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的朱天文
第14章 我的朱天文
沈晚欲平常極少做夢,今夜卻反反複複在夢境中和孟亦舟相見。
懶洋洋地坐在咖啡店裏的孟亦舟,被臺球廳吊頂燈照亮的孟亦舟,飛機上指給他看上帝之光的孟亦舟,幫他擋酒的孟亦舟,問他額頭舊傷疼不疼的孟亦舟,全是他。
以至于第二天被陽光晃醒,睜開眼來,第一眼看見真實的,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孟亦舟,沈晚欲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醒了?”孟亦舟放下手裏的小說,渡邊淳一的《去往巴黎的末班車》。
沈晚欲眨巴眼:“怎麽起這麽早啊?”
坐在床上那人臉上帶着剛睡醒的懵懂,頭發微亂,領口蹭開兩顆扣子,修長的頸明晃晃垂着,很漂亮。
孟亦舟不去看他,說:“是你睡過頭了,現在十一半點。”
下午一點要開讨論會,商議試鏡和選角的事。
沈晚欲立馬清醒過來,一把掀開被子。
他沖進衛生間,接水漱口,含糊不清地說:“都這麽晚了,怎麽不叫我一聲?”
孟亦舟走到了門口,背靠着牆:“看你睡得那麽熟,不忍心打擾你。”
亂七八糟的夢了一整夜,輾轉反側也沒睡好,好像喝醉的那人是他一樣。反觀身後那人,雖然姿态慵懶,但絲毫不見醉态,臉色和眼神都十分清明。
“你喝了那麽多,頭不疼?”沈晚欲吐出溫水,拽過毛巾擦嘴邊的泡沫。
“睡一覺就好了,”孟亦舟像才想起來,“我昨晚沒鬧你吧?”
擦嘴的動作頓住,沈晚欲暗忖着,如果拽他上床和摸他額頭不算的話,那應該沒鬧。
“沒有,”沈晚欲挂好毛巾,“回來以後你倒頭就睡了。”
孟亦舟斜靠着門沿,笑得肩膀微顫:“我還打算賠個禮呢,沒鬧就好。”
下午開完研讨會,敲定了新劇排練的時間和地點,目前由梁斌飾演賀業,陸方遠的人選還沒定,得從電影學院這邊的學生裏挑,距離劇本讨論會還有兩天時間,回來以後,沈晚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蹲在屋子裏改劇本。
他沒有筆記本電腦,去網吧又不方便,孟亦舟就把自己的電腦借給他。
晚上八點半,孟亦舟打開房門,迎面撲了他一臉熱氣。
“你不嫌熱啊?”
沈晚欲趴在桌子上,正望着窗外發呆,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扭過頭來:“還好吧,也不算熱。”
窗戶沒開,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死死的,難怪不透氣。
估計這人又改劇本改到廢寝忘食,孟亦舟搖頭笑了笑,他走過去,打開窗戶,拿起遙控器将室內溫度調節到22攝氏度。
孟亦舟問:“本子改到哪了?”
沈晚欲嘆了口氣,郁悶地說:“靈感枯竭,完全不知道怎麽下筆。”
孟亦舟打趣道:“文學系第一也有寫不出本子的時候?”
沈晚欲單手支着下巴,盯着不遠處某個移動的光點:“寫作就是在文思泉湧和一個字也憋不出來中間來回跳躍,我都對着電腦一整天了,才改到第五場。”
孟亦舟放下塑料袋,露出裏頭精致的食盒:“不着急,先來吃飯。不然血糖低了,腦子更轉不動。”
眼前遞來一個食盒,塑料包裝,上面繡着小碎花,怪好看的。
沈晚欲一摸盒底:“熱的。”
“還有粥,甜鹹各一份,”孟亦舟微躬身,打開其餘兩個塑料盒子,“你嘗嘗,喜歡哪個吃哪個。”
這家粵菜館子跟酒店相隔着一條嘈雜且煩亂的商業街,那邊沒有直達的公交車,只能步行,每次都要過三個紅燈,花二十分鐘。
沈晚欲心口一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脖子:“我好像一直在給你添麻煩。”
“又不是免費的,”不知為何,孟亦舟開口時帶了點小壞,“你以後還我就是了。”
沈晚欲微愣:“還得還啊?”
孟亦舟探出雙臂,搭去椅背上:“我替你擋酒,你就幫我按摩。我給你送飯,你就煮杯咖啡給我喝,有來有往嘛。”
沈晚欲低着頭,聽着孟亦舟有條不絮地撥算盤,然後嗯了聲。
孟亦舟很輕地笑了一下,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保持着這個姿勢,問:“卡在哪了?”
“就黃監制說的那場戲,”沈晚欲往前探了探身,“我改了七八遍,還是覺得不對勁,差點味道。”
“我看看,”身後猝然探出一只手臂,按住鼠标。
頭頂上方傳來強烈的壓迫感,這個姿勢幾乎把沈晚欲困在臂彎間,他忽地繃緊了後背。
“頭低一點,我快看不見屏幕了,”孟亦舟往前一步,說話間鼻息輕柔地拂過沈晚欲的耳廓。
沈晚欲忍着打冷噤的沖動,打算起身:“那你坐下看。”
“不用,”孟亦舟摁住他肩膀,将他按回去,“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更灼熱的呼吸噴薄在頸窩、耳垂,側臉上,混雜着他身上特有的琥珀香迅速蔓延開來,無處不在,聞得沈晚欲雙頰滾燙,雙腿發軟。
明明屋裏有風,沈晚欲卻覺得好熱,熱得他想扯開衣領。
他坐立難安,口幹舌燥地問:“看完了麽?”
孟亦舟沒出聲,過了一小會兒才說完了。
他的手從鼠标上移開,沈晚欲默不作聲地呼出一口氣,不敢轉頭,生怕那人看見他紅了的臉頰,背對着他問覺得怎麽樣?
“确實是黃監制說的那個問題,情緒太飽滿了。”
“嗯?”
“創作故事,有時候克制比抒發更重要。”
見沈晚欲還是不解,孟亦舟把文檔拉到第37頁,微微弓身,跟沈晚欲分析這場戲的落筆重點,人物情緒,甚至還談到了最上層的悲劇是‘正确與正确對抗’,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使勁,但最後都無能為力。
沈晚欲一邊走神一邊聽孟亦舟講,努力讓自己集中精力。
“大概就是這些,你再照自己的想法改改,應該就差不多了。”孟亦舟直起身,琥珀香沒了,壓迫也沒了。
沈晚欲默不作聲地舒出一口氣,等臉頰沒那麽燙了,才扭過臉,跟孟亦舟說謝了。
“謝就不必了,好好想想拿什麽當你的學費吧。”孟亦舟不再打擾他,推開玻璃門,去了露臺。
淩晨一點,玻璃門被人推開。
孟亦舟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過頭,看見沈晚欲手裏端着兩個杯子:“劇本搞定了?”
“嗯,”沈晚欲把杯子遞給孟亦舟,“學費,請笑納。”
孟亦舟低頭嗅了嗅:“說好的咖啡怎麽變花茶了?”
“晚上喝太多咖啡容易失眠,”沈晚欲拉開椅子,他旁邊的坐了下來。
孟亦舟不喜歡喝茶,但還是勉為其難地抿了一口。
茉莉混雜着絲縷茶香,入口微甜,激得他煙瘾發作,詢問過沈晚欲的意見後,孟亦舟點了一支煙。
“我瞧着你瘾挺大的,一天四五根,”沈晚欲伸長腿,找個了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孟亦舟把煙咬在唇邊:“試過沒?”
沈晚欲送來個詢問的眼神。
孟亦舟拿掉煙,将煙蒂對着他:“這個。”
沈晚欲淺笑着搖頭:“會上瘾的東西,我一般都不碰。”
重新将煙吻回唇間,孟亦舟才說:“那你自制力比我強。我爸常常跟我講,這個圈子誘惑太多,很容易讓人迷失。”
孟亦舟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第一次抽煙的場景。
那年孟亦舟十五歲,因為孟浩欽的關系,他有幸加入了《過春日》的電影制作。
《過春日》是一個發生在八十年代的故事,一個十七歲少年和一個年逾三十五歲女人的相遇,裏頭彙聚了一切幻妙的元素,夏日,舞蹈,河水,親密,禁忌,荷爾蒙。
1983年的小鎮老街,這裏平靜祥和,時間流逝得很慢,主角是一個吹口琴的天才少年阿森,他的父母是思想前沿的知識分子,由于工作繁忙,他們的注意力從小都不在兒子身上。
阿森生來就患有口吃,這件事讓他變得敏感自卑,對于這個世界,他唯一的出口就是口琴。
高一暑假,一個叫鄢苒的女人來到了小鎮上,他是阿森爸爸以前教過的學生。
阿森第一次見到鄢苒,是在小鎮河邊的一條船上,她穿着素雅的白裙子,微風在她周圍萦繞,吹起了她的長發。
愛情始于這一刻生發,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阿森從此對鄢苒的身影念念不忘,他懷揣着情窦初開的心思,經常站在鄢苒看不見的地方,遠遠地凝視着那一抹倩影。
鄢苒的美麗讓阿森感到自慚形穢,可也因為鄢苒的出現,她變成了阿森黯淡青春裏的光,在這個荷爾蒙最旺盛的年紀裏,鄢苒讓阿森一次又一次認識到獨屬于女性的魅力。
電影最後,鄢苒要離開小鎮,阿森鼓起勇氣,從家門口追到小河岸,他想吹一首曲子給她聽,阿森拼了命的跑,但追到河岸時,鄢苒已經坐上了遠去的小船,天光破曉,晨光宛如數道利刃破開雲層,如濤濤怒浪,阿森絕望又平靜地站在仿若燃燒的金芒裏,他看起來燦爛又難過,阿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鄢苒吹起口琴——《水邊的阿狄麗娜》。
鄢苒聽到了口琴聲,她知道那是阿森的琴聲,但她始終都沒回過頭,那一刻,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這部電影上映時得到了很多業界專業人士的好評,也是孟亦舟被圈內人熟知的起點。
這個故事隐忍而克制,阿森忐忑的愛慕,鄢苒的成熟風情都是鏡頭語言的重點,而想要用鏡頭表達出一場哀而不傷的極致暗戀是一件特別不容易的事,進組後的半個月是他壓力最大的一段時間,孟亦舟每天精疲力盡的從拍攝現場回來,躺倒在硬邦邦的小床上,盯着頭頂那扇嘩嘩轉動的破風扇發呆。
熱意和煩悶鑽進身體,明明累得不行,卻突然想抽支煙。
樓下那家小賣部沒有賣萬寶路,他買了兩塊五一包的軟紅芙蓉,煙味入口很澀,帶着一絲焦香的苦味。
那盒軟芙蓉伴随他拍完了一整部電影,也是從那會起,他迷戀上了煙草的香味。
著名導演孟浩欽的大名,沈晚欲不止一次聽過,與此同時,他也聽過不少關于孟亦舟的傳聞。
有人嫉妒他15歲就參與《過春日》的電影制作。有人嘲諷他不過是個沾了父輩光環的二世祖。也有人羨慕他爸爸是孟浩欽媽媽是姚佳,要是不願意吃苦,做個無所事事的纨绔,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
傳言裏的都是孟亦舟,沈晚欲卻覺得,那不是最真實的孟亦舟。
“是因為你爸才做這行的嗎?”
今晚的氛圍适合圍爐夜話,沈晚欲沒忍住,做了探聽的事。
孟亦舟用餐巾紙仔仔細細包裹好煙蒂,再扔去垃圾桶裏:“有一半原因吧。我小時候特崇拜我爸,他做什麽我都跟着學,尤其喜歡他那臺DV機,看多了,就覺得這玩意簡單,我也能拍。”
“後來再長大一些,才發現電影有那麽點意思,”孟亦舟擡起手指比劃了小框架,“技術上的24幀,卻讓人類的時間比實際上多出了五倍不止。”
沈晚欲啞然失笑:“這樣麽?”
“嗯,”孟亦舟點了點頭,一只手枕在腦後,身體放松地陷進椅子裏,“一開始确實是因為對電影感興趣,後面越專研越着迷,好多人都說,鏡頭是導演內心世界的折射,這點我不否認,躲在鏡頭後面,好像能逃離現實世界,你可以是失敗者,是流浪漢,是英雄俠客,也可以去萬裏深海,去外太空。在鏡頭裏死亡,重生,起舞……我說不清那種感覺,挺神的反正。”
他倆沒這樣聊過天,對于成年人來講,談論愛和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袒露內心,因着孟亦舟的誠實,兩人間染上了點難以言喻的親密。
沈晚欲半躺在椅子上看着他:“那你第一次接觸電影是幾歲啊?”
孟亦舟望着遠方,表情似在回憶:“記不太清了,可能六七歲吧。”
“那麽早?你沒有想過做演員嗎?”沈晚欲心想,這麽一張精雕細琢的臉,如果去演戲,單憑這張臉和他爸媽的人脈應該也能闖出一番很不錯的天地。
誰知孟亦舟聳聳肩,說沒有:“我第一次進片場的時候,我爸還是副手。當時他在拍《玫瑰之約》。我去的那天,劇組剛好在找小演員客串一場三分鐘的戲,導演覺得我外形合适,建議我去試試。”
“那場戲拍了十一遍都沒過,導演脾氣暴,叫我不會演就滾下臺。我當時沒吭聲,其實心裏還挺不服氣的。不過後面劇組又找了一個演員,是個很有靈氣的小童星,他一條就過了。”
“看了那個小童星的戲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局限,”孟亦舟仰望着漫天繁星,嘴邊稀薄的笑意看起來像自嘲,“鏡頭這玩意太考驗天賦和心理素質了,我命裏就沒帶這個。”
沈晚欲不免在這段長長的談話裏走神,除了欣賞,其餘念頭竟然是孟亦舟身上的味道很好聞,聲音也很好聽。
孟亦舟轉過頭,發現沈晚欲定定地望着他,笑道:“你那什麽眼神?”
沈晚欲有些意外:“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不像你。”
“不像我?”孟亦舟擡眉問,“哪裏不像?”
“這我要怎麽說,”沈晚欲的視線順着他側臉移到随意搭着的那雙長腿上,“以前總你身上有股塑料感,不太真實。”
“什麽意思?”
沈晚欲笑道:“在同學們的傳說中顯得過分耀眼。”
孟亦舟笑了一聲,像是笑自己。
“我知道,我爸的名氣确實給我帶來了很多東西,好多人都說我有今天全靠我爸,投胎是門玄學,我不否認這方面自己運氣好。不過做大導演的兒子壓力也很大的,《過春日》找到我的時候,我爸那幫朋友一個二個都誇我厲害,實際上,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戲,就因為我爸是孟浩欽,我做得好是理所當然,做差了就是有辱家門。”
說到這裏,孟亦舟朝他擡起眼眸。
“你也學藝術,我想你能明白,想要做好一部劇,單靠個人努力是不行的,更重要的還有團隊合作。就像當時拍《過春日》,組裏的每個人都教了我好多東西,哪怕只是打光,鏡頭推進這種小事,比我在行的人也多的是,只是我運氣好,能在片子上署名,不過這也沒什麽好得意的。”
話音落地,沈晚欲發現自己的心,跟着猛地一悸。
這位中了基因頭獎的幸運兒,親手摘下光環,在沈晚欲面前袒露了那一丁點微不足道的脆弱,卻使他變得真實,好像可觸碰了,不再那麽高高在上了。
沈晚欲不由得伸出手,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我看過《過春日》,沒幾個人十五歲就能做出這樣的電影,你很厲害。”
孟亦舟挑起眉,看向他。
為了證實這話的真實度,沈晚欲特意補充了一句:“真的。”
那語氣就像哄小姑娘,孟亦舟聽得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顫。
沈晚欲表情認真,說:“我相信,在不久的将來你一定會超越你爸,成為希區柯克或者侯孝賢。”
心裏湧進一股暖流,沈編劇真是會說話,不止在演講方面,連安慰人也是出類拔萃。
孟亦舟眉眼舒展,對上他的視線:“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為侯孝賢,你願意做我的朱天文嗎?”
那晚沈晚欲沒有回答,三十歲的他曾經想過,要是時間的軸能夠回撥,他一定要回到那時的濠江告訴孟亦舟。
如果你真的成為侯孝賢,那麽你的朱天文,一定是我。
--------------------
朱天文是侯導的禦用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