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日

生日

新年後的董言晰在工作上遇到了新的挑戰,公司發了開門利是後,馬上就進入緊鑼密鼓的工作調整中。

她所在的小組成員幾乎全部抽調出去了,只剩她跟另外一個女生支撐一個板塊,壓力和挑戰立刻成倍襲來。

工作繁忙,沈謙也很少來找她了,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只若無其事地偶爾相互問候下。

“嗯嗯,吃了..…….放心,公寓安保很嚴的…….小謙?有啊,最近還一起吃飯了。”晚上推掉了同事的聚會,董言晰嗯嗯啊啊地應付着爸媽的電話,她來S市的時候被他倆埋汰死了,只能電話裏天天報喜讓兩個人放心。

剛挂完電話,王霄霄的跨洋視頻發過來了。

“Hey,how’s going on”出國放飛自我的妞看起來春風滿面,此時正是那邊的正午,她身後是大片的抽芽的梧桐樹。

董言晰有氣無力地沖她龇牙:“不怎麽樣。”

王霄霄仔細打量了下屏幕裏的董言晰,給出了中肯建議:“單太久了不好,你缺一個男人。”

“滾!”

董言晰挂掉手機,窗外下起了雨,她靠在飄窗上,光亮的玻璃反射出她自己的影子。

雨滴拍打到玻璃上,彙成細流往下延伸,把城市裏正在閃爍的五彩霓虹糊成了一副抽象油畫。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徹底習慣獨來獨往了。

她點開沈謙的對話框,嘆了口氣,人生,真是一場魔幻大戲。

即使努力想回到從前,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可到底,還是不行的吧。

只有一無所知的董一博還在沒心沒肺地蹦跶着,脫單成功後發來春風得意照。

下班後,董言晰打開圖片,他身邊的女孩長得小巧可愛,笑起來眼睛像兩輪彎月,她發了個紅包過去,權當遠程請吃飯。

一個陌生號碼突然闖了進來,來自S市,董言晰警惕地看了兩眼,瞧着不像陸協川的號碼,試着接通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很細柔的女聲:“您好,董姐姐打擾了,我是F大金融系3班的團支書,請問您是沈謙同學的姐姐嗎?”

董言晰記得沈謙讀的是金融數學雙學位,電話裏的女孩子應該是他們班上的,他闖什麽禍了,這都開始找家長了?

她“嗯”了一聲。

“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沈謙同學帶領的建模團隊受到了J院陳教授的關注,準備推薦他們參加MCM,需要沈謙同學提供一些材料,但是這幾天找不到他人,電話也沒人接。他在班級同學錄裏登記的緊急聯系人是您,我們就想問下您是否知道能到哪裏找到他。時間緊急,迫不得已打擾了。”

董言晰待在原地,楞了兩秒後,趕緊調出沈謙的號碼,自己嘗試撥通。

果然,電話“嘟嘟嘟”的,無人接聽。電話無人接聽且不說,學校也不見他的蹤影,那一瞬間,她想到了很多新聞,《男子被賣去山西挖煤,7年後逃出》,《XX十餘青年男子被賣器官》。

她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她真的,不知道他會去哪裏,這幾個月裏他沒有對她提自己在做什麽。

擔心的,憂慮的,茫然的,各種情緒夾雜着分辨不清的心酸湧遍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機械地反複撥打他的電話。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F大的校門口,天已經黑了,三三兩兩的學生們或交談着或行色匆匆地來往進出,她踟蹰着,不知道要不要去他宿舍看看。

這時電話又響了,來電是“沈謙”,巨大的石塊落地,在她腦海裏砸出“轟”的一聲,幾乎浸出一身冷汗來。

“你打了十三個電話,怎麽了?”電話那頭傳出沈謙低緩的聲音。

他完全不知道她這邊方才經歷了多少天人交戰,翻江倒海。

董言晰穩了穩自己的呼吸,捏住手機機身:“恩沒什麽,你們團支書找不到你,打電話找我了。”

“唔,我知道了。”

“你做什麽去了,他們說這幾天都沒看到你,電話也不接。”

“恩,有點事,花了點時間”,他聽起來有點疲憊:“不方便看手機。”

“好像很累的樣子,回學校了嗎?”

“恩,回宿舍了。你在哪,聽起來有點吵?”

董言晰擡頭看了看F大古樸的側門, “在過馬路呢,當然吵啦。”她擡腳轉身,準備離開:“那你好好休息,有空再聚。”

“等等”,沈謙在電話裏叫住她,她不由腳步一滞:“讓你擔心了,抱歉。”

她下意識笑了笑,忘了他看不到:“你知道就好,下次別這樣了,有事一定要跟我說啊。”

“嗯。”

董言晰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學校,濃厚的學院氣息安靜地融在市井街道之中,燈火璀亮,蓬勃又富有生氣。

這時一條短信傳過來:“沈謙同學已經聯系上了,打擾董姐姐了。”

F大在身後漸行漸遠,可她覺得越走越吃力:“緊急聯系人”五個字重如千鈞,從那學校的某棟樓裏伸出一條看不見的彈簧,每走一步,身體就越沉,好像快要不能承擔這重荷。

也不知道是工作影響心情還是心情影響工作,董言晰頻頻開始出錯,有時候是自己的問題,有時候是同事牽連問題。

整個六月份,被上司叫到辦公室痛批了好幾回。

這一天董言晰剛趕完一篇新報告,因為搭檔的女生給錯了數據,前一版報告被心細如發的領導揪出錯誤,當着全辦公通間把文件砸在了她桌子上。

盡管犯了錯的女生自己去道歉了,但重新制表繪圖的工作是免不了,還要落得一個檢查不力的責任。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幹又澀,眼袋都快熬出來了。

但今天真的不想加班了,推開桌上一堆淩亂的文件,提起包離開工位。

外面瓢潑的雨正從天上往下澆,把許多人困在了大門口。董言晰有帶傘的習慣,她翻了下自己的包,才想起來,前兩天借給一個同事,還沒還,而這個同事今天請假了。

手機打車的軟件一直轉圈顯示在呼叫附近的車,十多分鐘了,也沒有叫到車。

身邊一個年輕女孩正對着電話發脾氣:“怎麽還沒到,我都等了十五分鐘了!那家芝士火鍋不接收預約,去晚了就沒位子了!”

電話那頭的人耐心地哄着,不知道說了什麽,把女孩逗笑了:“你說的啊,騙我就罰你吃一個月香菜。”

另外一個中年男人手機鈴響,他接起電話:“這邊雨很大,你們先吃吧….啊,看到了,多虧你早上放我包裏,但雨還是太大了,等它小些了我就回去。”

站在門口等那軟件轉圈圈的董言晰突然覺得特沒意思,這破工作,這破城市,這破天氣!

她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擡腳走進雨幕裏。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驚訝的低呼,在這棟樓裏辦公的,都是衣着得體的白領,誰也不願意出去淋得一身狼狽。

可董言晰不在乎,兜頭潑下來的雨水很快就澆濕了她的頭發,淌着水的睫毛糊的她眼前一片花,淋雨的感覺讓她暫時忘了哪些瑣碎的煩擾的俗世。

她覺得自己是獨身行走在世上的一朵奇秀,有些孤芳自賞地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為什麽要來這個城市?我為什麽還在這裏?”

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時候,雨水打在帆布上“淅淅瀝瀝”的聲音響在頭頂,碩大的傘蓋擋在她上方,耳邊傳來有些急促的呼氣聲。

董言晰愣了兩秒,擡頭看到沈謙的臉,有些愕然。

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她以為他已經完全融入了大學生活,有了自己新的圈子。

來人站到她身邊,一手把傘歪向她,一手攬着她的肩,把她嚴密地護在身下。

她掙了掙,要把傘推回到中間:“我都已經濕了,沒必要把你也淋濕。”

但是沈謙巋然不動,唇角緊緊繃着,攬在她肩上的手更緊了,固執地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把她送到公寓門口。

幸虧從公司走到公寓只有不到來分鐘,但是即使很近,沈謙的衣服還是全濕了。

董言晰把他帶進公寓洗了個澡,沈謙披着她的床單,捧着一杯溫茶,沉默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的房子裏沒有男士可以更換的衣服。

他的發梢還帶着水汽,董言晰拿來毛巾,坐旁邊像擦小動物一樣給他擦頭發。

沈謙低着頭一動不動,過了半晌,輕聲開口道:“幸好我來了這座城市。”

董言晰手一頓。

“這樣,我就能靠你更近一點。”

窗外的雨已經弱下來了,大腦中卻有雷雨轟鳴,洗禮似的沖刷着她的靈臺,她像被電了一樣收回手。

“我能親眼去看,你每天上下班經過的風景。”

她張了張嘴,想要阻止他說下去,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下,天氣好時,我知道你能看到什麽樣的藍天,刮風了,我知道你該穿多厚的外套。”

“從公寓出來的第一個人行道綠燈很讨厭,每次才15秒,而下一次,可能要等10分鐘。”他自顧說了下去:“公寓南邊轉過兩個路口,有一家花店的門口每天都擺睡蓮,是你最喜歡的藍色。”

嗡嗡作響的空調這時候突然停了,房間顯得十分安靜,他轉過頭,黑色的瞳仁裏倒映着她的影子,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像東波湖的湖水一樣幹淨,此刻靜靜地注視着她。

“如果我不在,你一個人就會這樣過下去嗎,沒人做飯,就吃速熱快餐,沒人送傘,就一個人淋雨回家。你為了他而來,他卻沒能給你想要的。”

董言晰有點無措地垂下眼皮:“我過得挺好的,不需要別人給什麽。”

他動了動,毛巾從頭上滑落,他拿起她一只手,将自己的額輕輕抵在她手背,嘆息似地說:“可是我什麽都想給你。”

那嘆息似乎順着手背上的觸感鑽進了肌理,游走過全身的血脈骨肉,仿佛帶着火種,燒得血液都滾燙了起來。

她仰頭眨了眨眼,喉頭有點發澀,收回手:“你還小。”

“所以呢?”他上身往後一仰,靠到沙發背上,滿不在乎地歪頭看着她,黑潤的濕發垂在他耳側,顯得他的皮膚觸目驚心地白。

燈光越過高挺的鼻梁,在側臉上打下小片陰影,一舉一動都帶着生動的鏡頭感。

董言晰別開眼:“從你13歲開始,我們幾乎朝夕相處,也許你只是精神上産生了一些依賴,但你沒分清,這可能并不是愛情。”

他面無表情地坐了起來,看不出情緒。

她繼續說道:“你要多接觸一些其他人,你看看你們學校那些活潑可愛青春靓麗的女孩子,好好去跟她們談個戀愛,不要太封閉自己。”

“但她們都不是你。”

董言晰扶額:“為什麽要是我呢?”

沈謙掀了掀嘴角:“我也想知道。”

這時烘幹機“叮”一聲,衣服烘好了,沈謙去換了衣服,董言晰送他出門,他背脊挺直地走在前面,就在她要開口道別的時候,突然轉身抱住她。

她陡然一驚,無所适從地想推開他,卻只聽他在頭頂輕輕地說:“如果你想保持原樣,那就如你所願。”她頓了一頓。

“但是你要記得”,他的聲音像高原的風,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地響在她耳邊:“我會一直等你。”

他微擡起頭,嘴唇碰了碰她的發:“生日快樂。”

說完就放開了她,朝她溫柔地笑一笑,轉身離開。

分開的那一瞬,暖融融的體溫也消散了,董言晰深吐一口氣,方察覺,剛才是忘了呼吸的。

差點忘了,今天是她生日,她站在原地怔忡了片刻,有點失神地轉身關上門,眼角掃到桌子,腳步突然頓住。

剛發布的某款水果智能機包裝盒正躺在桌上,盒子上還沾着未幹的水珠。

董言晰蹲下身,所有力氣都像被抽幹了一樣,良久,才輕輕吐出兩個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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