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注腳和漢堡
04. 注腳和漢堡
做标注解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第一個難點就是你需要在派對上把德雷克挖出來。
弗雷去過派對,通常他會在派對中扮演三種角色,無緣無故失蹤的人,不耐煩地帶已經喝醉的酒鬼回家的人,以及坐在一邊一言不發悶頭喝酒然後被同學帶回家的人,基本上他十次有七次做第一種人,派對很無聊,沒什麽比眼前試圖調情的男人和喝了酒之後要求降低的女人接受這種調情更加無趣的了,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況且他也真的不相信德雷克幫的派對沒有派對的種種陋習,你說肖恩的說辭?拜托,那可是肖恩的說辭耶。
所以當他真的看到派對裏的男男女女,聽見派對輕柔舒緩的音樂,聞不到空氣中任何臭臭的味道時,他才開始相信“肖恩的說辭“,Well,相信百分之六十五點七好了,總之第一點意外順利地被解決了。
第二個難點接踵而來,标注這個事是一個人可以搞定的——很費時間——但是可以搞定,一個通宵,成噸的冰美式,一桌子的書,就能搞定,弗雷還帶來了第二天要換洗的衣物,這麽一長串的解釋意味着弗雷可以自己獨處,德雷克要做的就是把該死的論文交到他手裏。
可那家夥跟着弗雷,他們又分享了一張桌子,德雷克坐在對面,把帶進來的啤酒喝完,随手翻閱起參考書。
他看着弗雷放下沉重的包裹以及巨大的冰美式:“你吃過了沒有?“
“沒有。“他翻開論文,對于其厚度有點咋舌。
“我寫的太多了,“德雷克在手機上點了幾下,”麻煩。“
好像他真的很抱歉一樣。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有人推門進來,弗雷立刻聞到了食物的香氣,進來的人放下手頭的東西又退了出去,鑒于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弗雷還以為自己太餓了出現了幻覺,直到德雷克把一份漢堡推到他面前。
弗雷匆匆說了一句“謝謝“,眼睛依舊沒有離開面前這本書第二百四十五頁,等咬下第一口,他不得不分出一點視線,看向了這個漢堡。
好吃,說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漢堡也不為過,本身這麽簡單的食物不都應該一個味嘛?
德雷克坐在對面啃着第二個漢堡:“這就是我和你說的,商場的那一家。“
弗雷還在回味肉餅的汁水:“原來他們還做外賣。“
德雷克笑了笑:“總有例外。“
哦,例外,馬修家的外賣訂單就是例外,弗雷眼前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實體活例,他看着手中的論文,想起學校裏做這種營生的,比自己專業很多,且态度更好的一年生不在少數,為何德雷克要選擇他這個冷冰冰的家夥?為什麽,德雷克,這麽關心他的獎學金?
細細想來,為什麽德雷克知道,他需要這筆錢?
God他有好多問題要問,但最後只是默默吃光了手中漢堡,一頭紮進尋找标注的浩大任務中。
德雷克也不是全無幫助,他會适時提醒書本的譯文錯誤,或者來源問題(“那個注腳我用的版本是1983年的,或許你可以找一找經濟學人2022年的4月期刊“),而且他的宿舍裏真的有很多偏門書籍,好似本人對于正經科普書是一點興趣不沾邊,這點——很奇特地——對上了弗雷的胃口。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互相檢閱知識點,探讨這個作者和那個作者,弗雷發現德雷克地閱讀量很大,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閱讀量太小,當他說到文學,詩集,詩人生平以及開幾個有顏色的笑話時,弗雷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是他很誠實,弗雷說自己根本不喜歡看所謂的詩集,他理解不了意境,浪漫,宏偉,坐在荒原上看着日出的場面。
“那你喜歡什麽呢?“
“事實,我可以拿在手裏看的,我親眼所見的,我親耳聽到的,我親眼所在外加我親耳聽到的。“
“讓它們存在在文字的世界裏,偶爾拿出來想一想也不是壞事,特別當你面對的是一大堆狗屁的時候。“
這是弗雷第一次聽見德雷克用“狗屁“這種字眼,不同于其他人的點在于,肖恩說狗屁的時候弗雷真的可以想想場面是多麽惡心,當德雷克說狗屁,夾帶着他獨特的嗓音,總有種米其林大廚的擺盤藝術呈現在弗雷眼前,好看,也許不好吃,但是好看。
弗雷輕笑了一記,德雷克用一種看不懂的情緒看着他,弗雷從那個平淡的神情裏居然看出一絲好奇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做到的。
“你不是第一次看見我笑吧。“
“電影院那次不算。“
“我以為你不是那種一個人看電影的家夥。“
“偶爾會吧,因為那天我面對的狗屁比較臭。“
弗雷又笑了,德雷克說髒話,這是能引起自己笑的原因之一,他在心裏那張雜亂的單子上寫上一筆,同樣能引起自己笑的,地獄級別的笑話,自嘲,別人自嘲,冒犯的髒話,政治家對談,以及……
他把目光放在德雷克的臉上,又非常快速地移開。
手頭上的論文進行到一半多,他們之間有很長一段安靜的時光,沒有人抛出任何雙關語,試圖把派對和通脹聯系到一起去,這個年頭不流行時鐘,有的只有德雷克手機時不時的震動聲,弗雷想他很受歡迎,可能除了這個沉默的地方,他有十個派對可以去,二十個美女可以帶回家,三十個Gay會試圖摸他的身體,但是德雷克始終沒有看過一眼手機。
論文進行到最後幾頁時,弗雷撐不住了,美式再大,他年輕的身體也會很快代謝掉,有好幾處注腳他都選擇無視,反正德雷克的論文不是他自己的,他已經從很多的書本上得到了更多的信息,足夠他獨立完成自己的論文,得到屬于自己的績點。
德雷克當然知道,他似乎也在縱容似的,毫不在意弗雷把論文和書本亂翻,嘩嘩作響,他看的書已經換了幾波,眉眼間一點疲态都沒有,如果弗雷不在場,他或許能責怪藥物,懷疑德雷克吃興奮劑,最次也得狂灌紅牛,可他在現場,只能将原因歸咎于他身體好身體棒跑個馬拉松回來還能寫十篇論文的那種。
合上論文的那一刻,是弗雷最放松的時候,他記得上一次這麽放松還是在肖恩父親郊外的小房子裏,肖恩在獨家,而弗雷原本要去打工,可惜餐館老板自己都在放假,弗雷基本上是被肖恩拎過去的,在根本沒有信號的地方釣魚,徒步,觀察森林裏的小動物。
肖恩的父親拍過自己的肩膀,他雖然有錢,但是還算真誠,他說孩子,你的肩膀也太硬梆梆了吧,随口加了一句,生活是不是太辛苦了點?
弗雷自己的父親從來沒有說過哪怕一絲這種意思的安慰,母親也是,他倆是沒什麽文化的工薪階層,最關心的是房租和吃飯問題。
房租……飯錢……來年的學費……
弗雷又支起了身體,他的眼睛其實很酸脹,但是根本閉不上,現實一次次,剝奪他休息的權力。
他對上了德雷克的眼睛。
以前也不是沒對過,他也近距離遠距離看過,對焦過,憤怒地對峙過,但是當他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時,反而令弗雷安心,要知道從一個有錢人眼睛裏看見憐憫同情或是有趣的窺探,都能讓弗雷瞬間心頭火起。
還好德雷克沒有……等等,還好?
他整理好自己的書本和思緒:“謝謝,我想……額,我該走了。“
“今天你應該休息一會,”德雷克看着弗雷手頭一慢,“這裏有公共浴室,還有一間空房間。”
非常誘人,真的。
弗雷不想欠更多人情,但德雷克說那是“公共”和“空房間”,嚴格來說,德雷克提供了一個免費的青旅房間,弗雷只是一個沙發客,房費的錢可以用自己的勞動來抵押,相信他,絕對物超所值,可……
德雷克聳了聳肩:“自然,随便你。”
弗雷懶得争了,他的确累到可以席地而睡:“……謝謝。”
“你今天已經謝過我三次了。”德雷克站起來,拿過自己的論文放好,指引弗雷浴室和房間的方位,随後接起電話,說了類似于“莉莉安,我知道”“馬上就到”“你可以随意些”的字眼,對弗雷點點頭,轉身離開。
弗雷一邊洗澡一邊想着那通電話,現在其實還不到七點,正常人類大多數都在睡覺的時間,是什麽關系才能讓一個人七點前接聽你的電話呢,可他又實在不覺得莉莉安和德雷克之間是盛傳的那種關系,他們看起來……很清白。
對,很清白,弗雷把自己扔在空房間那張軟的不可思議的床墊上時這麽想,他很确定莉莉安和德雷克之間沒有愛情的火花,這其實很扯淡,因為他們是公認的絕配……好吧,百分之八十五确定。
他一扭臉,整個面頰都要陷入枕頭裏,他邊想着小別墅就連床上四件套都這麽過分,邊任由意識逐漸遠去。
夢裏的德雷克和莉莉安參加了一場派對,like always,肖恩在他們身邊,自己在櫃臺裏面,手上有一瓶金酒,半瓶伏特加,半塊青檸,和好多,好多的冰塊,至于自己要做什麽,弗雷完全不知情,莉莉安說,嘿,我們的酒呢,肖恩說,上酒,上酒!我要我們的酒!像個白癡。
德雷克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當他終于看着弗雷時,他說,蘭登,你……
你什麽?
弗雷俯過身去,想聽聽清楚,他也不介意再聽德雷克叫一次蘭登,我什麽?
然後就被猛烈的撞門聲吵醒。
還好不是什麽打劫,或者是醉鬼來鬧事,只是肖恩罷了——
“弗雷·蘭登!你沒死吧?!你已經消失了八個小時了夥計!如果還活着開個門!”
弗雷低低地咆哮着,不僅僅是因為煩人至極的拍門聲還在繼續,更是因為他對于夢中未說完的話遺憾非常,他發誓一出門就要殺了肖恩,他!發!誓!
……如果門外沒有站着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恰巧是莉莉安的話,他真的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