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二夢番(9)
十二夢番(9)
兩只游魂飄在紗簾邊,觀察着搖椅裏午休的兩個人。其中一只的鬼爪子對着紗簾戳啊戳,像清風拂動。
淺藍游魂白他一眼,“你都知道了還酸呢?”
程珏蔫了吧唧的鬼嘆息:“......有點兒吧。有時候會有很多很多點兒,比如現在......他...我,我那時候怎麽...怎麽能這麽對你......”
程珏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幕幕正是他少年時模糊地‘夢境’,雖說心裏的醋味沒昨晚那麽重了,但還是酸。
如果他能早點兒知道,如果能早點兒愛上樂正可,如果不鬧着要樂正可證明他有多重要,也許樂正可就不會去拿那什麽最稀奇的破石頭,也就不會......
淺藍游魂打斷他:“你問誰呢?以前吃程栎的醋,後來吃屍體的醋,現在吃少時的醋。程珏,你不去山西承包釀造業真可惜你這人才。啧。”
“你大度,誰都沒你大度!我自己至少知道是自己,你都人格分裂成這樣了還好意思來陰陽我?你就除了對我兇。”
“哦,我覺得挺好,天堂地獄酸甜苦辣都經歷了,挺好。”
游魂捏住程珏的下巴,淺淡的唇近在咫尺,“除了你,我樂正可再沒對第二個人這麽溫柔過,你說我兇?嗯?要不要我真兇給你看?”
程珏鬼魂猛搖頭。
他不敢,他死後見過樂正可在別人面前有多兇,比地獄裏的夜叉都狠辣,惹不了,他不敢。
游魂松開手,捏了捏程珏的臉。
程珏問他:“那你還想回去嗎?如果能阻止兩年後‘小樂正’的死,如果有辦法回去,你會帶上我嗎?”
“會。”淺藍游魂沒有猶豫,青白的臉上很認真。
不論他是喜歡程珏,還是喜歡‘感情’,守着程珏已經成為他的習慣,是刻進靈魂裏的習慣。
“如果改寫不了呢?”程珏想,如果無法更改結局,那就永遠這麽下去吧,只要一想到還能再見面,他就不害怕了。
程珏想說的話被樂正可說了。
“大不了就繼續重來,繼續糾纏。反正我們還會再見的,那些都不算什麽。所以...別怕。”想明白很多事,游魂不再猜想也不再隐瞞他的感情,就像跟‘程栎’在一起時一樣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游魂牽起程珏的手,“程哥,別怕。”
程珏的經歷沒有樂正可多,尤其在這兒跟着少年時期的自己,性格天平在任性和成熟之間來回搖擺。結果就是:身邊的游魂多哄一句,程珏都想哭。
程珏抓着他,眼眸亮晶晶的。
“你能不能...能不能......”
“什麽?”
“能不能叫我一聲‘沉沉’?”
“......?”
“我想聽你叫我‘沉沉’。”
淺藍接近月白的游魂望向他,細長淩厲的眼裏滿是溫柔,低低的聲音在程珏耳邊響起,是跨越了四十年的缱绻。
游魂輕聲念着:“沉沉。乖沉沉。”
程珏小小地發了下瘋,緊摟着淺藍游魂不撒手,鼻尖在他耳邊蹭啊蹭,“老公,老公。”
游魂無奈,拍着他的背,“你要不要數數你這一天變多少張臉了?”
“哦。那老婆?老婆。”一大只鬼魂黏在另一只身上撒嬌。反正他有人要了,怎麽作都沒關系,繼續幼稚也沒關系。
毫無疑問,得到懷裏游魂的一記白眼。
庭外偶爾有大胖錦鯉撲水聲,亭內安靜,安寧香緩蕩在空氣中,在微光裏折射出淡紫色青煙。搖椅裏的兩個人呼吸緩緩,白衣男人懷裏摟着粉衣少年,漸漸睡着了。
兩只游魂開始大着膽子走來走去。
今天是兩只游魂來到這裏的第二天,就有更驚奇的發現——
他們在這裏,竟然不受陽光的影響了!
昨天跟樂正可出門的時候,要貼着樂正可的身體躲在遮陽傘下才勉強跟上車,游魂露出的衣角還被陽光灼傷一點,燒出了黑邊。
今天跟兩個人來西園門,本以為還會弄壞衣服,誰知再出來就一點反應都沒了。
淺藍游魂想到經歷過逐漸觸發的記憶,想到來這裏後能觸摸實物,心裏有個大膽猜測。
他把手伸出,手指一點點暴露在陽光下。
程珏吓得想拉回他,淺藍色的游魂消散又凝聚,躲開程珏幾步遠,重新伸出手。
陽光落在手上,穿過青白的指骨、腕骨、手臂。
隔了一秒,三秒,十秒,淺藍游魂的興奮一點一點寫在臉上。
修長的手指依舊青白,淺淡的家居服沒有被燒灼,鬼身也安然無恙。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樣!
“程哥,你看。”
這證明他們有可能正在趨于實體化,這裏是屬于他的家,是最早相識的空間維度,他們離他們的身體足夠近,說明這裏足夠安全。
這片安全區足夠他們擁有實體。
雖然想不明白為什麽,到底什麽原理,但...這個發現太令鬼興奮了!
程珏一條腿邁進陽光裏,握緊他的手,同樣激動。
“這,我們...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了......”
“是,我們不算真正意義上的鬼魂。”我們有可能成為另一種物質,活着的,但不算人的物質。
樂正可沒有說,他擔心自己的猜測落空,他不想讓程珏抱着更大的希望面對失望。
如果是真的,固然好。如果是假的,那就當從沒發現過。
可是,程珏好像也......
“你幹什麽?”
程珏往他腰上戳了戳,問:“你有沒有感覺,我現在觸摸你,和之前有什麽區別?”
“嗯?你發現了?”
“!!!所以你又是早就發現了沒告訴我,如果不是我靠近你的次數多,你是不是還把我當傻子看!”
“嗯...挺有自知之明。不像樂可那傻子,總覺得你聰明。”
“你說我可以但是不能總這麽說他,我,我還是會生氣啊。”
“生氣?那你準備生多大程度的氣?還要一別三年,再見訃......”
“別說!”程珏趕緊捂住他的嘴,樂正可眨巴眨巴眼。
他聽到那三年就怕的渾身發寒,眼眶瞬間紅了,“別提那三年,你別提那三年了,我,我受不了。”
游魂點點頭。
他握住嘴邊的手,吻上指尖,哄着:“沉沉?老公?好了,怪我都怪我,不提了,都過去了。”
“你你叫我什麽?”
“沉沉,老公。”淺藍游魂無所謂誰是老公老婆,兩個男人在一起,應該互相喊對方老公。
程珏整只鬼都傻住了。
一面感覺陽光要把他要烤化,一面是淺藍游魂身上蘇合香的涼意,冰火沖擊着心髒,有什麽快要溢出來。
他下巴磕在游魂肩膀上,純情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年。
“二十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
兩只不懼陽光的游魂跟着兩個男人來到涼亭,自己吃自己的狗糧。
正桌上的一沓記事本引起樂正可的注意,一頁一頁翻開,裏面規規整整記錄着各種試驗數據,是他自己的筆跡。
這時候的他還有二十五天的暑假,想起那道題,游魂拿起鋼筆,在少量遺留的空白頁上寫下一串看不懂的字符。
程珏趴在桌子邊,看不懂淺藍游魂寫的東西。對于他來說,樂正可掌握的知識實在太深,他除了能看到‘鬼畫符’,什麽都看不懂。
當然,如果‘樂可’醒來,會看得懂。
淺藍游魂把那道題寫上一半證明他自己的身份,用他獨有的記錄習慣簡寫下幾串速記符號,大概意思是:【平行空間分裂人格之一對主身發出警告......】
......
樂正可捏着這張紙,獨自在書房呆坐許久。
他認得,他當然認得。
這是他原身的字,是他這身體的字。
當他聽到鋼筆懸浮劃過紙張的聲音,以為是夢,醒後又以為亭內白日鬧鬼的時候,翻看到這一頁。
分裂...人格...空間......
上面是原身記憶裏猝死前點開的最後一道題,除了他自己,沒人會知道解一半的路數。
是樂正可?
真正的樂正可就在他身邊!
他要把身體還給他嗎?
那沉沉怎麽辦?
樂正可亂了方寸,視線略過每一處地方,他看不到他。
淺藍游魂站在一邊。
程珏被游魂支開去盯着沉沉,淺藍游魂在這兒盯着‘自己’。
樂正可動筆了,他想嘗試能否對話。
第一句就是【我很抱歉,擅自占了你的身體。】
停筆後,桌上的筆記本動了,鋼筆一筆一劃,這次不是些符號,而是字,潇灑不羁的寫下【程珏=沉沉,樂可=樂正可。】
樂正可的越睜越大,心髒因驚喜而狂跳!
“你知道程珏?你認識程珏?程哥在哪兒?程哥是不是也在這兒?”
桌上的鋼筆又動了【是。】
“我為什麽看不到程哥?”他想到什麽,雙目通紅,“程哥死了......”所以他看不到程哥,也看不到原......
“你聽得到我說話?你看得到我?那程哥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是不是也能看到我?”
【是。】
【你別哭,他不想你哭。】
樂正可想擦幹眼淚,卻怎麽都擦不幹淨。哭得鼻頭通紅,“我知道沉沉是程哥,可你為什麽說我是你?還有,還有沉沉為什麽會落到那種地步......”
【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共享記憶,但有點危險。】程珏如果知道肯定不會同意的,所以他只好自己找自己了。
樂正可的眼淚終于止住了。
一人一鬼聊到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