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掙紮
掙紮
下午各自休整和活動後,吃完晚飯又繼續組起局來,幾個年歲大些的領導愛打牌,剩下的一批人就在負一層KTV房間裏活動。
稅務小會計是個麥霸,一口氣點了十幾首歌,守在電子屏前,跟其他幾個活躍些的同事輪流唱。
沈謙的女同事比董言晰小兩歲的樣子,俨然一副老司機模樣,找酒店經理運來了兩箱啤酒和幾個骰盅,又把冰箱裏的紅酒和飲料搬出來,直接開啓了游戲模式。
董言晰坐在角落,跟沈謙隔得很遠,但卻還是覺得如坐針氈,而他跟沒事人一樣,像一個禮貌的陌生人,晚飯的時候甚至非常自然地給每個人杯子斟茶,包括她的,看不出一點異樣。
游戲是廣東的玩法,一人五顆骰子,搖定後,每個人猜點數,要對數字非常敏銳,還要會揣摩人心,玩套路。很多人是第一次玩這種玩法,經過幾次試煉後,正式開局,輸家需要喝酒或由上家提問真心話。
沈謙對這種數字游戲顯然得心應手,總是能适時地加碼或開局,輪到董言晰這邊就沒那麽游刃有餘了,她理解了游戲規則,大腦卻像宕機一樣,轉動不起來,很快就中招了。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下肚子,人卻越來越清醒。
後面有人玩開了,開始阻止董言晰:“董經理,別老喝酒了,選個其他選項嘛,玩個真心話怎麽樣?”一般勁爆的八卦都是出自這種游戲,財務部年輕人不少,高級別領導又都在隔壁棋牌室,董言晰掃了一眼躍躍欲試的幾個年輕人,放下酒杯:“好。”
能靠回答問題解決,又何必為難自己的肝和胃。那個提議人讓本輪的開局者在真心話大冒險軟件上點擊“抽取問題”,各種或露骨或火爆的問題翻轉而過,最後頁面停留在“第一次是什麽時候?”
董言晰沉吟了會,她跟沈謙在一起的兩年裏,還什麽都沒來及發生,在意大利也有不少sexual partner的邀請,她也不是故作清高,就是提不起興趣。但此時她能回答沒有嗎,不能,28歲還沒經歷,簡直近乎玄幻了,說出來要麽被人說成裝純要麽被人叫做“老處女”,可以想像以後要是批評下屬,隔天就會傳她陰陽失調。
“24歲。”她很快給出了答案。
“哇”,稅務小會計驚訝地發出感嘆:“這是我知道的最晚的一個年紀。”董言晰笑笑,一臉淡定,拿起骰盅繼續,沒讓話題延伸下去。
她看了看自己的骰子,三個二一個五兩個六:“八個二。”人比較多,半圈還沒走完很快擡到十個六。不用再回到她這裏,應該就會開局了,她開始神游天外,想着要不要邀請沈謙和他女朋友去董家作客,爸媽好像都不知道他回國了。
“小沈?”清甜的嗓音喚回了董言晰的注意力,沈謙的女同事坐在他身邊,歪頭提醒他報數,他頓了頓,說:“開吧。”
那位女同事剛報到十二個六,各人打開骰盅,八個六點和四個一點,正中。財務部一個女孩子開玩笑說:“沈同學可算輸了一把。”
剛慫恿董言晰玩真心話的男生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手機塞給她:“董經理選個題吧。”董言晰猝不及防被推出來,她有些愣,人家還沒答應選真心話呢。
所有人都望向了她,董言晰擡頭,看到一雙墨黑的眼,也沉默地看過來,這是董言晰這一天來,除了早上對視後,第一次接收到沈謙的目光,他沒有表示反對,其他人都催了起來,她硬着頭皮按下抽選按鈕。
她看到問題後,渾身一僵。
“是什麽問題?”身邊稅務小會計見她遲遲沒有動靜,按捺不住地扒過手機瞧了一眼:“用一個動物形容初戀?”
董言晰倉惶地看了沈謙一眼,雙腳下意識地想帶着她自己逃離這裏,她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心态去聽他的評價,心裏正一番天人交戰。
“烏龜。” 沈謙放松地往後靠在沙發上,看着她,輕輕吐出兩個字。馬上有人接茬:“哈哈這是什麽形容,她是走路很慢還是做事很墨跡?”
沈謙垂下眼,笑笑不說話,董言晰僵在原地,腦中亂糟糟的,他看過來的目光讓她久久不能平靜。盡管那目光中什麽情緒都沒有,可她還是有種被他看一眼後就能重生的錯覺。
酒過不知道多少巡,董言晰喝的有點多,起身去衛生間,她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自己的臉,好在妝容是防水的,她只掏出唇膏慢慢給自己塗了一層,盯着鏡中的自己出了會神。
工作原因,眼神已經完全不像以前那樣柔和了,即使是放松狀态下,也能找尋到淩厲的影子,也只有單純的稅務小會計才會湊近跟她沒大沒小。
一走出來,就看到一個高高的身影靠在轉角,長腿微曲抵在牆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麽。董言晰捏了捏拳,走過去,擠出一個故作輕松的笑,好像白天的兩個人冷凝氣氛沒存在過:“什麽時候回國的,都沒告訴我們?”
沈謙安靜地看着她,看得她心裏瘋狂打小鼓,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回國也沒跟他說。良久,他伸手撈起她掉下來的一縷濕頭發:“什麽時候這麽能喝了?”
董言晰松了口氣,這樣的沈謙終于沒那麽讓人陌生了,她笑笑:“練的呗。”她像熟人敘舊一樣,對他發出邀請:“既然回來了,什麽時候方便去A市聚聚?我爸媽還挺惦記你的。”
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讓他帶上女朋友。
沈謙點點頭:“國慶放假就回去。”
他用的回去兩個字,讓董言晰一半心放下去了,至少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那個小謙還在。
“小沈,你在這做什麽?快點,到你了哦。”他的同事找了過來,喊他回去。
沈謙笑笑,輕輕拍了拍董言晰的頭:“女孩子,別喝太多。”轉身跟同事回了房。
而董言晰還呆在原地,有些發怔地摸了摸剛被沈謙碰過的頭發,他這是什麽意思呢,是跟她和解了嗎,不氣她惱她了嗎,做回最開始的弟弟小謙了嗎?
這似乎是最優解,可是,她覺得,自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等她回房時,沈謙的歌已經唱了一半,原來那個同事叫他,是說他點的歌到了。
他唱歌的時候,聲線醇柔,有點像李健,唱着他的《陀螺》:“ 在陽光燦爛的一天,你用手捂着你的臉,對我說你很疲倦。你扔下手中的道具,開始咒罵這場游戲,說你一直想放棄,但不能停止轉,轉轉轉轉……”
小會計拿出車上看電視劇一樣專注地眼神托腮聽他唱歌,見董言晰坐下後,兩眼亮晶晶地跟她咬耳朵:“這個帥哥眼睛好像我家龍龍啊,可惜好看的男孩子都已經有主了。”董言晰仔細回想了下車上看到的男演員鏡頭,眉眼是有幾分像,難怪她忍不住跟着看了好久。
從麥上下來的同事加入戰局,游戲就又開始了,到最後一局的時候,董言晰報了數,小會計接不下去了,喊:“開!”
結果董言晰以一數之差落敗了,她想了想,沒有伸手去拿酒杯,說“大冒險吧。”財務部的人便起哄讓她唱歌:“董經理一首都還沒唱過呢。”
“我不會唱歌。”她笑着說。
“那就跳個舞呗。”角落傳來一個涼涼的女音,董言晰看過去,是沈謙公司的,也是剛才出來看了他們好幾眼然後喊沈謙回房的同事。
董言晰的同事露出遲疑的神色,顯然覺得這有些為難他們的董經理了,卻聽董言晰爽快地點頭:“行。”她去點歌臺調出一首蘭妮的《Womanizer》,打開了原唱。
當初在學校日夜練習,最後因為陸協川耽擱了下來,但在歐洲期間social的時候還是經常跳的,雖然達不上專業,表演一段是卻綽綽有餘的。
動感的電音響起,她披下頭發,踩着鼓點,富有節奏感地舞動起來,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一樣,跟工作時的董言晰判若兩人,看得公司同事目瞪口呆,一個活躍的男同事興奮地吹了聲口哨。
那女孩顯然沒料到她還真能跳,愣在座位上,董言晰踩着鼓點,走向那個女孩一把将她拉起,帶到場中。女孩子有點懵,不知所措地跟着轉了兩圈,董言晰又體貼地把她送回座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的處事原則,這個女孩子的敵意,來得很隐晦,董言晰沖她笑了笑,甩了下頭發,随着樂曲漸弱的節奏,作了個收尾勢。
子公司的同事目瞪口呆之後,驚嘆地鼓起掌來,想不到董經理還有這麽勁爆的一面,證券公司的女孩面色有些難看,但已經沒有人注意了。董言晰回到座位,喝了口水,沖喊着“安可”的同事擺擺手,說累了要回房休息了。
她走到負一層大廳等電梯的時候,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送你。”低醇的聲音響在頭頂,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老鹿又孜孜不倦地撞了起來,她低下頭,藏住自己不知道怎麽做出反應的臉:“不用這麽麻煩。”
“你喝了不少,記得找前臺熱線要杯蜂蜜水。”
“嗯,我還好,謝謝。”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走廊裏,到門口時,她轉身,張口想問他,為什麽來T市方興證券。可是她問不出口,怕這個問題,自讨沒趣,兩個人還能這樣粉飾太平像沒事人一樣說話,已經很好了。
“舞跳的很好。”他禮貌地誇贊她,搖手沖她示意:“好好休息。”
仿佛真的只是作為一個還算熟的人,照襯她,關心一下而已,那些笑,雖然沒有那麽強的距離感了,卻依然是客客氣氣的,一言一行,都是标準的紳士社交模範。
次日回去的路上,沈謙坐到了她身邊,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維持着表面的平和,他簡單講了下自己在美國的生活,下車前,她鼓起勇氣說跟她交換新的聯系方式,結果相互出示電話和社交帳號時,兩個人都愣住了。
彼此再沒有任何交集,仿佛消失的帳號,都還在,兩個人都根本沒有換號。沈謙擡頭,眼神晦澀地看了她一眼,她心裏一酸,她們分開三年了,人還在,號還在,但是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回到T市,王霄霄第一時間沖上她家門,帶着滿腔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追着她詢問詳情。“這是怎樣的緣分。”她咂着嘴感嘆:“這都能又湊到一起去。”
“是不是很狗血?”董言晰自嘲地勾着嘴角。
“我只看到你矯情。”王霄霄抱着胳膊對她嗤鼻:“你單身到現在,不是因為他?既然心裏一直放不下,裝什麽大度,去追回來呗。”
董言晰搖搖頭:“人家有新的生活,何必用舊人的姿态去打擾,讓彼此難堪?”
王霄霄斜眼看她:“你心裏真是這麽想的嗎?我看你是慫,三年前慫,用着不想耽誤人家的借口,現在還在慫,換成了不想打擾人家的理由,你說說你,怎麽總能找出這麽些冠冕堂皇的說辭。”
“我承認是我慫,我不想連假象的朋友都做不了。”董言晰疲憊地擺手,心裏到底有些不以為然,王霄霄的事業愛情都一帆順水,她有足夠的底氣想當然覺得只要自己去争取就可以。
當初是她把他推走,現在這種時候去開口揭開往事,擺出追回的姿态,不是很可笑嗎,他只會覺得她在玩弄他吧。往事已經夠糟糕了,就不要再繼續給他添加壞印象了。
送走了王霄霄,董言晰像虛脫了一樣,靠着木門緩緩滑坐下來,垂下的手腕上,露出一根輕微磨損了的皮繩手鏈,繩子上綴着一個小巧的鎖,當年沒能送出去的禮物,沒有鎖住別人,只鎖住了她自己。
不等董言晰通知董家,沈謙就自己電話問候了董爸董媽,并在微信群裏表示一有空就回A市,莎莎第一時間回複了三個雀躍的表情,把董一博酸得直在群裏嚷:“你還是別回來了。”然後沈謙丢了個重磅炸彈到群裏:“帶我女朋友一起。”
大家直接就炸了,董媽跟打了興奮劑一樣,刷屏式追問關于那個女孩的問題,沈謙只風輕雲淡地說,“見面了再詳細介紹。”
問不出東西,董媽才偃旗息鼓,開始設想菜單,轉問了一句:“有什麽忌口沒?”
“沒有,她什麽都吃,很好養。”
董言晰看到這一句,渾身都像凍結了,冷得要結出冰來,刺穿了肺似的,已經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他的溫柔和寵溺,全部給了另外一個人這個認知,讓她難過得仿佛要死去。
早知道會有今天,當初死乞白賴也不該松手。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蜷縮在床邊,痛苦地叫出聲來。放手的那一束,叫心頭白月光,念念不忘,念念難忘。
個人情緒再消沉,工作還是要繼續,公司最近效益很好,剛批了一筆年中獎金,所以即使這一年工作量比以往都大,但每個人都幹勁十足。
交付前期,項目部燈火通明,行政部連續好幾天給他們安排宵夜和夜班接駁車。
負責流程管理的小劉畢業就進入這家公司,迄今工作了三年。行業發展勢頭正旺,又在傳言公司可能要上市,他只覺前途一片大好,連加一周的班也沒覺得累,昨晚走得晚了,直接在公司附近朋友家住,所以早上來的很早。
他心情還不錯地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端着馬克杯往辦公位走去,路過經理辦公室,門沒關,他突然頓住腳步。
辦公桌的一角呈現在門外的視野中,桌上開着臺燈,能看到一個人伏案工作的影子,小劉驚呆了,心中只覺震撼,這是一夜都沒走嗎,年紀輕輕就做了經理,長得也不賴,真的需要這麽拼嗎?
有必要這麽拼嗎,董言晰沒時間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她發現她跟自己獨處的能力在倒退,只能通過工作上的成長和成就來安慰自己,她準備等這段時間忙過去,就按時去教練那裏報到,再重新撿回爵士舞。
“瞧,你的生活多麽充實。”她這麽對自己說。
到交付成功那一天,董言晰笑着宣布晚上慶功宴,助理已經訂好了包房,整個辦公室一片歡呼,這大約是項目部最熱鬧地一天了,衆人都久違地體驗了一把踩點下班。
餐桌上一群人說說笑笑,相互打趣最近的蔫巴樣,直言要休個假緩一緩,董言晰爽快點頭:“休吧,發給我批。”他們又作模做樣地要說要抱她大腿,還煞有其事地內部排了了序,誰先誰後,逗得董言晰忍俊不禁。
飯後水果上齊後,大家的談話接近尾聲,幾個年輕點的同事相互擠擠眼睛,變戲法似的,從門外拎進來一個蛋糕。
“經理這段時間太辛苦了,雖然來的有點遲,但是我們想幫你補過一個生日。”小劉帶頭打開了包裝盒,濃郁的奶香裹着糕點香一下子撲了出來,水果拼出來一個可愛的笑臉,巧克力牌上寫着“十八歲生日快樂”。
董言晰沒想到他們還策劃了這麽一出,感動地愣在原地,小劉點上蠟燭,其他人咋咋呼呼地去關了燈,圍着董言晰唱起了歡快的生日歌。
許完願開燈後,平時沒少被董言晰批評的戀愛腦女孩沖她擠擠眼:“祝董經理早日找到那個他哦,少加點班。”董言晰笑着點頭:“謝謝大家。”
飯後大家都不太吃得下了,就圖個氣氛,每人淺嘗辄止了點,剩下的就打包給有小孩的同事帶回家。待聚餐結束衆人走出飯店時,外面不知道下了多久的雨。
“這破天氣,每天十三變,下班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有人嘀咕着抱怨,拿出手機來打電話。開了車來的同事捎帶着可以順路的人,剩下的要麽自己打車,要麽等人來接,很快三三兩兩就散得差不多了。
董言晰的車停在負一樓停車場,她住的近,只偶爾開開,今天本來晚上要去王霄霄家,所以開出來了。
此刻的她,既不需要等雨停,也不需要等傘。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因為打不到車,而被迫逗留在樓裏,像一只困獸的女孩。
可此時坐在封閉安全的車內,她依舊沒有得到解脫,那時候困住她的是迷茫和焦躁,現在困住她的,是自己設下的心門枷鎖。
誰能說的清,是大雨夜孤身一人體面地開着車回家好一點,還是兩個人依偎在一把傘下,并肩在雨中漫步更幸福一點,剛滿28歲的董言晰也不知道答案。
她的腦海中,不斷閃現沈謙那張傘下隐含着怒氣的臉,和堅實有力把她護在肩下的手臂。她明白,終其一生,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沈謙了。
鬼使神差地,她在導航目的地裏輸入了一個地址,方向指向T市最繁華的CBD。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停在這棟樓下,雨水淌流而下,滑過她的車窗,她坐在駕駛位上,開着暖黃的小燈,呆呆地看着寫字樓裏依然亮着的窗。
物業保安過來敲她的窗:“女士,這裏不能停車的。”她點點頭,發動引擎:“好的。”車往前開出幾十米,從辦公樓大門口前滑過,繞到另一邊,繼續左拐就能開走,但是她停了下來。
王霄霄打電話來了,莫約是要問她什麽時候到,董言晰沒有伸手接,考慮要不要去酒吧喝點東西。這時車窗又響了,她回過神來,以為是保安追過來了,忙道着歉說:“不好意思,我這就開走。”
窗外的人沒有出聲,她擡起頭,踩油門的腳一頓,僵硬笑着搖下車窗。沈謙顯然是剛下班,西裝外套拎在手裏,領帶微微松開一點,但是頭發一絲也沒亂,微挑着眉,看得她心髒砰砰亂跳。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他在窗外問。
“哦,碰巧路過”,董言晰的手在方向盤上不安地動了動,有種被抓包的心虛,她強裝鎮定地對他說:“這麽大雨,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音響裏放着應景的法國慢搖,沉默的人各懷心事。沈謙靠着車座上,腿曲在座位前,剪裁考究的西褲下,能依稀看出勁瘦修長的腿部線條。
董言晰頓時感覺不好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去注意這些以前從沒關注過的地方。
她清了清嗓,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下班怎麽這麽晚?”
沈謙取下眼鏡,漫不經心地用指腹揉了揉眼:“做我們這一行,加班很正常。”董言晰艱難地又把視線從他手上拔下來。
非常,非常後悔來他們公司樓下,可是看到導航圖上的剩餘裏程數越來越短,又覺得焦躁,他為什麽要住這麽近!
到了他的公寓,沈謙邀請她上樓坐會。董言晰遲疑着沒動:“方便嗎?”
沈謙挽着外套,站得像一棵筆直的松樹,聞言眼睫擡了擡,淡然地看着她:“有什麽不方便的?”
董言晰考慮了片刻,把車停到臨時停車位上,慢吞吞地開門出來。她內心有些膽怯,并沒有十足地勇氣跟着上去,但是她的腳像被磁場吸住的鐵環,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向他靠近。
沈謙的公寓很整潔,客廳南面是整面敞亮的落地窗,茶具,花瓶,桌椅,都井然有序地擺在該有的位置,一點也沒有進門後衣服襪子到處灑的亂象。
他把外套挂在門後的衣架上,解開領帶扔進了衛生間門口的洗衣筐裏,挽起袖子打開冰箱,給她調了杯蜂蜜檸檬茶。
她的眼睛跟探照燈一樣,掃視着房間裏的生活痕跡,家具不多,擺設也不多,沒看到屬于女生的物件,董言晰悄悄松了口氣,至少不會碰了面太尴尬。
等沈謙忙完了廚房裏的事,端着杯冰水回到客廳時,空氣突然就安靜了。
董言晰局促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故作輕松地打開話題:“房間很漂亮,你一個人住?”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并不是一個好方向。
果然,沈謙沉默了一會,黑亮的眼睛安靜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才搭腔:“是的,我們暫時沒住在一起。”聰明如沈謙,總是能精準地捕捉她的話外音,所以她現在已經後悔得想撞牆了。
然而沈謙并不放過她,大拇指輕輕刮過水杯外壁沁出來的水珠,繼續說:“我們上班隔得不算近,等我忙完這陣,再搬她那邊去。”
“挺好的”,董言晰全憑着臉部神經自己操控,腦中已經無法自己思考了,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他家裏,她機械地笑了笑:“真替你高興,搬家的時候如果需要我幫忙,盡管跟我說。”
說着放下水杯,在一片天旋地轉中,踉跄着腳步告辭:“時間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以後再聯系。 ”她打開門,回頭阻止他的腳步:“不用送了。”
她走出一段路,聽到背後關門的聲音,突然有些想笑。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五年前,他守在她公寓樓下,說她在淩遲他,而今,她後知後覺地,體會到,當年他口中的淩遲,是什麽滋味。
步子越來越緩,她有些疲憊地蹲下身去,捂住自己的臉,大顆的水珠,從指間滴落,砸到地板上。
她蜷縮着身體,用手錘胸口,試圖釋放出堵在那裏的氣體,可是它們紋絲不動,堵得她無法呼吸。
熟悉的窒息感包裹着她,讓她發不出一絲聲音,眼眶像被外面的大雨淋到了似的,模糊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懷疑自己快要休克過去,哆嗦着想要翻出包裏的手機呼救時,一個溫暖的胸懷從身後輕輕地摟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