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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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走了好一會兒,衆人緊繃的神經才松下來,不過都沒有說話的興趣,直到第一節晚自習上課鈴響,他們沉默的拿着書去後面站好。
連黎蓉景妤幾個都沒敢去上專業課,乖乖在教室上晚自習。
英語老師進來就看見整齊的一排人,雖然剛才就知道消息了,此時還是略吃驚,整整十五個人,怪不得八班班主任那麽生氣,集體犯錯,性質惡劣,連校長都知道了。
現在吳兆輝還在跟教務處那邊扯皮呢,争取不讓帶手機的楊楠被記過。
英語老師坐下後讓大家自習,見他們一個兩個垂頭喪氣,忍不住開口道:“你們啊,要多為你們班主任着想着想,他一個大男人,又要照顧他媳婦又要帶你們,每次班主任開會你們班都要被點名,你們呢,還三天兩頭搞事情。”
他們更慚愧了,輝哥的老婆——他們師娘懷孕八個月了,輝哥平常都沒有時間陪師娘去做産檢什麽的,從早到晚待在學校盯着他們學習,他們成績不理想就算了,還這麽無組織無紀律。
腦袋齊刷刷又低下幾分,英語老師看見了心裏滿意了幾分,能聽得進就好,最怕那種我行我素死性不改的,這麽一想,她語氣也柔和了不少:“明天寫完檢讨,你們去給你們班主任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以後一定要遵守紀律。”
他們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歷史、政治晚自習,霸王和久哥也都跟他們說了類似的話,吳兆輝悄悄從後門偷看,見今天的晚自習課堂紀律不錯,犯錯人員們的表現也優良,心裏氣憤的火焰才徹底熄滅。
因為不準在課上寫檢讨,走讀生回家開着燈,住宿舍借着走廊的燈光,東拼西湊寫到深夜才把檢讨寫好躺着在床上時,家人室友早就進入夢鄉。
主犯共犯同一時間都忍不住嘆氣,他們真的錯了。
第二天他們早早到教室,把湊齊字數的檢讨書,以及道歉信都交給班長,由他送去班主任辦公室。
不清楚是不是信的原因,早讀班主任進來查人數時,臉上總算沒有昨天晚上那麽陰沉可怕了。
太好了。
他們懸着的心,終于能落下來了。
排練當然不能停,于是他們那一夥開啓了站着聽課,中午排練,下午掃地的模式,那段時間連隔壁九班都安分了不少。
楊楠對連累他們表示很抱歉,其他人都說沒關系,特別是周一升旗他當着全校的面,親手把自己手機砸了之後,大家還反過來安慰他。
他們班清潔區離公共廁所很近,不過沒有多少垃圾,平時只需要掃幾片葉子,一連掃了幾天,他們也不像剛開始那麽認真了。
邡嫙拉着許亦嬌在邊上摸魚,悄悄指着一個人介紹:“看到那個穿黑色上衣的男生沒?他是高複班理科第一名,去年他考上了林城大學,沒去,然後來恒星複讀了。”
林城大學是一所211本科學校,Y省最好的大學,很多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考進去,畢竟不用出省,又離得近。
許亦嬌無比佩服:“厲害!”
當然,因為她沒有戴眼鏡,隔着距離根本看不清,連男女都分不清,更不用說帥不帥了。
“可不是。”說着,邡嫙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對,上次讓楊楠幫我要五班一個男生的聯系方式,他到現在還沒給我呢,我得去找他問問。”
“???”
許亦嬌滿頭問號。
邡嫙擡腳向楊楠走過去,隔着距離就大聲喊道:“楊楠讓你幫我要的電話呢?”
“什麽電話?”正在說笑楊楠動作一頓,滿臉懵逼:“什麽時候的事情?”
“就是前天啊……”
兩人又打起了官司。
秦樾拿着掃把掃許亦嬌腳下的樹葉,許亦嬌連忙往旁邊避讓。
“……”
秦樾無語的看着幾米外的許亦嬌,問她:“……我是病毒嗎?你離得要不要再遠一點?”
“現在剛好,”許亦嬌搖頭,“這樣你就踩不到我的影子了。”
“什麽”
許亦嬌對他眨眼:“你不知道嗎?被踩影子的人,第二天會肚子痛的。”
太陽西斜,天空似火,夕陽下,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互相交錯重疊着,仿佛一個不注意兩個影子就會悄悄融為一體。
秦樾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唇,低聲道:“幼稚鬼。”
說完,他繞過許亦嬌繼續打掃衛生。
許亦嬌表示不服,上前幾步堵在他前面,“哪裏幼稚了?明明是真的,大家都知道,不信你問楊楠。”
“讓開。”
“不讓。”
不遠處,一朵火紅的石榴花從樹上掉落下來,輕輕摔進草叢中不見了蹤跡。
秦樾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平靜地說:“你踩到我影子了。”
許亦嬌低頭,确實踩到他影子,不過——
她眼珠一轉,擡腳又踩了幾下,下巴微揚,惡狠狠道:“哼!不是不信嗎?等着明天肚子疼吧!”
“……”
秦樾拿她沒辦法了,無奈一笑,“許不乖,你要不要回對面幼兒園重讀啊?”
“怎麽?想喊我園長啊?”許亦嬌毫不客氣回怼:“別忘了,你還是幼兒園大班的呢,秦大寶。”
那邊邡嫙和楊楠的官司剛判完,邡嫙略勝一籌。最近溫度上升,這個點有些悶熱,楊楠見大家額頭都冒汗了,準備請大家喝飲料,也算是賠罪。
他挨個統計衆人的口味,“……你喝雪碧,景妤喝芬達,沈致铉喝王老吉……”
楊楠大喊:“許亦嬌你喝什麽?”
那倆人不知道在說什麽,沒聽見,邡嫙替她回答,“我知道,她喝清茶。”
“OK。”
“還差秦樾,”她又問:“他喝什麽?”
“他喝可樂,行了,我們走。”楊楠統計好,拽着邡嫙往小賣部走。
“可是,最近小賣部不是總缺貨嗎?不一定有可樂,不問他要不要換嗎?”
楊楠說:“沒有他就不喝了,秦樾那個人挑剔得很,說喝可樂就喝可樂,沒有寧願不喝,也不會換其他。”
“好吧。”
沒一會兒,他們兩個一人拎着一袋汽水回來了。
許亦嬌上前幫忙分發,遞給景妤的時候她順口問了一句:“我幫你開吧?”
和自己相比,景妤顯得很小只,她又身嬌體弱的,許亦嬌總是不自覺多照顧對方一點。
景妤猶豫了一下,點頭:“謝謝。”
“不客氣。”
今天運氣還不錯,楊楠他們去時,小賣部還剩下最後兩罐冰可樂,都被他們買走了。
許亦嬌把可樂遞給秦樾,對方道謝後接過,她搖頭,感覺到手心冰涼濕潤,把手貼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想借此降降溫。
不過效果不明顯,很快就熱了,于是她松開。
許亦嬌拿起自己的那瓶飲料,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微甜中有一點點茶的苦澀,淡淡茶香聞着舒心,冰冰涼涼特別解渴。
一陣溫熱的風迎面吹來,卷起了幾片葉子,幾只鳥雀在樹上叽叽喳喳,仿佛在控訴這悶熱的天氣。
“許亦嬌,”秦樾突然問:“你是不是換洗發水了?”
女生茫然搖頭:“沒有啊,怎麽了?”
“嗯。”男生說:“沒事,我就問一下。”
“噢。”
那天,直到許亦嬌他們回去聽力,體育生去訓練,秦樾的那罐可樂始終沒有打開,凝結的水珠順着修長的手指滴落在地上。
一滴,兩滴,三滴……
地還沒開始掃呢,許亦嬌感覺有什麽滴到腦門上,她伸手抹了一下額頭,看着指尖濕潤叫道:“我靠!邡嫙,是不是下雨了?”
邡嫙擡頭望着陰沉沉的天,“沒啊。”
楊楠先是仰頭看天又低頭看地,水泥地上有幾滴深色的水漬,他說:“應該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又過了幾分鐘,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雨滴說落就落,大滴大滴的雨,很重的砸向地面,連石榴樹都微微顫抖了,幾朵石榴花同時墜落,狠狠掉落在地上,瞬間被慌亂的路人踩成了泥。
學生們急急忙忙躲雨,有幾個學生拿了一本書遮在頭上跑進教學樓,正準備回辦公室的老師看了眼這越下越大的雨,毫不猶豫的把學生的作業掩在懷裏,淋着雨大步沖進雨幕裏。
許亦嬌等人也拿着工具跑回了教學樓,不過她有點慘,腳一滑沒站穩,直接摔地上去了。
撲通一聲,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疊聲詢問她怎麽樣——
“豬你沒事吧?”
“嚴不嚴重?要不要緊?”
“能站起來嗎?要不要去醫務室?”
離她最近的秦樾連忙撐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秦樾看見她手掌根部那塊擦破了皮,還沾了幾粒小石子冒着血絲,他下意識皺眉:“疼吧?”
許亦嬌輕輕吸了一口氣,“還能忍。”
“豬我看看。”邡嫙抓着她的手看傷口,已經開始腫起來了,“我艹,這麽嚴重啊?”
許亦嬌安撫她們:“還好還好,沒事。”
景妤說:“皮都快掉了,還是去一趟醫務室吧?”
黎蓉立即拍板決定:“走。”
幾個女生扶着她慢慢往醫務室去,男生也擡腳跟在後面。
楊楠走了幾步,發現秦樾還在原地,他喊道:“秦樾,走啊,你還在找什麽?”
秦樾站了起來,把東西攥在手心裏,“來了。”
到了醫務室,醫護人員幫她把傷口處理好,又叮囑她傷口保持清潔幹燥,注意不要感染了,有什麽不對勁要立馬來醫務室。
幾人認真應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來。
許亦嬌又感動又想笑,開口緩解氣氛:“好啦,其實沒那麽嚴重。”
“皮都蹭掉了,還說不嚴重?”邡嫙看她手腕上的一截紗布,擔心不行,她還不以為意,不由氣道:“你真覺得自己是豬,皮糙肉厚啊?”
許亦嬌:“……”
是她最先喊自己豬的好吧?現在又在生氣。
景妤也說:“還是要注意一點,最近別吃辣,也別吃醬油,留疤了就不好了。”
“嗯,好。”
見沒什麽大事,關心了幾句,各自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現在外面下着瓢潑大雨,也掃不了地了,所以該訓練的訓練,上課的上課。
晚上秦樾訓練回來,他包還沒放下來就先遞給許亦嬌一只荷包,小巧精致。
“什麽東西?”
“石頭。”
許亦嬌以為他在開玩笑,打開看,結果還真是石頭,很普通的那種,一時疑惑不已:“給我這個幹嘛?”
秦樾在她旁邊坐下,他解釋說:“昨天你不是說跟我說,小時候你摔倒,你家人會在摔倒的那裏踩上幾腳,然後撿幾個石頭放你兜裏,下次你就不會再摔了。”
“啊,”許亦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沒想到你相信這個哎,謝謝啦。”
昨天因為影子事件,晚上她課間和秦樾聊閑話,講到各種稀奇古怪的風俗習慣,比如不可以指月亮會被割耳朵,不可以指瓜果它們會壞掉,第一次在水井喝水要從井旁邊拔一根草折一個環扔進去才可以喝等等,其中就有摔跤撿石頭。
正經如秦樾,沒想到會做出這麽不符合他人設的事情,許亦嬌臉上怎麽也止不住笑,搖頭說:“秦樾,你太有意思了。”
秦樾沒理會她的調侃,又從拿出一個中間有點扁的藥膏遞給她,“這個是我平時訓練受傷用的,藥效還可以,每天早中晚各擦一次,等你好了再還我。”
窗外的雨簾被風吹得傾斜,不斷撞向透明的玻璃窗,一道一道的水痕蜿蜒,嘩嘩的水聲不絕于耳,偶爾有幾滴雨沖破阻攔濺在靠窗同學的卷子上,字跡模糊,墨色暈開。
這一場大雨把連日的燥熱煩悶淋了個徹底,空氣彌漫着濃濃的水汽,降溫了,十分清涼。
這下唯物唯心都齊全了,許亦嬌看着藥膏和荷包,沉默片刻,低聲道:“秦樾,謝謝你。”
“不客氣,”秦樾說:“應該是我要謝你跟我講了那麽多的民間風俗。”
“這個沒什麽,小時候長輩都會講的。”許亦嬌不覺得這兩件能相提并論,她只是動動嘴而已,又沒有花費太多東西。
秦樾搖頭,無聲地注視着她,輕聲道:“我沒有聽過,小時候在親戚家長大,家裏的長輩從來沒有誰跟我說過這些。”
确實不止是沒說過,而是徹底的無視他,因為他的奶奶疼愛小兒子,也就是他叔叔,對他爸爸沒有太多感情,後來他爸爸不顧她的反對娶了他媽媽,叔叔又出意外受傷,他奶奶從此對他一家更沒有好臉色。
雖然他爺爺和小叔對他還可以,但畢竟是粗糙男人,有些方面還是沒能照顧到,以至于他回到父母身邊時,嚴重缺乏安全感,甚至是有些怨恨把他放在別人家的寄養的父母。
記得他小學最叛逆的時候,曾經對他媽媽說出類似“生而不養枉為人母”的話,周女士當場傷心落淚說不出話,連一向好脾氣的爸爸都氣得給他一頓胖揍。
長大了慢慢懂事後,他也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童年寄人籬下不被重視的經歷,讓他和大多數男生相比,顯得異常敏感注重細節?
因為他奶奶和他媽媽婆媳關系緊張,他了解女生結婚後在男方家的不容易;因為周女士,他知道要給喜歡的女生足夠的安全感;因為他爸爸,他明白,一個有擔當的男人要主動承擔責任,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因為……
所以童年的遺憾是什麽呢?
以前的秦樾會說,遺憾是被當成透明的自己,是年夜飯獨自在躲在角落的自己,是為了得到認可把喜歡的玩具拱手相讓的自己,是無力反抗的自己。
現在呢,他遺憾的是,沒有聽過長輩講的民風民俗,如果小時候聽過,他一定可以第一時間理解許亦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秦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