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死我亡
第2章 你死我亡
被鎖在門外的林夕瑜回過神。
小雜種,竟然吓唬老娘。
“滾出來,”咚咚咚的撞門聲再次響起,直沖耳膜:“死東西。”
尖銳女聲隔着一扇門在婁牧之耳旁炸響,将他從回憶中拽回,跌落在現實的燈光下。
他沉默地聽着,在夜色中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獅子,醞釀着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林夕瑜貼耳聽門內動靜,裏面靜得什麽也聽不到,怒罵的控訴仿佛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無名火一陣陣湧上來,她氣得重操舊技,哐哐踹門,嘴裏不幹不淨,從婁牧之的祖宗八代罵到了十八代。
婁牧之扯了扯嘴角,揚起自嘲的幅度。
這個瘋女人恐怕忘記了,婁牧之的祖宗也是她祖宗。
婁牧之彎腰打開床頭櫃,拿出一把美工刀,相框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合上櫃子扭緊櫃鎖,再把鑰匙藏起來。
平靜地做完這一切,他才打開門。
門開得猝不及防,林夕瑜一腳踹空,婁牧之冷漠地看着她從半空跌落,一屁股坐去地上。
他居高臨下地睨着她,如看一頭豬猡。
疼痛撕扯着林夕瑜的恐懼,同時助長了她的怒火,她一手顫抖指向婁牧之,嘴唇甕動醞釀着罵詞。
這種時刻,婁牧之卻奇怪的注意到瘋女人換了新的指甲油,挺有氣質的淺棕色,但畫在她手上卻顯得俗氣。
“鬧什麽?”婁牧之面無表情,琥珀色的瞳仁格外冰冷。
林夕瑜扶牆站起來,她扭着纖細的腰身,張牙舞爪地撲到婁牧之面前:“老娘要錢,聽不懂?”
“不是給你了麽?”婁牧之啓唇,聲音像裹着一塊堅冰。
“五百塊!五百塊!”林夕瑜撣了撣手裏的票子:“這點錢連老娘今晚的賭債都不夠還!你他媽真當老娘是叫花子。”
婁牧之眸色陰寒,薄唇輕吐:“說對了,我真當您是叫花子。”
林夕瑜氣極,她攥緊五張票子,揚手将鈔票狠狠甩去婁牧之臉上,雙手叉腰罵得唾液橫飛:“給錢,馬上給,要不然老娘跟你沒完!”
婁牧之任由那些錢砸過來,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争吵伴随着往事襲來,林夕瑜緊緊攥住拳頭,五官因憤怒猙獰着,一雙眼睛大得有些恐怖:“小雜種,你欠我的一輩子也還不清,給點錢怎麽了?啊?老娘都沒要你的命,你還想怎麽着?”
鼻腔中逸出一絲冷哼,婁牧之沉着臉向她走過去。
屋外風雨交加,晦暗不明,屋內空氣逼仄,彌漫着詭異。
那張漂亮陰郁的面孔在燈光下更顯森然,看得林夕瑜心裏一頓,但她不想露怯,于是壯着膽子說:“怎麽,還想動手?”
婁牧之不回答,而是逼近她。
沉重的腳步聲在深夜裏尤其刺耳,男人高大的影子罩住她,壓迫感從頭頂撒下來,猶如一張捕網。
林夕瑜不由自主地後退,背脊抵住冰冷的牆壁,窒息感從他的影子蔓延開來,仿若一條毒蛇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雙手扶牆,艱難地吞咽着唾沫:“別過來。”
林夕瑜回頭一看,已身處死角再無退路,威脅道:“我警告你,你他媽要是敢亂來,我現在就報警抓你。”
她連忙拿手機打110,還沒摁出撥音鍵,手機猛地被婁牧之打掉了,滾了好幾圈,屏幕碎了,應景地發出嘟嘟的占線聲。
林夕瑜剛擡起頭,婁牧之忽地從身後抽出一把美工刀,将刀塞進她掌心。
她心裏一沉。
“你想幹什麽?”
婁牧之摁住她握刀的手,壓向自己脖頸:“不是要我的命麽?來,您一刀下去就解恨了!”
嗓音依然低沉,裹着破碎的嚴寒,卻擲地有聲。
原來不是要對付她,林夕瑜稍稍松了一口氣,嗤笑道:“殺人要坐牢的,你他媽當我傻?”
她要抽手,卻被婁牧之死死摁住,下一秒她的手被拽着往下一劃,刺穿男人的皮肉。
那點點鮮血滲出,沾濕了林夕瑜的指尖,她頓時瞪大雙眼。
“殺了我,”婁牧之冷着面龐,沒有停下的趨勢,更用力将尖銳的頂端對準脖頸,刀越嵌越深:“殺了我,我們就不用互相折磨了。”
轉瞬間,兩滴血彪濺到林夕瑜臉上,溫熱液體像灼烈的火花,燙得她眼皮一跳。
“你瘋了?”
眼前的男人仿佛化身為一個手持尖刀的地獄羅剎,他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絕望。
林夕瑜感覺壓住手背的力道越來越重,她瑟縮着後退,一手抵住男人不斷靠近的胸膛:“放開我!”
“瘋子!”
鮮血簌簌墜落,弄髒了灰色的珊瑚絨地毯,就像枯萎敗葉裏殘存着一朵豔麗而詭異的花。
“你他媽放開,要死滾遠點,”林夕瑜手腳并用地掙紮。
男人力氣太大,死死按在脖頸處,鮮血浸透白裳,暈染成一片刺眼的紅。
婁牧之垂首,那眼神似鋒利的刀,一刀又一刀剜着林夕瑜身上看不見的地方。
鮮血,尖刀,這副場景讓她短暫恍神,生命中不可觸碰的回憶如潮水撲面而來,兇猛異常,揪心的疼痛灌滿胸腔,随之而來的還有恨意,似噴薄的岩漿,燙得她手指尖都在顫抖。
林夕瑜眼眶赤紅,一巴掌拍在他肩頭:“你害死我老公還不夠?現在還想害死我嗎?”
聽到這句話,婁牧之麻木的面容微動,他垂下眼,眸裏一片陰鸷:“顧汪洋死了,那是他罪有應得。”
“呸,”林夕瑜咬牙切齒:“去他媽的罪有應得,如果不是你,我老公怎麽會死?”
婁牧之面不改色:“顧汪洋是變态,他戀|童,他該死!”
“你說謊,你這個騙子,”說到這裏她情緒激動起來:“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怎麽會碰見你這個瘟神?我養你長大,給你吃給你穿,結果你害得我失業失意,家破人亡……我要點錢有錯嗎?有錯嗎?”
恩惠擺在嘴上,獵刀藏在手裏。
秋雨下個不停,豆大的雨珠噼裏啪啦砸向窗戶。
婁牧之眼神深沉,如一灣深潭,看不見任何波瀾:“既然你這麽後悔,當年就不該帶我回來,”他寒聲道:“其實說到底,真的害死顧汪洋的人是你!”
林夕瑜一怔。
他們像兩只刺猬,帶着同歸于盡的長刺,找到對方最薄弱的地方,狠狠紮進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件事是林夕瑜的恥辱,也是她的軟肋。
顧汪洋是她丈夫,十年前死于誤殺。
自丈夫死後,林夕瑜的生活就一落千丈,她好吃懶做,工作是走後門找的,顧汪洋一死,等于斷了關系,部門主管以她好賭為理由,給林夕瑜下了逐客令,沒了丈夫又沒了工作,加之賭瘾越來越嚴重,從前一個月輸一次變成了一周輸一次,慢慢的她每天都輸錢。
債主追上門,房子抵押了,她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喪家犬,只能死皮白臉地賴着婁牧之。
往事歷歷在目,看着這張精致的臉,林夕瑜恨意翻湧,她打他:“你這個賤種胡說八道,是你勾引我老公,是你害死他,白眼狼,掃把星!”
在推搡中,林夕瑜聞到了他身上白蘭花和煙草的香氣,夾雜着濃厚的血腥味,辛辣而刺鼻,霸道地占滿了她全部嗅覺。
婁牧之狠狠壓住她拿刀的手,冷眼看着她發瘋,像是不知疼痛。
林夕瑜頭發淩亂,她奮力掙紮,想要逃脫婁牧之的桎梏:“怪物!你和你那個易知秋都是怪物,是你們,你們殺了我老公,殺人兇手,你們會下十八層地獄,會不得好死!”
聽到“易知秋”三個字,婁牧之動作一滞。
林夕瑜立即捉到機會,她猛地把住刀柄,刀尖往外,劃傷婁牧之的同時也劃傷了自己。
美工刀“哐當”落地。
那個名字剛從林夕瑜嘴裏飄出來,就在婁牧之無序的心頭激起狂潮,仿佛一把獵槍,子彈總能打中他最酸楚的地方。
婁牧之雙手無力下垂,鮮紅的血和慘烈的白在他身上綻放出一種怪異美感。
他失魂落魄地愣住。
林夕瑜胡亂抹掉眼淚,笑得比哭還難看,卻因踩中婁牧之的死穴,生出一種報複的快感,如刀割一般。
“怎麽不說話了?”林夕瑜臉上有淚有血,和鼻涕糊成一團,她就這樣迫近他,眼神煽動着癫狂:“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易知秋捅死了我老公,現在都還在吃牢飯。”
她一句比一句狠辣:“兩個男人,一個為你死了,一個為你坐牢。婁牧之,死的人為什麽不是你?”
隔着雨聲,兩人面對面,他們像兩頭窮途末路的獸,露出最尖銳的獠牙對着彼此,每一句話都恨不得置對方于絕地。
婁牧之怔怔地望向虛空,他仿佛聽見了易知秋的呼喚,身體裏掀起海嘯,幾乎要湮滅他的五官六感。
玻璃窗倒映着此刻的荒誕,濕透的吊帶裙緊緊裹在林夕瑜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線,她已年過四十,卻一點也不像中年女人,從眉眼往下,是她抹口紅的嬌豔唇瓣,婁牧之最讨厭她的嘴,他想不通,一個漂亮女人為什麽會說出這麽惡毒的話,她的一個詞每一個字都像帶倒刺的刃,準确無比地紮進婁牧之千瘡百孔的心,離開時帶出一片又一片潰爛的腐肉。
氣氛肅殺,落針可聞。
林夕瑜狼狽不堪,滿是淚痕的臉上卻帶着笑,她在等婁牧之潰敗。
婁牧之心口悶痛,他擡起顫抖的手蓋住那處,臉色慘白,疼得連指尖都泛出了青色。
“別說了,”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字句間竟然帶有一絲懇求。
見他如此,林夕瑜又痛又爽,她伸頸逼近:“不記得你男人了麽?”
“監獄的日子不好過,吃不飽穿不暖,”她惡意的笑起來:“易知秋為你這麽個禍害斷送了自己的人生,可你呢,金牌大律師,日子要多美滿有多美滿,你有沒有心?
婁牧之一把将她推攘到牆角,仿佛被激怒的獸:“住口!”
“痛啊,我就是要你痛,”林夕瑜揚起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凄清的笑聲在深夜裏回蕩,像是吊死鬼的嗚咽,她變本加厲的罵:“易知秋——”
“呃——”
婁牧之突然掐住她的脖子,額頭青筋暴起,五指愈發用力,他要她閉嘴。
林夕瑜雙眼赤紅,仿佛下一秒就會爆出來,她試圖尖叫和逃跑,卻像掉入了一灘沼澤,只能發出沙啞的模糊音節,手腳亂蹬地去拽窗簾。
“放、放、”
林夕瑜瞪大雙目,張開嘴巴,用最後一點力氣抓牢窗簾,嘭一聲,窗簾杆被她扯掉了,金屬橫杆重重砸中婁牧之的肩膀,砸得他脫力。
她當即踹開婁牧之,扶住窗戶一陣猛咳,也許是動靜鬧得太大,驚動了鄰居,樓層裏出現了一個女人和老太太的聲音。
“吵什麽,還讓不讓睡覺了?”
住隔壁女人不是善茬,她跟林夕瑜合不來,常常因為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此時她披頭散發地站在門口,沖對門嚷嚷。
“怎麽那麽大聲兒,”住三戶的老太太也開了門,哄着懷裏哭鬧的小孩:“把我家寶貝孫子都吓哭了。”
林夕瑜大口大口喘着新鮮空氣,婁牧之被窗簾杆砸中肩頭,他狼狽地捂住傷處。
門外惱人的辱罵一浪比一浪高,混在雨夜裏,猶如急促的鼓點。
嘈雜和潮濕綿密湧進這間屋子,讓婁牧之突然感覺疲憊至極,他退後一步,撿起地上的美工刀,将染血的部分縮回刀鞘,就像拼湊着撕裂的自己,最後認輸似地說:“我明早就去取錢,小姨,別鬧了。”
他很多年沒這麽叫過她了,那聲“小姨”揉進了耳窩,一點點澆滅了林夕瑜的怒火。
婁牧之脖子留了不少血,更加讓他顯得毫無氣色,人看起來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子。
他轉過身,木讷笨拙地走向房間。
白色房門輕輕合上的一瞬間,林夕瑜背對着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試圖逼回湧上眼眶的淚水。
這一夜,林夕瑜沒睡好,直到日上三竿,她才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爬起來,一進客廳就讓她傻了眼。
地板亮堂堂的像打了一層蠟,發臭的泡面和垃圾清掃幹淨,沙發上的髒衣服洗好挂在陽臺,櫻花味的洗衣粉從窗口飄進來,清香沁人心脾。
矮幾上放着四四方方的幾沓錢,上面壓着一張字條。
林夕瑜忽感不妙,她踉跄地跑過去,慌忙中跑掉了一只拖鞋。
潔白紙張,字跡蒼勁飄逸。
“這裏是八萬,銀行卡裏還有二十萬,全部給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替你還債,你的養育之恩我早就還清了,房子也給你,從今往後你別再來找我,就當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
沒有落款。
看着空蕩蕩的屋子,林夕瑜呆滞地坐在沙發上,她沒有任何表情,卻在無聲裏淌濕了眼角。
秋風灌進來,紅色的鈔票嘩啦啦吹落一地,像下了一場櫻花雨,自林夕瑜眼前緩緩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