼睛,似要抹去不斷湧上眼前的過往,他強壓着自己做了個深呼吸,心緒稍為平靜後上前兩步,打開床頭櫃,拿出最上層的相框。
視線落在照片上,婁牧之眼眸裏的陰戾一掃而盡,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柔情,仿佛褪去了冰冷皮囊,融為萬頃月光。
照片上是一個青春帥氣的少年,幹淨利落的短發,鼻梁又直又挺,穿着紅色籃球服,笑起來右臉頰有一個深深的酒窩,他閃耀着肆意昂揚的光,像一輪從海平面升起的初陽。
婁牧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照片:“易知秋.....”
他站在黑暗中,心底深處的某種塌陷被撫平了。
婁牧之轉頭望向窗外,似乎看見了那個夏夜,穿着藍白校服的兩個少年一前一後,走過寂寂無人的街。醉酒的少年耍賴,坐在走道旁不肯走,映着昏黃的燈光,婁牧之用手影比出一只兔子,手把手教易知秋畫出另一只小兔子的影子。
他記得,少年嬌憨地笑起來,雙眼帶着醉意的朦胧,對他說:“你看那兩只兔子,它們在親嘴兒。”
婁牧之眸裏蕩開了一簇又一簇微光,每一顆星點都蘊含着似水的溫柔,無論過了多少年,那個人右臉頰上的酒窩,說話的語氣,掌心的溫度,連同籃球服上櫻花味的清香.......婁牧之通通記得清清楚楚。
婁牧之擡起手掌,摸了摸心口。
易知秋還在那,他彎下眉眼,輕輕笑了笑。
這是婁牧之獨特的療傷方式,不管世事如何艱難,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有勇氣,再愛一次破碎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