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和好

和好

沈謙單膝抵在冰涼的地板上,雙臂圈着她,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低低地在耳邊問:“為什麽哭了?” 聲音又輕又柔,仿佛怕吓到她似的,讓她不知覺脫口道:“因為難過。”

“為什麽難過?”他又繼續問。

董言晰艱難地咽了口氣,背對着他仰起脖子:“你這麽聰明,應該什麽都知道了吧?”

“你不說,我怎麽能知道?”沈謙的語氣波瀾不驚,他緩緩扳過她的身子,像一個耐心等在洞口的狩獵者:“小烏龜,我這次不敲你的殼子了,你願意自己爬出來嗎?”

董言晰眼睛糊成了一片,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用袖子擦掉淚水,紅着眼眶說:“我一點也不替你高興,我覺得糟糕透了!”

沈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平靜。

她皺着鼻子,渾身像浸在酸水裏一樣難受,語氣帶着一絲被人撞破狼狽的羞惱:“你這麽報複我是不是很痛快?恭喜你,你成功了,我的心肝脾肺腎都要被你剜掉了,你滿意了嗎?!”

沈謙沉默着,伸出手指擦她的淚水,對她指責的話語充耳不聞:“你說叔叔阿姨都很惦記我,那你呢?”

董言晰愣了愣。

“你有沒有想念過我?”他又耐心地問了一遍。

淚水又重新湧了出來,董言晰伸出手肘蓋在自己眼窩上方,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頹廢:“我他媽煩死你了,意大利街頭那麽多帥哥,沒一個比你好看,走哪都能看到你的影子,你就像噩夢一樣,陰魂不散地跟着我。可是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呢,你已經不需要知道了。”

沈謙微微前傾,拉下她的胳膊,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按進自己懷裏,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着,董言晰有點懵,不明白這是什麽狀況,掙紮着擡起頭,卻看到他通紅的眼眶。

“小謙……”她有些愕然地喊着他的名字。

沈謙不應聲,一把拉着她站起身,反手把她抵在牆上,傾身吻了下來。他的氣息迅速籠罩住了她,一只手墊在她腦後,另一只緊緊扶在她耳側不讓她逃開,帶着令人心悸的熱度追逐她的唇齒,發了狠似地掠奪,用力吞噬着她的呼吸。

隔着劇烈起伏的胸膛,她聽到了瘋狂跳動的心髒。

他攬着她,一路擁吻糾纏着回到住所,轉身帶上門。“哐”地一聲響,董言晰突然絕望地回過神來,猛地推開他:“你這麽做,怎麽對得起你女朋友!”

沈謙紅着眼,捉住她的下巴,低頭再次含住她的唇,撩撥似地啃咬,任她再怎麽推,都沒有放開,良久,才輕輕喘着氣,額頭抵着她,聲音嘶啞:“我不記得我們說過分手。”

董言晰愣了兩秒,當掉的大腦半天才恢複運轉:“所以你之前說的人,都是我?”

沈謙擡起頭,眼睛緊緊盯着她,指腹摩挲着她被親得嫣紅的唇瓣:“不然呢,還能有誰?”

“你個”,董言晰眼眶一酸,簡直要為過去兩個月輾轉難眠,一副苦大情深模樣的自己羞死過去,但同時,心底瘋狂湧出一中劫後餘生失而複得的竊喜,她擡起手,然而終究只是輕輕砸在他胸口,随後額頭擱在他肩上,放聲嚎哭了起來。

沈謙安靜地站着,輕輕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完。“三年來,你對我不聞不問,我氣過你,惱過你,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終我一生,大約是沒辦法再愛別人了。”

“所以你說那些話,是故意刺激我?”董言晰抽嗒着鼻子,把淚和睫毛膏都糊在了他的襯衣上。

“哪些話?”。

“說你國慶帶女朋友回去,說你要搬到女朋友那裏去住。”

“嗯?”沈謙歪頭,撥開她臉上掉落的一根睫毛:“你有不同意見嗎?”

董言晰搖搖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原地一躍,沈謙默契地接住她的雙膝,讓她挂在自己身上。她勾着腰捧住他的臉,把嘴湊上去:“傻逼才有意見。”沈謙托着她盤起的腿,把她壓在門上,吻掉了她臉上猶未幹的淚痕,一路細碎地小口吮着她的臉,脖子和耳廓。

半晌,董言晰氣喘籲籲地直起腰,低頭看着他擡起的眼睛:“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我當年跟你在一起,是真心的,喜歡你。”

“還有”,她胸腔裏有萬千種情緒,不知道從何說起,海量的話語,最終只能拎出一句:“對不起。”

沈謙墨黑的眸子裏倒映着她的臉,他的眼睛裏似乎藏了很多的話,但只是故意皺着眉:“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了嗎?”

“好”,董言晰自覺地去解他的襯衣扣子,一邊用唇去熨平他的眉心:“道歉不夠,行動來湊。”沈謙抱着她,大步邁開,腳一勾:“哐當”關上了卧室的門。

這大約是T市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瓢潑一樣地連續下了好幾個小時.

雨水瀑布似地刷過落地窗玻璃,制冷的中央空調安靜地運行着,默默啓動又暫定,反反複複,桌上的手提包孜孜不倦地振動加響鈴,最後“啪嗒”一下從桌沿上翻滾下來,也無人理睬。

董言晰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身上的衣服被換過了,肚子上蓋着薄毯,身邊沒人。

她趿拉着拖鞋歪歪倒倒地走出卧室,看到開放式廚房裏高挺的身影,燃氣竈上咕嚕咕嚕地煮着熱粥,沈謙正在往鍋裏添加輔料。

她湊過去,在他身後圈住他精瘦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滿足地閉着眼睛。沈謙扭過頭,只能看到她垂在一邊的頭發:“還疼嗎?”

董言晰搖頭:“就是有點腿軟。”

沈謙轉過身摟住她,心照不宣的親密氣息圍繞着他們,帶着纏綿過後的缱绻,他輕輕啄了啄她的唇,蜻蜓點水般蹭了蹭,又再度挨上來。

正要緊密連到一起時,燃氣竈上的鍋蓋突然“敦敦敦”地響了起來,煮沸的粥冒着泡泡往外翻滾,清甜的米香彌漫了出來,兩個人相視一笑,松開了手。

“餓不餓?”他用木勺在鍋中攪拌,偏頭問她。

“餓。”董言晰像個樹袋鼠一樣扒在他身後,咧出一個傻笑:“晚飯已經消耗完了。”

“你消耗?”沈謙擡手關火,轉過來挑眉看着她。董言晰以為他要笑話她,正梗着脖子準備為自己辯護,卻見他輕輕一笑,俯身在她額頭印了一下:“辛苦了,先去桌邊坐着吧,等我把粥端過去。”

董言晰像幼兒園的學生一樣乖乖守在桌邊,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不真實起來,那些剜心似地煎熬着度過的無止境寒冬,真的過去了嗎,恍若隔世似的。

沈謙穿着休閑的居家服,端着熱粥從廚房走出來,分明同三年前住在她公寓的男孩子沒什麽分別,好像他們從來沒分開過一樣。

“在想什麽?”沈謙在對面坐下。

董言晰挨挨蹭蹭地挪到他身邊,黏黏蟲一樣偎着他:“我懷疑我是在自己做夢,不管了,夢得一刻是一刻。”

沈謙用瓷勺晾了晾粥,笑着說:“有你這麽做夢的嗎?”董言晰臉挨着他柔軟的棉T恤,貓吸薄荷一樣吸着他身上清爽的皂香:“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你來了T市,你原諒了我,你在我身邊,我一定是得了幻想症,想睡你想瘋了。”

他被逗樂了,伸手攬着她,把勺子放到她嘴邊投喂, “24歲,嗯?”那一年他們正在S市熱戀,但是董言晰說了謊,因為只有今晚才是那個真心話的答案。

被他提起這一茬,董言晰很沒面子地把臉埋進他頸窩,紅着耳根不肯擡頭,聲音嗡嗡地:“還不是因為你。”

“那時候,以為來日方長,想多用點時間證明,我是認真的。”沈謙吻了她的頭發,被她怨婦一樣的語氣逗得唇角莞爾,他當初做好了所有的計劃,也考慮了許多變數,但偏偏,眼前這個最大的變數他控制不了。

逼得狠了,她就退,而這一分別,就是三年。

董言晰仰了仰脖子:“所以你是為我來的T市嗎?”

沈謙骨節分明的手指捏着勺柄,說不出的秀氣好看,他重新去晾第二勺,頭也沒擡:“你說呢?”

“可是你怎麽能确定,我們還能重新在一起?” 她為他的态度猶疑徘徊,夙夜難眠,兩相對比之下,他的篤定讓她生出被狠壓一頭的不公平感,剛失而複得的人,狂喜過去,已經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沈謙手頓了頓,垂下眼睫,笑意斂了斂:“我一點也不确定。”他轉頭看她,深深地看着她:“所以我只能賭。”

“但是好在,我賭贏了。”他輕輕吹了下那勺粥,微微傾斜身體喂到她嘴邊,風輕雲淡地補充道。

董言晰喝下第二口粥,聽到這句話,那股淺淺的憤懑也消失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擡手圈緊他的脖子,仰頭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王霄霄說我很慫,我确實是,跟陸協川的關系我就處理得很不好,我覺得要維持一段永遠開心的關系真的太難了,所以我不相信愛情。”

她把鼻尖點在他鼻梁上,覺得這五年來,恍若前世今生,眼眶有些發熱,鄭重地對他說:“但是,我相信你。”

曾經,她畏手畏腳,踟蹰不前,吝于剖心跡,也恥于說那些酸倒牙的情話,但是現在,她在一個小小的廚房裏,觸摸到了幸福的實體,在歐洲蹉跎的那些歲月,把它的輪廓雕琢得更加清晰。

這是怎樣的幸運,才能再度撿回自己曾經放棄的,最寶貴的東西。

話一出口,董言晰心裏說不出的釋然,是的,你讓我知道,我應該相信你。

沈謙明白這句話的份量,他微微低頭,眼眸中流淌着萬千星河,輕柔的吻蓋了下來,唇齒間印刻着隽永的氣息。

兩個人膩膩歪歪地吃完了宵夜,董言晰才打開手機。莫名其妙被放鴿子的王霄霄,打來了20通電話,8條短信和無數條微信。

“?人呢?”

“接電話啊?”

“你是誰,偷我朋友手機?快還回去,我局裏有人,信不信明天就能查出你來!”

“你綁了我朋友嗎,要多少錢快點說,我保證不報警!”

……

可以想象,網瘾少女王霄霄同志已經腦補過無數場大戲,董言晰扶了扶額,差點忘了說好晚上要去她那的。現在已經是淩晨3點,怕吵到她休息,只發了短信:“我很好,白天再跟你詳談。”

誰知信息剛發過去,王霄霄就又打電話過來了:“你他媽的,吓死老子了知道嗎!前一秒說在路上了,後一秒就失聯了!電話短信都不回,我這會兒都在去警局報案的路上了!”

董言晰老老實實被她訓了一通,心想真是風水輪流轉,她也有挨王霄霄怼的一天。一聽到她說要去報警了,忙制止她:“別別別,你快回去,我沒事兒。”

“那你幹什麽去了,這麽久都聯系不上,你現在在哪?”王霄霄火氣非常旺。

董言晰遲疑了一會,擡頭看了眼沈謙,低聲說:“白月光這裏。”

“等等,我信號不好”,王霄霄那邊好像檢查了下手機,然後又接話回來:“你剛說,白月光?”

董言晰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她看不到,又說:“嗯。”

那邊安靜了一會,董言晰以為信號斷掉了,狐疑地看了下手機屏幕,萬幸地是她這會拿開了手機,因為下一秒,聽筒裏就爆發出一陣大叫:“WTF!你丫逗我呢?”

王霄霄同志顯然是受到了驚吓,明明一個南方人,愣是吓出了一口京片兒。“你,董言晰,淩晨3點,還在他家裏。你們!別跟我解釋,我不信!”

“你要我解釋什麽,你想的是對的。”董言晰覺得此題無解,無法安慰她。

“這個世界怎麽了?哎喲我頭暈。”王霄霄在深夜的車上質疑起人生來,話筒那邊傳來老馬的聲音:“別激動。”

王霄霄立刻嗆了回去:“我能不激動嗎!”炮筒又轉了回來:“說,你們怎麽回事?”

董言晰看着沈謙洗碗的背影,壓低了聲音飛快地簡要講了下來龍去脈。

“卧槽卧槽!”王霄霄炸了:“什麽意思,他真的是回來找你的?這是小說嗎,哪有這麽專情的人,你以為你是趙默笙啊!”

“我也覺得跟做夢一樣”,董言晰自覺地拿起抹布擦桌子,歪着脖子夾着電話說:“如果真的是夢,你別叫醒我。”

挂了電話後,王霄霄仿若癡呆狀,發了好久地楞,突然失落地嘆了口氣。老馬已經知道情況了,車正在往回開,好脾氣地問她:“你朋友好像很安全,你嘆什麽氣?”

王霄霄怏怏地看了他一眼,又哼唧着扭過頭去,痛苦地抓頭發:“我怎麽不早些明白,培養對象要從娃娃抓起啊!”

這邊董言晰收拾好了客廳,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寬大的藍襯衣,衣擺蓋到大腿,居家穿沒什麽毛病,問題是她白天還要上班。

轉念想了想,她輕輕勾起嘴角,摸索到沈謙身邊,摟着他的胳膊:“陪我回去一趟呗,我得回去換衣服。”

沈謙笑着點頭進卧室去,她一路不撒手,他無奈道:“你松開一下,我換衣服。”

董言晰搖頭:“一秒鐘都不想再跟你分開了。我誠摯地邀請你搬到我家去。”

她提議得無比自然,沈謙的動作又無比迅捷。

也許,有些人的靈魂天生就是契合的,重新住到一起的兩人,生活默契竟然比以前有增無減。

到臨近國慶,工作節奏依舊緊張,但項目部的人明顯感覺得經理每天心情都非常好,于是各種猜測開始在暗地裏傳播起來。

恰逢策劃部組織了一次新産品推廣活動,聯合幾大部門協同配合,辦公室裏每天電話不斷,人影匆匆忙碌地進進出出。

跑外勤的小王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公司和場地兩頭來往。

這一天她拖着從倉儲部調來的道具,焦急地在門口抱着手機打車,一輛白色小車停在他面前,她以為是黑車司機正準備回絕,結果搖下來車窗裏,露出了項目部年輕經理的臉。

“去芙蓉酒店嗎,上車吧,我正好要找他們酒店的負責人。”

小王如遇救兵,連忙把箱子搬上後備箱。

董言晰從後視鏡看到她利落的動作,輕輕笑了笑,很多女孩子都是把自己當漢子使的,這些女生都有種某種韌性,辦起事來硬氣得能怼天怼地,但又能因為新買的衣服被過路汽車濺到泥點而哭得稀裏嘩啦。

她曾經,也是其中一員。

小王來公司不久,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女孩子,脾氣直,但也算心細,之前對董言晰印象不深,但也聽說過一點關于她的事,一直很佩服她。車停在路口的紅燈下,她發現董言晰的目光停留在路邊一個花店,門口開着一片燦爛的絢紫。

“桔梗花,很漂亮呢,董經理要買嗎?”

董言晰收回視線,笑着搖頭:“不用,家裏有人每周換一束新鮮的。”小王心下了然:“大家都說董經理戀愛了,原來是真的。”滿滿一把狗糧塞到她嘴裏,她冷靜地嚼了嚼,自己張嘴叼來的,哭着也要吃完。

從芙蓉酒店辦完事回來後,董言晰難得踩點下了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清點禮品,給董爸的茶,給董媽的首飾,給董一博的動漫手辦。

沈謙下班回家就看到她在單子上寫寫畫畫,他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走過去看,失聲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你要上我家門提親。”

董言晰咬着筆杆擡頭,皺眉說:“對啊,明明是回我自己家,我怎麽比你還緊張。”

沈謙拍拍她的頭:“別擔心。”

董言晰哭笑不得,這麽大件事,回去了還不得把爸媽吓一跳,能不擔心嗎?她一邊下定了決心,一邊又忍不住忐忑,生怕爸媽一個生氣把他們掃地出門。

偏偏這時候,王霄霄還總來湊熱鬧,隔三差五上門來瞅他們,還鬼鬼祟祟地拿手機記着筆記。

“是我們家飯比你家好吃,還是我家沙發比你家沙發軟,你老猥猥瑣瑣地寫些什麽呢?”董言晰煩躁地挑她的刺。

王霄霄不跟她計較,邊敲字邊說:“我要記錄你們的細節,加工成素材,寫一本姐弟戀出來。”大約是“姐弟”兩個字刺激了董言晰,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危機。

“怎麽了你?小鮮肉在懷,該偷着樂了,你還嘆上了。”

董言晰給她講了下自己的擔憂,王霄霄不以為然。“這有什麽,違法了還是犯忌諱了,你爸媽沒理由反對啊?”

“他們人前都說小謙是家裏半個兒子,他在我家地位比董一博還強,我這次回去給他們帶個大新聞,不知道他們心髒受不受得了。”

“自家人內部消化,這還不好,父母輩不就喜歡這種知根知底的人嗎?”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董言晰身上打轉,露出意味深長的姨母笑。

可是,我比他大啊。董言晰心底又嘆了口氣,覺得以王霄霄的沒心沒肺程度,怎麽可能明白這種微妙的關系。

她都無法判斷父母的态度,應該不會反對,但一定會有很多顧慮,手心手背都是他們的肉,不知道爸媽到時候會更氣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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