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亂我心曲

第22章 亂我心曲

握住腕骨的那只手勁兒大,沈晚欲覺着孟亦舟不高興,也沒掙。低聲問:“去哪兒?”

孟亦舟腳下生風,越走越快:“換衣服。”

“換什麽衣服啊,我這身挺好的。”

孟亦舟沒想讓他換,只想帶他走,最好藏起來,除了自己誰也看不着:“別廢話,跟我走就是了。”

周遭的人都盯着他倆,有打探也有好奇。

沈晚欲面上挂不住,聲線壓得更低:“馬上就要切蛋糕了,主角不在場像話麽?”

孟亦舟絲毫不在意周遭目光:“那就讓他們等着。”

沈晚欲哄着他說:“這麽多人,不太好吧。”

“等會兒怎麽了,今天我說了算。”

孟亦舟實在惹眼,不管走到哪都有人認識他,席間也有想來搭讪的,但見他臉色不豫,知情識趣的都沒敢上前打擾,只有一個侍應生舉着托盤沒注意,他笨手笨腳地放下甜品,轉身就撞了上來。

孟亦舟眼疾手快,立刻擡起手臂。

嘩啦一聲,托盤上的那瓶東倒西歪的香槟全撒在孟亦舟的襯衫上。

“孟、孟少,”侍應生吓得後退兩步,連忙點頭賠禮,“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孟亦舟沒發火也沒管衣襟的酒漬,而是低頭問臂彎間的沈晚欲:“撞哪兒了?疼不疼?”

腳踝磕到桌子角,鑽心痛感直沖腦門,但沈晚欲面上穩得看不出一絲端倪,反而笑着對侍應生說:“沒事兒,該忙忙你的。”

孟亦舟對服務人員向來有禮,凡是這次請來準備生日宴的工作人員他都記得名字,甚至連最不起眼的也不會叫錯。可此時大少爺面無表情,那雙褐色的雙眸望不到底,叫侍應生心寒膽戰,吓得一個勁的道歉。

孟亦舟穩着面色,擺了下手,淡漠地說:“行了,你也別鞠躬了,以後做事小心點。”

精心挑選的襯衫髒得不成樣子,生日宴總不能這副鬼模樣招待客人。

兩人只好進小樓,直奔卧室。

推開房門,室內明亮幹淨,偏現代化的輕奢裝潢,牆壁上貼着皇後樂隊的海報,底下有一方架子鼓,靠窗位置還有一張巨大的書桌,其上擺放着桐煙徽墨和軟毛狼毫,搭配得不倫不類,但又異常和諧。

嗯,這很孟亦舟。

“進來吧,不用換鞋。”

沈晚欲低頭看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舊球鞋,又看了眼華貴的木質地板,站着沒動。

等了半晌不見他挪腳,孟亦舟擡手就攬過來:“怎麽着?要我抱你?”

手掌搭上肩膀,沈晚欲像條滑溜的魚,連忙側身而入:“那倒也不用這麽隆重,壽星纡尊降貴,我怕我折壽。”

孟亦舟敲了他眉心一下:“烏鴉嘴瞎說什麽。”

沈晚欲擡手在嘴巴前面比了一個叉:“童言無忌,開玩笑的。”

這時候旁邊蹬蹬跑來一只小貓,揚起巴掌大的腦袋,好奇地打量來人。

“這不洗幹淨了還挺好的嘛,”沈晚欲蹲下去,垂指撓它下颌,“小崽從哪兒鑽出來的?”

小貓不敢靠太近,擡高小臉任他撓,軟軟地喵了一聲。

孟亦舟打了個電話,俯身在櫃子裏翻找東西:“你別碰它,好幾天沒洗了,身上全是細菌。”

沒那麽誇張,小家夥長得挺漂亮,白毛中雜夾着一點橘色。

它小心翼翼嗅嗅沈晚欲的指尖,大概是覺得這人比主子儒雅多了,沒一會兒就趴在地上沖他翻肚皮。

“成精了這是,對我也沒見它這麽殷勤,”孟亦舟扭頭,遠遠地見小貓那谄媚樣。

沈晚欲蹲在地上逗貓玩:“可能小崽跟我有緣分。”

“那你把領它回去得了,煩死了一天天的。”

想起點什麽,沈晚欲嘴角卷起一抹很甜的笑:“它今早又踩你了。”

小崽有次起個了大早,跳上床,直直地踩在孟亦舟的大腿那,他正升旗呢,差點沒給踩折了。

收到消息的時候,沈晚欲還在酒吧,他那天值班到淩晨,本來困得眼皮打架,看到短信瞬間精神了,笑得肚子都疼。

“那倒沒有,小東西再敢撒野我就給它扔了,”孟亦舟懶洋洋的放狠話。

小貓仿佛聽得懂,也不伸懶腰撅屁股了,腦袋垂下去,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

沈晚欲壓低嗓音:“你爸唬你呢,別理他。”

外面有人敲門,一個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手裏拿着碘伏和藥膏。孟亦舟接過來,說了句麻煩,轉身關上。

他走過來:“褲腿卷起來我看看磕哪兒了?”

“不至于,哪有這麽嬌弱——”話還沒說完,沈晚欲就被孟亦舟扯着胳膊推倒,一屁股坐去柔軟的布藝沙發裏。

孟亦舟擡手掐住他的腳踝,自顧自脫掉鞋襪,卷起褲腿。

沈晚欲下意識就要縮回去。

孟亦舟皺眉,冷靜地說:“再動扔床上了。”

想到什麽,沈晚欲咬了下牙,沒再動了。

手指捏着的那截踝骨很漂亮,其上的淤青和血珠更顯眼。孟亦舟将腳掌放去自己膝蓋上,擰開膏藥蓋:“你皮膚怎麽這麽薄,撞一下就紅一大塊。”

這姿勢叫沈晚欲如坐針氈,他拍拍旁邊的墊子:“要不你坐沙發上來。”

“怎麽?”孟亦舟頭都沒擡,“你尴尬啊?”

可不是麽,求婚才會單膝下跪,而且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表情也太專注了,手上的動作也很....專注。

“你要是不坐,我可就蹲下了。”沈晚欲說着就要動。

肩膀被孟亦舟按住,他擡眸:“真要我抱你上床?”

沈晚欲知道他開玩笑,讓開足夠的位置:“你別蹲着,你這麽蹲我面前,我坐不住。”

孟亦舟看他一眼,沒撤似的坐上來,膝蓋放平,手掌順勢捏着腳踝壓去自個兒大腿上:“現在可以了吧。”

腳掌緊緊挨着腿根,一不小心準踩中間去,還不如蹲着呢。

對面的孟亦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晚欲只好說可以。

孟亦舟抽出兩根棉簽,蘸了碘酒:“我手重,要是疼了你就出聲,別忍着。”

沈晚欲歪過腦袋:“就破了塊皮,随便處理一下行了。”

“犟吧你就,傷口感染就知道嚴重了,”孟大少爺嘴上半點不心疼,卻梗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動作要多小心有多小心。

沈晚欲不拒絕也不說話了,任由他折騰。

過了片刻,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我覺得周總臉色不太對勁,咱倆就這麽走了,不太好吧?”

提起這個孟亦舟就吃味,聲線硬冷:“他愛怎麽想怎麽想,和你沒關系。”

“可是……”

“可是什麽,”孟亦舟打斷他,眉間擒着一絲不爽,“你最好離他遠點,那人你惹不起的。”

一臉兇相,看得沈晚欲想笑,平時對誰都八面玲珑,仿佛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情紅臉,這會兒像一只炸毛的小狼,怪可愛的。

後知後覺地,孟亦舟察覺出自己的反常,他恢複神色:“我是說周文泰那人很不簡單,背景家世都不缺,私生活又十分混亂,聽說圈裏有好多男明星和模特都被他傷過,那種人,沒有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只要被盯上,遲早都是他的囊中物。”

孟亦舟停下動作,認真地說:“你知道我什麽意思吧。”

沈晚欲嗯了聲:“我有分寸。”

孟亦舟怎麽想都不放心:“待會兒你就跟我待一塊啊,我在旁邊,那人也不好來煩你。”

沈晚欲淺淺一笑,只說好。

孟亦舟這才低頭,對着他腳踝吹了口氣:“可以了。”

一股電流順着踝骨蹿上來,沈晚欲不露聲色地縮回腳:“咱們出去吧,估計外面那些人都在等你呢。”

放下藥瓶,孟亦舟揪起衣襟嗅了嗅:“等我換件衣服。”

說完,他當着沈晚欲的面,轉過身就動手解紐扣。

沈晚欲當即撇開臉,放平褲腿,走去窗臺那邊。

桌面上鋪開一張宣紙,其上畫着一片綠松林,深處有一頭麋鹿,細長的脖子挺立着,往下一段線條優美的背脊,運筆矯若游龍,氣勢恢宏,看得出功底紮實。

“這是你畫的?”沈晚欲側首。

孟亦舟從鏡子裏看過來,他對別人的崇拜沒興趣,就連最敏感的年少時代也不渴望被了解,但卻異常想要見識一下沈晚欲那樣的眼神。他一改雲淡風輕的語氣,說:“對啊,上星期畫的。”

衣櫃鑲嵌着一面穿衣鏡,正好将那景致包攬其中。

黑色西裝外套丢在地上,襯衣剝落,露出肌肉分明的背脊,中間那條流暢的凹線延伸至褲子邊緣,徒然而止,窄腰漂亮的過分。

沈晚欲不由得動了動喉結。

孟亦舟扣好最上面的一顆紐扣,視線擦過鏡面。

“好看嗎?”他停下系扣的手,半敞的襯衣就這麽袒露在鏡子裏。

沈晚欲渾身一震,扭過頭去,暗罵自己色令智昏。他企圖轉移話題:“你的畫,忘記點睛了。”

身後驟然探出一只胳膊,孟亦舟把毛筆塞進沈晚欲手裏,以交疊覆蓋的方式握住他的手:“還剩最後一筆,不如現在點。”

他身量高,這個姿勢完全把沈晚欲困在雙臂間。

沈晚欲手臂僵硬,但他仍然穩着聲線:“什麽時候學的國畫,這功底沒個十年八年也出不來。”

“小時候性子急,我爸逼我練字也靜不下來,索性找了個老先生教我畫畫,那老頭脾性嚴苛,畫不好要挨打的。”說着,孟亦舟握着他的手,緩慢落筆。

落款處有題詞,飄逸的瘦金體。

“松徑長寂寥,

野鹿匿于林,

其容映溪上,

有緣得見春。”

沈晚欲繼續撿着不暧昧的話講:“你提的詞?”

孟亦舟眯起眼睛,似在思考,忽地嘆謂道:“突然覺得這詞,好像不太适合這幅畫了。”

沈晚欲随口接:“那哪句合适?”

孟亦舟迫近一步,挑達地嗅了嗅沈晚欲的鬓發:“我看不如用①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孟亦舟更緊密地壓上來,胸膛與後背貼得更近,呼吸噴薄在沈晚欲的耳根上,酥酥麻麻的觸感裹着特有的琥珀香氣,像如浪的潮水,一波一波湧過來。沈晚欲低着頭,擱在桌沿的另一只手的拳頭越握越緊。

沈晚欲咬了咬牙,說:“……你自個兒來吧,我怕不小心毀了你的畫。”

“別動,馬上就好。”孟亦舟伸出另一只胳膊,強勢地環住他的腰。

畫作最後一筆很關鍵,差之毫厘,畫作就廢了。

沈晚欲腰線瞬間緊繃,一動不敢動,站得如一座石雕像。

靜默片刻,孟亦舟又問:“你覺得鹿的犄角、脖子、背脊的線條怎麽樣?”

沈晚欲喉結輕滾,說:“很漂亮。”

孟亦舟看着畫,搖了搖頭,似乎不太滿意:“是嗎?可我覺得沒有你的漂亮。”

沈晚欲一時沒聽懂:“什麽?”

“你的頸更白,背更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腰上好像還有兩個腰窩,”孟亦舟一臉正色,在他耳邊說風流話,“哪裏都比這只小鹿好看。”

轟一聲,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了。

沈晚欲紅着耳根收回手,從他臂彎裏鑽出去:“那什麽,快走吧,客人肯定等急了。”

說罷,一溜煙似的逃跑了。

房裏剩下孟亦舟一人,他壞笑着倚牆而立,一直看着那抹倉皇而逃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八點,生日宴正式開始。

再見面,兩人都恢複了正人君子的模樣,周文泰沒再來找茬,孟亦舟帶着沈晚欲到處轉悠,在他的牽線下,沈晚欲也認識了不少圈裏人。

天色很快暗下來,最熱鬧要數切蛋糕吹蠟燭的環節,全部人圍站一團,等着主角出場。

孟亦舟偏頭,用氣音說:“我們一起。”

沈晚欲不害怕成為人群中的焦點,可今晚他更想看孟亦舟春風得意的臉。他搖搖頭,笑了笑,說:“你去吧,那麽多鏡頭怼着拍,我可吃不消。”

宴會偏商業化,以南亞集團的名義召開,現場來了不少報社記者,這會兒都擠着上前,擡起相機咔咔拍照。

客人們都在翹首以盼,孟亦舟沒時間當說客,只好說:“差不多二十多分鐘就結束了,你等我,待會兒我送你回家。”

沈晚欲說:“我坐地鐵更快。”

“就這麽定,”孟亦舟放下酒杯,系好西裝扣子,“等着我。”

孟亦舟穿着藏青色的西裝,駁扣領別着一枚孔雀藍鑽石胸針,右邊口袋配絲巾,他鎮定自若地走上臺,站在話筒前,說感謝來賓之類的話。

記者們為了搶機位,全都蜂擁上前,沈晚欲被擠得東倒西歪,他幹脆退後幾步,從人群中退出來。

想起禮物還沒送,沈晚欲拉開書包拉鏈,拿出精心重裝過的小盒子,朝禮品收納臺走過去。

收納臺旁站着兩個女侍應生,頭對着頭竊竊私語。

“這些有錢人真奢侈,随便一個小玩意兒都快趕上我三年的年薪了。”

“這你可羨慕不來,咱又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過你看到那束花了沒,也不知是誰送的?也不嫌寒酸。”

侍應生擡手指了指,一塊一枝的粉色薔薇,插在典藏版水晶的花瓶裏,散發着一種矛盾的,格格不入的美感。

“你管呢,你都不知道孟少爺有多稀罕那花,一會兒讓我拿瓶子一會兒澆水的。”

“切,這種東西倒貼錢我都不要。”

沈晚欲腳步頓住,嘴角扯開一抹自嘲的笑,他低頭看了看手裏裝鋼筆的盒子,又看了看收納臺價值不菲的禮物。

限量版手表,珍藏三十年的紅酒,roland的架子鼓,甚至還有一輛外形張揚拉風的杜卡迪超跑,沈晚欲站在原地,手臂發酸,最後又把盒子丢回書包裏。

遠處的舞臺中央爆發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孟亦舟念完致辭,正準備切蛋糕,他在湧動的人潮中擡起頭,像是在尋找什麽人。

沈晚欲站在泳池邊,身影縮成一個小黑點,看見他望過來,他向那人比了個口型——生日快樂。

明明隔着那麽遠,臺上的孟亦舟像聽懂了,他臉上綻開一個漂亮的笑容,然後才切了蛋糕。

樂隊奏樂,來賓們高唱生日祝歌。

李翹開了香槟,現場的氣氛瞬間達到沸點,同時一束煙花蹿上了夜空,随即旋開,瑰麗花雨化作五彩斑斓的光,連成一片又一片粲煥。

更奪目的是站在高臺上的人,孟亦舟揚起臉頰,笑得那麽春風得意,和璀璨的煙花一般,高高地挂在天上。

美如幻境的景色,卻沒由來地惹得他一陣陣失落。

沈晚欲再一次清楚的認識到,孟亦舟的世界,離他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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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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