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十二夢番(7)

十二夢番(7)

少年昨晚被樂正可帶回來之後就只顧着跑,什麽東西都沒吃,樂正可給他端去的藥粥全都被打翻,最後勉強綁着才把他身上的外傷清理幹淨上了藥。折騰地筋疲力竭擰不過,連哄帶威脅的總算安靜睡了。

少年胃裏本來就沒什麽東西,又被樂正可的話一吓,氣得他洗漱的時候都在幹嘔。

現在回來盯着長到離譜的餐桌,多到離譜的菜式,無論如何都提不起胃口。

少年紅着一雙眼,看着擺放精致的釉下彩骨瓷,再看身邊那厚臉皮的男人把銀筷遞過來。

他逃不出去,又弄不死這男人,不知道還要在這裏待多久。想到此,少年沮喪地連接過筷子的力氣也提不起。

他不想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樂正可見他遲遲不動筷,小聲問:“沉沉,不合胃口嗎?”

程珏跟着他的時候,他很窮,那老東西也裝窮,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程珏到底喜歡吃什麽,更不知道少年時期的程珏喜歡什麽了。

樂正可親自盛好一碗山藥粥送到少年面前,精致的小勺子裏冒着熱氣,看起來香糯可口。他不知道程珏的口味,但那時候的程珏說過,喜歡喝他親手熬的山藥粥,程珏鬧着不肯吃藥,所以他經常煮這個。

程哥的胃不好,他想。所以他不能讓少時的程珏走那條坎路。

——是,程珏的胃不好。

可沒想到死于胃病的是‘樂可’。

飄蕩的兩只游魂各懷心思,卻又心有靈犀的望着那碗山藥粥。

游魂相視一笑,是苦澀、是心疼、是釋懷。

“那傻子,還記着呢。”

“是啊,那傻子還記得。”

“嗯?這次我說他傻子你怎麽不反駁我?”

“哼,反正你說的都是你自己。”

......

程珏在那段看不清人的夢境裏,最後一段結局是——

那個二十二歲的男人答應他,一定會趕回來為他慶祝成年禮。

可就在他十八歲生辰的前一天晚上,男人遭遇海難。

整艘輪渡沉海。

現在清楚了:東南亞樂正氏族那千嬌萬貴的小兒子為了他那個籠中物的生日宴,親自去對島沿岸選礦坑開出那塊他心心念念的稀有寶石做生日禮物,在回程的途中把自己永遠留在了海裏。

海洞旋渦,死不見屍。

那個叫沉沉的人,幾度哭昏在葬禮上。

樂正家的人一直尊重他們,即使心中再多悲痛怨憎,最終也沒發作在沉沉身上,并且允許沉沉送樂正可的衣冠冢最後一程。

對于樂正可來說,沉沉是他的愛人,但對樂正族來說,這個人就是間接害死樂正可的兇手。每次看到這個人,就會想起樂正可的死因。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保證會一直寬容下去。

樂正家不想看到這個人,也不想留他繼續待在樂正可的家裏。

一家人最明白一家人的想法。

所以,在樂正可更新的遺囑裏,最近一年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圍繞這個叫沉沉的人。

一般大氏族的人在十二歲之後,都會在每年固定的某天來更改完善遺囑。而遇到沉沉後的樂正可想過很多,如果萬一有一天他護不住沉沉了,他希望自己的父母家人能善待沉沉。

他希望沉沉不要為他難過,他希望沉沉有父母、有親人,擁有所有人可以擁有的東西......

只是沒想到,屬于樂正可的這天來得這麽早。

後來,樂正家遵循樂正可的意思,以大哥出面,用樂正可留下的針劑改了沉沉的記憶,在大陸找了一對品行端正不能生育的夫妻,給了他們一大筆錢,而這筆錢足夠讓他們在大陸成為頂級富商,跨越階級。

從此,程氏夫婦成了沉沉的父母。

沉沉改名為——程珏。

只可惜,物欲迷人眼。程父算計死雲母,獨吞這筆巨款,搖身一變成為大陸J市數一數二的巨賈,家業越做越大,蛇心不足,逐漸開始招惹不該招惹的人,直到引火到程珏身上......

又是一個死循環。

......

半透明的游魂樂正可摸摸程珏的肚子,寵溺的笑:“都做鬼魂了胃不會難受了吧?”

游魂的狀态會一直停留在意識消散地前一秒,包括穿的衣裳,戴的首飾,還有體型。深藍色的囚服穿在游魂程珏的身上很像某些制服,帶着點不正經的誘惑得益于身材很好。不像他旁邊的另一只游魂,淺藍色的家居服靠近月白色,皮膚又是白的發青,一眼就看出是只鬼。

程珏擒住肚子上青白的手,眯着眼睛笑得跟只藏狐一樣呆,“老公給我揉揉,哪兒哪兒都不疼了。”

另兩位比起這兩只,反差大到離譜——

少年把筷子扔在餐盤裏,發出刺耳的聲音。

“看見你,我惡心的吃不下!”

樂正可舉着銀勺的手顫了一下,心也跟着痛到發顫。

他的心并不是無堅不摧,他也會疼,他也會難過。

以前在他還是樂可的時候,整個夏天都是程珏在哄他。即使過得很辛苦,即使他十五歲什麽也不懂,程珏都會跟他好好講話。

現在,他想以大人的模樣在沉沉面前,他想改變少年程珏的軌跡。可他怎麽忘了,自己也才十八歲,用的這個身體也才二十歲,年齡閱歷不是這麽用兩個人的年紀累加的,他的心沒有原身強大,聽見難聽的話還是會難過。

可是......在他拒絕程哥的時候,在他罵程哥髒的時候,程哥一定同樣難過啊。

不,程哥會比他現在更難受吧,所以躲了他三年都不露面。

現在,輪到自己了。

沉沉嫌他惡心。

自己也嘗到這句話的滋味了。

他心疼。

為程珏疼,為自己疼。

樂正可放下勺子,平靜地保持溫柔,壓制着那份癫狂。

“嗯。那...沉沉先吃飯,我出去會兒。這樣...會不會好點兒?”男人輕輕撫摸少年的上腹,就像那年夏天在梧桐樹下的人行道,樂可笑着摸摸程珏的肚子,聽程珏說餓,說學做飯。

見男人滿是受傷,少年在心裏得意了會兒,都忘了躲開伸到自己身上的手。

男人的手掌很溫暖,平常不這麽熱的,大概是捧着山藥粥久了的原因,少年想。

少年沒有惡心,他是真的胃不舒服,還有被吓到的原因。

男人嘆口氣,站起身走到一邊,撿起被揮到角落的證件,捏着袖口擦拭兩下,好似珍品一般重新收進口袋。

然後,真的走了。

只留下幾個仆人守在一邊布菜。

見仆人眼裏滿是新奇地偷偷打量他,少年也好奇,所以在吃到一半後,少年問:“他到底養了多少個男人?”

仆人們想都不用想,默契的伸出三根手指。

他們剛想說什麽,少年一臉不屑。

“噢,才三個。”三個而已,也不算無可救藥,興許還掰得直?

少年第一念頭甚至是想把那男人從同性戀裏拽出來,當個正常人。

“不,沉少爺,是三千。”

三千???

三千!!!

‘嘩啦’手裏筷子再次落進餐盤。

這男人當自己是種.馬嗎?!

仆人們面面相觑,疑惑:包括資助的那些‘學神’們,記得慈善榜上寫的就是三千啊?很...很少嗎?

少年徹底徹底地沒胃口了。吃了個半飽就想掀桌子,然後發現餐桌太大選擇打消這個念頭。

腦子裏來回飄蕩的‘三千’讓他坐立難安,感覺自己随時都有可能菊花不保。

可是不對,還是不對,說不清到底哪裏不對。

少年手指摳着桌上的繡紋,絲線都被他摳脫了,湯漬都流進了縫隙。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沒來由地突然憤怒,為什麽心情不好,比明知自己逃不出去的心情還要更差!

仆人們的心情也不好了,他們滿腦子都是這套布料的價格。

樂正可下到一層正廳外的圖書館裏,是原身在假日期間最常來的地方。

這裏零落坐着十幾名學生還沒去餐廳用餐,一邊嚼着巧克力一邊在筆記本上飛速敲着什麽,見到樂正可過來,立刻起身打招呼:“主人。”

樂正可笑笑,他不得不接受這群人默認的惡趣味,雖然這個稱呼除了尊敬之外沒別的意思。樂正可朝他們點頭示意,獨自找了個角落,抽出一本原身經常看的書翻閱起來。

他發現這種科研相關的書籍也不是那麽乏味,一點一點能看得懂,很快就能與記憶裏的各種列式和符號相融,仿佛這具身體天生就與他的靈魂相契合。

不知不覺,時針快走到一點鐘。

沉沉應該吃過飯了?回去看看他。

樂正可合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

回到十一層,電梯打開,路過餐廳,仆人們正在收拾餐桌。

沉沉怎麽還在這兒坐着?

樂正可走到少年身邊,俯身問他:“在等我嗎?怎麽不回去再睡會兒,或者午休曬曬太陽也行。你需要休息,得把身體養好。”

少年瞪他,不知哪兒來一肚子氣沒地方撒。

“不想養好。”

養好了有什麽好處,養好了之後被你吃幹抹淨然後丢到一邊嗎!

樂正可不知道他在腦補什麽,蹲下身握着少年的手,仰頭哄他:“沉沉別鬧脾氣,身體不好怎麽行?”

“你身體好,不能跟你比。”

三千個人都累不死你,你身體可太好太會養生了!

樂正可把頭靠在少年坐着的軟椅邊,擡眼望着他:“不啊,我身體不好所有人知道,你也知道我一不小心就會犯病,随身都要帶着藥。所以我很想你身體健康,平平安安,不受...不受苦。”

男人說的真誠,少年的心安靜不下來。這麽會說話,那三千個都是被這張臉騙了,他才不會被騙!

少年自動忽略後半句,陰陽怪氣地咬上半句:“是嗎?病弱還能養三千個情人,那你要是健康了是不是要一天換十個?一百個?累不死你!”

樂正可一臉疑惑:“......什麽?”

“怪不得我吃個飯你都能下去一個鐘頭才回來。”

是在我這兒不受待見,下去随便找個人發洩了吧,現在裝什麽裝?

“......呃?”

不是你讓我走的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