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
“……快點開門,我要進來放個東西,都幾點了還在睡,就不知道起來看看書,睡這麽多天了還睡不過瘾啊……”
許亦嬌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到她媽媽在唠叨,房間的門被敲了好一會兒還不消停,有種她不把門打開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勢,她一臉痛苦的爬起來開門,“老媽,你幹嘛呀?!”
“我幹嘛?你說我幹嘛!你回家就這個樣子還不如不回來,在家這麽久就沒見過你主動拿書出來看過,一天天的,你還不如在學校補課不要回來!”佘淑敏看着亂糟糟的房間,心裏的火蹭蹭往上竄。
“我服了!”許亦嬌坐在床邊抱着枕頭,她閉着眼睛,生無可戀道:“老媽,你是不是忘了我前天才回來的?
“……”
沉默了兩秒。
“——我也服了!你看你們房間亂成什麽樣了,女孩子家家都不知道勤快一點,小時候我們不僅上學,去學校之前還要給家裏打豬草喂牛……”
“……”
許亦嬌五體投地了已經,老媽又開始憶苦思甜了。
佘淑敏翻着櫃子騰位置,嘴巴就沒停歇過,許亦嬌徹底醒了,遠香近臭不誠欺我,上學時一個星期回一次家,老媽不是煮排骨就是炖雞湯,放假了,看哪都不順眼。
唉,北上廣不相信眼淚,她在家裏不能盡情睡。
老媽放好東西後,許亦嬌換了衣服也起來了,估計再不起床一會兒就不只是動口那麽簡單了。
許亦婧坐在客廳裏看書,見她喪着臉,忍不住幸災樂禍:“活該,都跟你說了,老媽今天上晚班,昨天讓你早點睡你不聽嘛,慘了吧。”
“……你幾點起的?”
“七點,老媽六點半點就起來了。”
“……”我靠。
要不是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八點二十三,她還以為自己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了。
“許亦安呢?也起了?”
她不信家裏就她起的最晚,她怎麽可能是最懶的那個?
許亦婧一攤手:“他七半點就去學校拿成績單去了,你以為他還在睡的話老媽會放過他啊。”
“……”
确實是這樣,許亦嬌心裏一下子就平衡了。
電視電影裏,別人的假期不是和好朋友去逛街喝奶茶就是找個地方一起學習,但怎麽說呢,藝術源于生活有時候也高于生活,許亦嬌家就是非典型例子,她假期是不可能出去玩的。
其一,幾個朋友要麽回老家了不在明珠市,要麽還被關在學校補課,見面是還是等開學吧。
其二——
“你們幾個別把火燒太大啊,火柴不要加一堆,慢慢烤……”佘淑敏走了兩步又回頭不放心囑咐道:“今年豬肉死貴死貴,別給我一把火燒了。”
許亦嬌攬着她的肩,直接把她往門口帶,說:“知道啦,你快點去上班吧,要遲到了。”
烤臘肉是許家幾姊妹寒假的必修課,前兩天才一起灌完臘腸,當時手都凍僵了。也虧明珠市是十八線外的小城市,許家也不是住在高檔小區裏,對煙、火這些管得不嚴,不然臘肉可能需要回老家烤去。
外面已經有人用大鐵罐熏臘肉了,濃濃的煙霧不斷冒出來,許亦嬌拐進了一個小房子裏,這是她家專門放雜物的地方,裏面堆了不少木材,十幾塊腌制好的臘肉、臘腸和她爸爸最喜歡吃的血豆腐也在裏面。
起火、劈柴,撕了十幾頁廢棄的草稿紙,才把火燃了起來,許亦嬌簡直流下一把辛酸淚,太不容易了,作為一個生活在城市裏的二十一世紀的青少年,每到寒假都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從好好青春校園文變成了種田文。
濃濃的煙火有些嗆人,熏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後臺有人留言:大大最近去哪了,怎麽都不更新了?
許亦嬌在滿是黑煙的房間裏,用黑不溜秋的手打字回複:回家養豬,發家致富。
這天輪到她弟燒火,許亦嬌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突然彈出了一條脫單攻略,她興奮地說:“婧姐,這裏有個脫單攻略哎!”
聞言,許亦婧從卷子裏擡頭,靜靜地看着她,誠懇地道:“你不覺得,比起脫單,你更需要脫貧嗎?”
許亦嬌:“???”
雖然好氣,但覺得她說得很對怎麽回事?!
過分!
下午婧姐做的菜,老媽邊吃邊說土豆應該切大塊教這麽多遍還是不會,許亦嬌就服她老媽,每次她們做點什麽事,都要挑刺,哪怕是雞蛋都能挑出骨頭來。
許亦婧不在家時,她和許亦安是不會主動去做飯的,都是等着老媽去,不然只會煮面吃,現在有現成的了,還要在一旁指手畫腳,女人啊,有時候真的很矯情。
老媽的金句有:“你從來沒掃過地”、“你從來沒看過書”、“你從來沒收拾過家裏”,從來沒有哪個詞讓許亦嬌這麽讨厭過,除了“從來”。
心情不好的時候,許亦嬌聽了都想發火,好在這麽多年了,她已經練到左耳進右耳出的境界了,功力不是一般的強大。
晚上老媽和婧姐是怎麽吵起來的,許亦嬌不清楚,等聽見婧姐哭着說話,她穿着拖鞋急忙從房間跑出來時,她們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
許亦婧披頭散發的站在客廳裏,佘淑敏擡手又是一巴掌,指着她罵道:“……你還敢頂嘴?你看看誰家的孩子像你一樣跟自己的父母頂嘴?啊?!我說你一句說不得了?”
許亦嬌吓得一個激靈,趕緊半拉半摟住老媽,拉着她往後退了幾步,“老媽,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我說錯了嗎?”許亦婧紅着眼,臉上一片紅腫,啞聲道:“無論我做什麽你都不滿意,對,我永遠比不上許亦嬌,不比她乖,不比她懂事,不比她聽話……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不在我小時候就直接把我掐死啊?我死了你們就滿意了!”
再怎麽吵架,對一個十月懷胎的母親說這樣的話,殺傷力不是一般的大。
“是!你就是比不上你妹妹!”佘淑敏掙紮着,氣得胸口不斷起伏,怒道:“從小到大你最自私,做什麽的要跟老二比……”
“老媽!”許亦嬌有些頭疼的打斷她,“好了!”
許亦婧的眼眶紅得仿佛要滴血,流着淚了還笑着點頭:“對,對,我最自私,就因為我小時候做錯了一次,你們對我的付出視而不見,否認我的一切,無論我做了什麽你們就像瞎了一樣看不見!”
“——你們去外地的那幾年,是誰放學回來給他們買菜做飯,是誰快中考還家和學校兩頭跑,跑到中暑,是誰大冬天的泡着冷水給許亦安洗衣服?我他媽還不如喂狗呢!”
“啪”
“老媽!”
這一巴掌打得很重,重到許亦嬌不敢第一時間去看許亦婧的臉,用盡了力把佘淑敏往卧室裏推。
等她安撫完老媽,老爸的電話打過來後,她回到房間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老媽就這個脾氣,你的臉怎麽樣了……”
她這話說得自己也沒有底氣,脾氣不好不是動手的理由。
“不用你假惺惺!”許亦婧哪怕哭到全身發抖,嘴巴還是不饒人。
許亦嬌深吸了一口氣不跟她計較,轉身出去,把冰袋和水都裝進冰箱冷凍,她不放心又折回去。
剛進去就看見許亦婧拿着薄薄的刀片毫不猶豫往手腕上一劃,刀片鋒利,幾秒就冒出血了,看着就滲人。
!!!
許亦嬌倏地眼瞳微縮,心跳都停了幾秒。
“你傻逼嗎!!!”反應過來,她氣罵了一句,上前攔住奪走了刀片。
“我說了,不需要你在這裏做好人。”許亦婧擡頭看她,眼裏布滿了紅血絲,語氣裏有幾分恨意。
什麽都沒做就莫名躺槍,換誰都有脾氣,許亦嬌拿走了所有刀片,直接扔了包抽紙在她旁邊,冷笑:“行,我也懶得管你,只要別在家,你愛怎麽樣怎麽樣。”
操了。
嘴硬誰不會?
出了房間許亦嬌的眼淚嘩嘩掉,喉嚨哽到發疼,艹蛋的人生,誰他媽不想死啊。
雖然嘴上說不管,可許亦婧出門的時候,她還是偷偷跟了上去。一千多個日夜相依為命的日子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哪怕她們打架争吵,可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液,都在告訴她,她們是最親的姐妹,無人能代替。
許亦婧站在她曾經站過的位置,寒風肆意橫行,吹在臉上生疼。橋下是水光微微蕩漾的湖面,月亮沒有出現,人影模糊到看不清。
許亦嬌以前不止一次就想過,死亡是不是另一種重生,給所有人另一種選擇……
好在她的姐姐跟她一樣,迎着風沉默的哭了許久,最後還是回家洗了個臉上床睡覺。
許亦嬌一直認為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無論是好的或者壞的,活着本來就是要承擔責任。
曾經她因為和許亦婧吵架被老媽打了一頓趕出家門,零下幾度的天氣穿了兩件衣服在外面晃了幾個小時才被找回去,那時她不恨誰,所以哪怕這回許亦婧當她的面割腕,也不能怨她。
第二天,萬年不見蹤影的老爸終于回家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老媽告了狀他才回來看的。
老爸在廚房做飯,喊她過來剝蒜,許亦嬌剛上手,果不其然老爸就問:“你媽跟你姐是怎麽吵起來的?”
她忍不住皺眉:“老媽沒跟你說嗎?”
油滋滋作響,許昌建翻着鍋裏的菜,“你媽說她就說了你姐兩句,你姐生氣就吵起來了。”
所以,真的又是她背鍋了?
每次佘淑敏和許亦婧吵架最後都會扯到她身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給她主持正義,可惜她們好像都忘了,她之前也沒少因為許亦婧挨打。
“我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她們就已經吵起來了。”
“以後她們吵架你也勸一下,”許昌建嘆了口氣,有些憂愁道:“都快過年了,怎麽還吵成這個樣子。”
許亦嬌不說話,她不想贊同老媽動怒後罵起人像潑婦一樣,也不想表揚婧姐總是因為一點小事就頂嘴擡杠。
每次跟她們對比,她和許亦安簡直就是家裏的忍者神龜,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難道他們就沒有脾氣嗎?不,只是他們更加能忍。
可能是習慣了,許昌建也沒有繼續問,只是說:“行了,你去打電話讓你弟趕緊回家,一天就知道跑去姑姑家。”
“哦。”
中午吃飯的時候,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好像試圖掩飾壓抑的氛圍,老爸專門cut許亦嬌活躍氣氛。
許亦嬌心中煩躁,煩許昌建一副很關心自己的模樣,她家本來就不适合走溫情路線,表達愛意只會讓人覺得尴尬可笑。
有次父親節,她特意打電話給許昌建,對方一接電話問她有什麽事,她當時瞬間覺得自己的舉動特別智障,于是頓了下說關心一下你不行嗎?結果呢?父親把這個當成笑話一樣,在家庭聚會中講出來。
從那之後,許亦嬌再也不做這種蠢事了。
拿着別人寫的劇本,浮誇的演技,扮演不知所謂的角色,真的就可以自欺欺人了嗎?
許亦嬌有些想笑。
“在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啊?”許昌建問她。
這種話她爸每次都要問,次次答案都一樣,許亦嬌從小聽到大,根本沒有想聊天的欲望。
“沒有。”她态度有些敷衍。
“有就跟家裏說,老爸去學校跟他講道理……最近成績怎麽樣啊?”許昌建堅持不懈,還在努力扮演慈父。
“就那樣呗。”許亦嬌扒拉碗裏的飯,心不在焉回答,“班主任不是發成績在群裏了嗎?”
“有沒有學到東西啊,老爸花錢送你去恒星是希望你能考上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你們班主任每次要交錢我都是馬上轉賬,什麽資料費夥食費我也不懂,不過你別擔心,好幾個人欠你老爸的錢還沒給呢,你看——”
一頓飯也吃得不安生,唠唠叨叨個沒完沒了。
佘淑敏打斷他翻賬單,不耐煩道:“行了,知道你花了很多錢,一天天就知道跟你女兒算這些。”
許亦嬌低着頭吃飯不說話,當着兒女的面,許昌建面子有點挂不住,讪笑,“……哪裏是算賬啊,我是在關心女兒。”
“停!”許亦安翻白眼,“小聲一點,我都聽不清電視了。”
“好,好。”
許昌建吃完飯沒多久又走了,說是有個訂單要在年前完成,叮囑他們幾個好好學習少完手機。
她家就是這樣,動不動吵,吵兇了鬧,鬧完了又在粉飾太平,好像不起一點沖突,就不能表現出生活中的戲劇化,在很多文學裏,矛盾沖突是文裏的重點,這樣才能凸顯出文章的張力。
可是,又有幾個人知道,對于從小都是生活在“文學張力”的人來是,他們前半生就是一個笑話,不折不扣的笑話。
真惡心。
綻放的煙花、鋪了滿地的紅炮竹,冰箱都裝不下的年夜飯,喜慶的大紅燈籠,就這樣一年又過去了。
所有人的在祝新年快樂,不少人覺得往事成霜。
可惜,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掩于風沙。
去年的眼淚,今年的疤,時間愈合不了的是心口上還在滲血的痂。
不好原生家庭就像回南天,每到一定的時間總是泛潮。
——
《行星路過你》節選
把傷口給別人看的那一瞬間,我已經做好了往上面撒鹽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