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震耳欲聾
第25章 震耳欲聾
長夜漫漫,孟亦舟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被掉進一座火爐,四周燃燒起熊熊烈火,從腳底板開始,火焰席卷了他的褲腿,衣擺,最後吞噬了他整個人。
驀然醒來,滿身熱汗。
轉過頭,眼前映入一張熟睡的面容。
沈晚欲閉着眼睛,鴉羽般的睫毛随着起伏的呼吸撲閃,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趴坐在地板上,身上随便蓋了件外套,右手被自己攥着,大概抓了一晚上,腕骨都是紅的。
孟亦舟心尖酸軟,湊過去,擡手輕輕地碰了碰沈晚欲的睫毛:“怎麽睡地上啊?”
眼皮微微發癢,沈晚欲皺了皺鼻子,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一張俊臉近在咫尺,吓得他一激靈,猛地坐起身。
“唔......”
“扯着了哪了麽?”見沈晚欲臉龐皺成一團,他掀開被子,手一伸就蓋住他的後頸。
“可能是壓着了。”
“照你這姿勢趴一晚上,不落枕就怪了。”嘴上不心疼,手上的力度倒是輕輕柔柔的。
沈晚欲左右活動了下脖子,幸好沒抽筋。他拍拍孟亦舟的手:“可以了,好多了。”
孟亦舟往後挪出一半床位,說:“坐。”
沈晚欲沒動,低下頭,盯着那條滿是不明泥點的褲子。
沈晚欲還沒來得及說不,下一秒就一股大力慣倒在柔軟的床上,一具高大的身影覆上來,膝蓋上頂壓制住他的腿,強硬地不讓他動。
“躺好了,”一片光暈中,只能看到孟亦舟隐約的輪廓,“這麽講究幹嘛,随便湊合一晚能怎麽地?”
昨晚接吻只接了一次,孟亦舟後來昏過去了,沈晚欲把人弄回房,又打來熱水,幫他脫衣擦身,一直折騰到半夜三點。看着那雪白幹淨的床,趴在枕頭上不着一縷的人,他自問不是柳下惠,也沒有自控力和喜歡的人睡一張床還守君子之道,思來想去,只好趴在床邊對付了一晚。
沈晚欲擡起眸子,觑着他:“你昨天一直撒酒瘋。”
媽的,這小表情。
孟亦舟唇線緊抿,繃着笑意:“折騰你了?”
沈晚欲嗯了聲,眼珠子一轉,試探地問:“你……還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事麽?”
孟亦舟眯着眼睛回想,沈晚欲小心地偷瞄他,不肯放過那一絲一毫的微表情。
“我好像喝多了,吐過,”孟亦舟說,“其他的暫時沒想起來。”
高高吊着的那顆心忽地掉了,失望中又夾雜着一絲隐隐的慶幸。
這種語氣,這種神态,應該是從頭到尾都忘了。
不知道沈晚欲做了小偷,不知道他不堪言、不可說的心事,也不知道他們唇齒相依。
也是,曾經有過那麽近的瞬間已經很幸運了,不必貪求太多。
孟亦舟對沈晚欲沉默的寓意毫無察覺,在被窩裏伸了個懶腰,只感覺渾身滑溜溜的。
他掀起被子,往底下瞧:“手腳夠利落啊,給我扒這麽幹淨。”
沈晚欲翻了個身,用後背對着他:“你吐得到處都是,不脫讓你穿着睡?”
“那至少給我留條褲衩吧。”
“沒找到幹淨的在哪兒。”
“左邊第三個櫃子,”孟亦舟朝那邊擡了擡下巴,“專門放褲子和領帶。”
沈晚欲沒表情,哦了聲。
“幫個忙,”孟亦舟用手指戳了下那袒露在外的後脖子。
沈晚欲微微一動,立馬閉眼裝睡。
“師弟。”
沈晚欲不理。
孟亦舟胳膊一伸想把人掰過來,這時床頭櫃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是姚佳的來電。
手臂在半空中換了個方向,孟亦舟接起來叫了聲:“媽。”
姚佳問他生日宴開不開心,有沒有收到寄過去的絕版手表。
那頭聲音聽着很溫柔,水波似的。
“是我想要的那款,”孟亦舟臉上帶着慵懶的笑意,“謝謝媽。”
他倆平躺着,身軀緊挨一起,手臂不經意地搭着,小腿挨着小腿,被衾裏的溫度熱起來,體溫也在燦爛夏日迅速飙升。
鬼天氣,熱死了。
沈晚欲掀開薄被,坐起來,輕手輕腳地從他身上跨過去。
“去哪兒啊?”挂了電話,孟亦舟一把逮住那白皙光潔的腳踝。
“撒尿,”沈晚欲說。
孟亦舟往後扯他的腳:“幫我找條褲子。”
“自個兒找。”沈晚欲抽回自己的腳,低頭穿拖鞋。
“你平時光着 、腚下地啊?”
沈晚欲站起來就要走:“那你挂空檔吧。”
孟亦舟猛地起身,一把摟住那勁腰,沈晚欲沒站穩,身體不受控地直直朝後倒去。孟亦舟反應敏捷,迅速翻了個身,攬腰摟背的抱住人摔回床上。後背落入一片柔軟裏,沒有絲毫痛感,沈晚欲擡起臉,鼻尖就碰到了壓在他身上孟亦舟的鼻尖,不由自主地紅了耳垂。
溫熱呼吸撒在皮膚上,激起一串細小的電流,心跳和心跳聲交織,氣氛很是暧昧。
“話沒說完呢,”孟亦舟挑眉,“準你走了麽?”
沈晚欲想躲開,可無論哪個角度都避不開這親密接觸,他左右探了探脖子,紅着耳根說:“起來。”
孟亦舟低低地笑,肌肉健碩的胸膛一起一伏:“不起。”
沈晚欲喉結輕滾:“別鬧了。”
“你要不樂意找就把你的給我,反正咱倆體型差不多,”摸索到休閑褲的腰繩,手指抵住一勾一扯。
沈晚欲立馬就要去擋,卻不小心将那手往中間撥了撥。
孟亦舟渾身一震,然後低聲笑起來,他俯在沈晚欲耳邊說:“升旗了。”
沈晚欲從耳根到後頸迅速泛紅一片,他隐忍地閉了閉眼,丢開那只作惡的手:“廢話,大清早的你不升?”
沈晚欲用力一把推開人,又被拽回去,他轉頭:“煩不煩?”
“生氣了?”
“沒有。”
“那就是害羞了?”
“說了沒有,”沈晚欲拍拍他環在腰側的手,“我要去衛生間,憋不住了。”
再逗下去非把人惹惱了不可,孟亦舟見好就收,立馬放手。
幾個大步跑進衛生間,掀開馬桶蓋,準備解拉鏈時又停下,得緩緩。
沈晚欲單手撐住牆壁,面朝鏡子,望着嵌在架子上的儲物櫃,腦子裏亂得很。
沈晚欲想起最近一次做夢,夢境并不瑰麗。
少年,攝影機,鏡頭,炎熱的夏天。
他依稀記得夢裏少年,風很大,吹起少年的衣擺,月光下隐約瞧見那逶迤的線條輪廓,少年坐在窗臺上,兩條筆直的小腿前後晃蕩。
倏然醒來,底褲濕透。
沈晚欲表情寡淡,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夢裏的少年有着一張和孟亦舟一模一樣的臉,眉梢微挑,嘴角上揚,随便一笑也燦爛肆意。
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夢見他了。
是一見鐘情嗎?沈晚欲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沒見過比孟亦舟那張更春風得意的臉。
喜歡同性這件事沈晚欲很早就接受了,他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孟亦舟。
貧窮、糟糕的家庭、未蔔的前途,這些東西像一座大山,擋住了他的路。
孟亦舟對沈晚欲而言,是挂在天上,永懸不落的月亮,等閑人士無法憑愛意私有。
從衛生間出來時,孟亦舟趴在床頭,手裏拿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正在好奇地看。
沈晚欲眉心一跳,立即慌張地沖過去想将盒子搶回來。
孟亦舟反手格擋,攥住沈晚欲手腕:“這麽激動幹什麽?”
“哦,我知道了,”孟亦舟舉高手臂,故意逗弄他,“該不會是哪個姑娘送你的定情物吧?”
“不是!”沈晚欲去搶,卻被孟亦舟鉗住雙手,反剪在身後。
孟亦舟擡起臉頰:“那你這麽緊張?”
“沒有,”沈晚欲梗着脖子,伸手去搶,“還我。”
手被孟亦舟緊緊禁锢,沈晚欲掙不脫,這人力氣出奇的大,論蠻力他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拉扯間一張小卡片順着兩人視線的中間簌簌掉落,掉在被子上,正面寫着字。
“旦逢良辰,一歲一禮,年年順遂樂,與爾常相見。
2015年 夏 沈贈予孟。”
小楷字體,折筆立頓方棱,墩重典雅。
孟亦舟卸了手上的力道,搶先一步撿起來,他一眼就認出這是沈晚欲的字,他擡起眼眸:“所以這才是送我的禮物?”
想起那堆滿奢侈品和那輛二十來萬的摩托車,對比眼前這個寒酸的小盒子,沈晚欲還是覺得拿不出手:“這東西不好,我改天重新送你一個。”
孟亦舟一邊防着他來搶,一邊笑着說:“送出去的禮物潑出去的水,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孟亦舟坐起身,指腹摩挲着盒子邊緣的燙金字體,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窗外照進來一縷陽光,照見他愛不釋手的模樣。
對着這麽一張臉,狠不下心說“不。”
看完了,孟亦舟擡起臉頰:“我能拆禮物了麽?”
過了幾秒,沈晚欲認輸般地說:“拆吧拆吧。”
孟亦舟動作珍惜地扯開白色禮帶上的那個蝴蝶結,盒子裏的鋼筆和外婆送他那支一樣,心裏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這型號都快絕版了,你在哪找到的?”
“學校旁邊的那條商業街。”
最後一支。
沈晚欲注視着孟亦舟的臉,試探地問:”你……喜歡嗎?“
“當然喜歡了,”孟亦舟小心翼翼地将鋼筆裝進盒子,湊過來說,“可是我還想要一樣禮物。”
“嗯?”
孟亦舟突然俯身,擡起下巴,在沈晚欲額頭上親了一下:“謝謝你,這是我二十年來過的最好的一個生日。”
沈晚欲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察覺到那綿軟的唇瓣貼上他的眉間,落下一片細細密密的琥珀香氣。
一個輕柔至極的吻讓他愣在原地,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轟然崩塌了。
像火車駛過鐵軌,留下氣流與強風。
那崩塌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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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富士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