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她會很喜歡你

09. 她會很喜歡你

弗雷很早就醒了過來,并且做了他幾乎不會做的一件事——出門散步。

在老家時,弗雷不會出門散步,他房間的床單也不會如小屋裏那般清爽,總是有一股廉價洗衣粉的味道,他會在吱呀作響的地板上走來走去,在牆紙翹起來的地方稍作停留,拿起一邊的膠帶熟練地縫縫補補,門外會傳來父親粗聲粗氣的說話聲以及母親的回答,他們之間的談話總是很簡單,生活必須以外,他們幾乎不怎麽交流。

弗雷還記得他出發去大學的前一天晚上,他們三個人坐在餐桌旁邊吃雞肉意面時,父母說了好多好多沒有意義并且一直重複的話,他們之間繞不開的一個話題就是學費,第一年的學費是弗雷經歷了地獄般的打工生活和父母大半輩子的積蓄,他們很心疼錢,也心疼給不了弗雷更多的自己,這種心疼變成了一句句囑咐,令人生厭的,沒有實際幫助的囑咐。

弗雷借了學生貸款,這讓一輩子都不相信銀行的老蘭登很是不爽,但他知道兒子讀書,這是必要中的必要,他曾經也想勸弗雷放下大學,學一門手藝,像他一樣,怎麽都餓不死,在他的世界裏,知識顯得微不足道,還是母親說兒子既然能考中這個學校,那就證明他是塊材料,再說學歷高一點,總歸能找到一個辦公室的工作,老蘭登對于這點倒是聽得進去。

他們對弗雷來說是最基本的父母,給他吃喝穿用,也只能給他吃喝穿用,當弗雷進入大學之後,他便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和室友肖恩一樣,周末時可以在另外一棟房産中胡鬧。

肖恩為何會選擇和弗雷做室友,而不是兄弟會的房子或者獨棟小別墅,弗雷以前也問過,他的答案是這樣才能更加原生态地體會男大學生集體生活,弗雷罵他是個白癡,但是也很感激他,沒有他的話,弗雷也許交不起宿舍費,得搬到外面和十個人同住。

一股焦慮感油然而生,弗雷雙手都出了薄汗,他不應該在這裏,他應該在世界上任何一個需要人手的飯店酒吧或者哪裏都好,就是不應該享受免費的清新空氣……和免費的美男晨讀。

德雷克就坐在不遠處的一條長凳上,從頭發到鞋子都顯得很随意,但搭着那張臉就是帥得很突出,當然這個鬼地方會有一條長凳,當然那長凳上會長出一個随便一坐就是海報的男人,那個男人也自然會拿着一本書。

誰,一大早,在外面,看書啊?!

德雷克擡起頭來,啪地蓋上了書本,對弗雷笑了笑:“睡得不好?”

弗雷放棄了,他這段時間“擡頭見喜”的次數太多了,除了每次看見德雷克之後需要做一點心理建設——比如別對着他的臉發呆——他基本上适應了這個情況。

他擡腿挪了過去,不客氣地坐在德雷克身邊:“房間裏的被子一點味道都沒有。”

德雷克:“這應該是誇獎嘛?”

弗雷:“聽聽我的語調。”

他倆安靜了一會,直到弗雷注意到德雷克手中的那本書,它來自于大衆書局,現代愛情類,曾經被展示在櫥窗上的周銷量冠軍,講述一對雙向暗戀的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弗雷之所以認識這本書,是因為它已經被改編成了電影搬上了流媒體——雖然口碑不怎麽樣。

他看着德雷克,這個男人是一個喜歡看愛情小說的帥哥……這合理嘛?

德雷克挑眉:“有什麽話想問?”

他揚起手上拿本書,鼓勵弗雷提問,例如你不會是一個看泰坦尼克號會哭成狗的人吧?你是一個哭哭啼啼的浪漫主義者嘛?類似這種。

但弗雷只是張了張嘴,什麽都沒有問出口,是又如何?他想,德雷克就算是一條變色龍,都和自己沒有半點關系……對吧。

到頭來他只是說了句:“莉莉安已經把混蛋哥哥和你的事情告訴我了。”

德雷克把書放到一邊:“我知道。”

“我希望他看見那輛阿斯頓馬丁的時候氣瘋了,告訴我他氣瘋了。”

“他氣瘋了。”

弗雷看着他,從他的眼神中讀出這句話不是在敷衍自己,總算是找到了一點安慰,他細細打量了一下德雷克的臉,并且很刻意忽略了那雙眼睛,他告訴自己只是在尋找被毆打的痕跡,僅此而已。

德雷克臉部線條也很優越,導致他的眼神劃到下巴時,匆匆地收回了視線,再這麽看下去真的很危險,弗雷腦袋裏警報聲大作,伴随着如同七月四日表演似的煙花聲。

“謝謝你的關心,”德雷克的聲音沒有給弗雷任何一點安定下來的幫助,“但是我沒有被揍……如果你在關心這個的話。”

“……他肯定會報複你的。”

“他正在這麽做,但是我沒有深入馬修家的任何産業,而且雖然這非常糟糕,但我靠着我媽媽的信托基金生活,他無權插手。”

弗雷心裏暗罵一句,靠着信托基金,還說非常糟糕,我可以打這個人嘛?可以吧,上帝會原諒我的。

可德雷克的表情看起來,真的覺得這個事情挺遭的,一點也不酷,有種被家族和自由拉扯的恍惚之感。

他突然間抛出一個令弗雷措手不及的問題:“你剛才是不是在想離開這裏?比起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去賺點錢?”

被人看穿的窘迫令弗雷無法思考,他這個人一旦刻薄起來,那會是相當直接:“畢竟我可沒有我媽媽的信托基金。”

這種話其實挺傷人的,畢竟出生好有錢不是德雷克的錯,被人看穿也不是什麽糗事,但弗雷面對德雷克的時候控制不住惡毒而實際的想法,他把十幾年待人接物的修行都扔進了旁邊的小溪裏,張開獠牙亂咬人,這全都只要德雷克一句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德雷克真的了不得。

德雷克更加了不得的地方在于,他聽完這句話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他的笑聲總是能激起弗雷的一些逆反心理,像是朝他的胃裏投擲了一臺攪拌機,每次聽到都胃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弗雷每次都會拉長了臉,耳朵尖發紅。

“的确,你說的沒錯,但是我不會道歉的,我喜歡我母親給我的一切。”

他轉過頭來看着弗雷:“你知道嘛,她一定會很喜歡你。”

弗雷很想很想踹德雷克的小腿,它們就在那邊,自己一伸腳就能夠得到,他肯定能踢得德雷克再也說不出這種聳人聽聞的話,我母親一定會很喜歡你?什麽鬼!

但是那雙小腿的主人根本不知道——或許也不在乎——弗雷此時難看的臉色和翻江倒海的內心,繼續說:“她會很喜歡你這種安靜做事的人,她在工作的時候是最漂亮的,整個人都在發光。”

“遇見莉莉安之前,我去倫敦找我的母親,她一生都喜歡旅游漂泊,随遇而安,做過好多好多的工作,她曾經是模特,歌手,單口喜劇演員,還有段時間去做了自然景觀攝影師,她下過峽谷,爬過雪山,像是誰都抓不住的一陣風,而這樣的人,卻嫁給了我的父親,一個冷淡至極的,腦子裏都是生意的男人。”

“我去找她時,她告訴我生活沒有這麽簡單,我必須每天工作18個小時,在她的工作室裏面做跑腿打雜的,每頓飯只能吃點快餐,她不會給我付機票錢,她說信托基金已經足夠讓我讀完書,她能做到的只能是這個,‘兒子,你要是想趕得上學年,你要盡快湊齊機票錢哦,現在去把幕布拉起來’,她拼命地使喚我,那是我最累但是最開心的日子,我坐在她小小的工作室裏,看見一個個剛入行的演員們在她的小劇場裏演出,臺下零零散散地坐着幾個人,表演過後和他們一起吃個漢堡,然後進行下一場準備……她永遠都在那裏,精力滿滿,熱情四射,當時我就覺得,她不可能會是一個馬修,她永遠都變不成一個馬修。”

僅僅兩段話,一個鮮活的女人形象便立體起來,弗雷仿佛都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聽見她高跟鞋快節奏的踢踏聲,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厲害的女人會喜歡自己,但是他卻問了一句:“那為何你媽媽會看上,you know,一個馬修?”

德雷克想了想:“因為……她在他身上看到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她的原話是,我看見了不屬于馬修的光暈,他來自于你父親本身,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愛慕,像是你打開一扇門進入了只有光的世界,它如此蠻橫不講道理地讓我一眼便淪陷了,親愛的,我一見鐘情,我喜歡你父親耿直的脾氣,和冰冷的目光,那毫無道理可言。”

弗雷忽然知道德雷克身上的“浪漫主義”是從哪裏而來,他不難想象這對性格脾氣不在一條線上的男女最後結局是什麽,加上之前的三言兩語,弗雷大膽推斷:“所以他們離婚了。”

德雷克附和:“所以他們離婚了。”

他換了一個姿勢,半邊身體正對着弗雷,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弗雷:“她生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馬修,和一個完全不搭邊的馬修,便是詹姆斯和我,我們是家族的異類,被社交圈子唾棄的存在。”

弗雷也調整了坐姿,他是故意想要避開德雷克的視線:“起碼你還有信托基金。”

“Well,是的,那是一份來自于媽媽的愛。”

弗雷厭惡這種表達方式,他做出了惡心的表情,德雷克為此而感到榮幸,他又笑了,弗雷就很納悶,他分明記得校園裏盛傳這家夥是一個常年不笑的冰山帥哥啊?

“我媽媽真的會很喜歡你,她喜歡說話直接的人。”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他們一路走回小木屋,路上德雷克簡單說了說附近曾經出現的珍稀走獸飛禽,弗雷靜靜地聽着,他想着這兩天過後或許很長時間都見不到說這麽多話的德雷克了,他們像是水回到了大海裏,再也不會相見也說不定。

中午四個人在小屋裏随便吃了點什麽,下午就各自開車回去,德雷克還是在前面開車引路,後面跟着肖恩和弗雷,他們在回大學的岔路上分開時,弗雷感到心髒狠狠墜落,五髒六腑都不太舒服,只能回到寝室早早睡下,勒令自己千萬不要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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