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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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對于學生們來說就和坐牢一樣,而高三學子終于快刑滿釋放了,還剩不到十天,他們要高考了。
高三年級在樓下拍畢業照,有人在走廊上興奮地喊:“快來看!他們在拍畢業照!”
一堆人湧出教室看得津津有味,直到上課了才依依不舍回去。
楊楠比高考生還激動,仿佛他過幾天也解放了一樣。
他像只沒有進化完的猩猩,在座位上,這裏抓抓那裏摸摸,偶爾還傻笑。
臉上就差寫上‘關愛智障’這幾個字。
邡嫙拍了下章平朗肩膀,說:“我們倆換個位置吧。”
“啊?”
她意有所指道:“我怕智商太低會傳染。”
楊楠怪叫了一聲:“為什麽高二不參加高考?我也想高考!$#%*#p;#*@”
叽裏呱啦一通亂叫。
“……”
其他人:“哪裏來的猴子?”
“你是不是忘了,”邡嫙涼涼的給他潑冷水,“高二可以申請高考,輝哥也在班上說過。”
“……”
“但是,你當時怎麽說來着?哦,你說你不想捐款做慈善。”
“……”
“怎麽,現在把腦子捐了,想拖國家教育事業的後腿了嗎?可是,高考不看游戲段位呀。”
“……”
句句戳在心窩上。
楊楠無比委屈:“幹嘛對我這麽殘忍……”
邡嫙呵呵冷笑。
前面的許亦嬌詫異,不明白她怎麽突然攻擊楊楠了,雖然她嘴是毒了一些,但是很少有會這麽攻擊人的時候啊。
秦樾掩唇輕咳一聲,給她答疑解惑:“邡嫙從星耀掉到鑽石一,和他一起開黑。”
“……該。”
昨晚邡嫙把把敗方MVP,而楊楠每局全場評分最低,最好的一次戰績是0/6/21,使用的英雄是瑤。
她之所以沒有舉報是因為對方是組隊隊友,豬隊友!
挂個瑤妹在她頭上,不刷盾就算了,還到處去嘲諷別人,害得她被對面滿地圖追着打。
看着比對方輔助還低的經濟,邡嫙氣得捶牆,想順網線直接來個真人PK算了,楊楠這個害人精,罪大惡極。
章平朗又冒出來做和事佬了,各掰扯兩句,順便罵楊楠幾句,居然真把邡嫙安撫好了。
結果楊楠正常沒兩秒,又故複萌态,惆悵——
他撫着胸口,吟唱般地道:“啊,還有一年,我才能去征服你,阿藏啊,你高不可攀的身姿照耀着我,不容侵犯的姿态洗滌我的靈魂,為什麽我們之間要隔那麽多的山川?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當初四院的醫生會同意你出院啊!!!”邡嫙只恨自己為什麽長了兩只耳朵,要忍受這個智障!只想用辣條把他砸死!
楊楠不滿反駁:“我很好,你才有病!”
“操!”邡嫙直接用方言開罵:“你特麽一天神戳戳的,腦殼有包是不是?”
楊楠看了她一眼,兩雙手交叉擺在胸前,“……反彈。”
“……”
操了。
邡嫙揣着一顆暴躁的心,極力保持平靜,咬牙道:“咋倆周末打一架吧,我真受不了,單挑還是群架你自己選。”
“喲喲喲,社會我嫙姐,人美路子野。”章平朗啪啪鼓掌。
“都不選……”楊楠欺軟怕硬,底氣不足的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不敢對邡嫙發飙,于是大聲沖章平朗罵道:“你滾!”
章平朗滿臉老父親的慈愛:“兒子,來,咱們該吃藥了。”
從白色的瓶子裏倒出幾顆維生素,遞到他面前。
“滾蛋!”楊楠直接揮開,恨恨地瞪他們:“你們這些被小資本腐蝕的人太冷漠了,連一句暖心的關懷都沒有,虧我還想着到時候給你們直播!你們太傷我心了!”
“……”邡嫙已經在低頭找膠帶了。
楊楠的腦回路有時候跟一般正常人不太一樣,就算大家已經習慣了,有時還是控制不住想揍人的沖動。
“直播?什麽直播?複活倒計時的游戲直播?”章平朗把維生素C片嚼着吃了,砸吧砸吧滋味,感覺還不錯,和糖果一樣酸酸甜甜的。
“當然是我穿越318國道進藏區的直播啊!”楊楠理所當然道。
邡嫙停下動作,舉起的膠布又放下了,終于給他施舍了眼神:“高考完你要去?”
“對啊,反正又不難,秦樾都去過了。”他說。
“啥?”
幾人齊齊一震,異口同聲道:“秦樾去過了?”
大家看他的目光含着一簇火苗,幾乎化為實質,秦樾不得不停筆,解釋道:“……高一去玩了一段時間。”
“兄弟,你為什麽不帶上我?”這個是章平朗。
“有照片嗎?我想看!”這個是邡嫙。
“太酷了吧!”這個是許亦嬌。
“喂,你們不要這麽大驚小怪好吧?”見衆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秦樾身上,楊楠頓時不爽了,又說:“騷哥的無人機還好嗎?到時候我也借一個拍視頻。”
秦樾挨個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最後又把話題引回楊楠身上,讓他分享自己的畢業旅行計劃。
許亦嬌說不清是什麽感受,暑假父母不強迫補課已經很好了,秦樾居然還能獨自一人去那麽遠的地方旅行,簡直讓人嫉妒。
藏區,雪山,經幡,冰川……
這些都那麽讓人向往。
她無意識的來回翻着課本,問了一個不怎麽有意義的問題:“風景是不是很美是不是很壯觀?有看到日照金山嗎?”
秦樾則回答道:“山很高。”
“什麽山?”許亦嬌愣了一下,随即認真思考他說的是哪座山。
而秦樾怎麽可能不知道同桌的心願呢?所以直接把最簡單的答案放在對方腳下——
“你心裏的那座山。”
“……”
“許亦嬌,”他笑了笑,輕聲說:“去那裏不難,難的是你心裏的翻不過去的高山。”
“……”
許亦嬌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對于她來說是那麽遙遠,可秦樾一句話把距離縮短,就像是千山萬水都能踩在腳下,讓她的願望聽起來沒有那麽遙不可及了。
突然想到了一個與前面話題無關的對話。
許亦嬌垂眸掩飾情緒,意味不明道:“秦樾,如果是你病毒的話,別人就完蛋了。”
雖然不明所以,秦樾還是能迅速接住她的話,“因為我毒性很強麽?”
女生搖頭,臉上挂着輕淺的笑,卻看不出來是否是真的高興。
“不是。”
“那是什麽?”
許亦嬌輕輕合上書,随手放置一邊,亦真亦假道:“因為對你沒有抵抗力。”
答案出乎意料,秦樾哭笑不得:“這…”
“哎,”許亦嬌打斷他:“你的球動了。”
一個鼓鼓的籃球突然從秦樾腳邊滾到她的位置,緩緩停在着她腳邊。
許亦嬌彎腰兩只手撿起來,然後期待地看着他:“秦樾,你能在手指上轉籃球嗎?”
“……能。”
秦樾把原本想說的話壓下,他接過球,五指微微并攏,轉着往上輕輕一抛,籃球因為慣性落在手指上時還在轉。
圍觀的許亦嬌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把球吹跑了,連自己也沒發現看向男生的眼神那麽熾熱專注。
秦樾觸及到對方的目光,他有些顫抖,但不清楚是手指還是……心髒,莫名心慌。
籃球重心不穩往下落,他手腕一轉,球重新落回他手裏。
他說:“你立一根手指。”
許亦嬌眨眨眼,絲毫沒有猶豫就照做。
秦樾重複剛才的動作,不過只在自己手上停了幾秒就把籃球往許亦嬌的食指上移。
“哇……”女生又驚又喜,真心誠意的贊道:“秦樾你好厲害啊!”
“玩得開心嗎?”
“開心!”
許亦嬌毫不猶豫地回答完之後,發現秦樾臉色微變,直直看着她……的後面?
顯然說話的不是他,那聲音不會是……
啊啊啊啊!!
“……”她差點哭出來了,僵硬地轉頭:“吳老師,你來了啊……”
籃球落下又彈起,砸的不是地上,而是她的心上。
活躍的氣氛突然一凝,此時班上的人才發現班主任不知道啥時候進的教室了,頓時像被禁了言,個個消音了。
吳兆輝神色如常,輕描淡寫道:“我來有一會兒了,在外面看着你們玩得挺開心啊。”
許亦嬌:“……”
吳兆輝看着向來乖巧懂事的好學生吓得眼眶都紅了,旁邊的男生也是一臉懊悔,仿佛下一秒就能聽見對方請罪。
而,其他人則小心翼翼地望着這邊,生怕他下一秒暴起拿着槍把他們突突了,吳兆輝心裏覺得好笑。
這些崽子們,每次犯了錯都是乖乖一副“我錯了”,然而下次還是敢繼續犯錯。
可是,少年人不正是如此嗎?在學校有犯小錯的機會,如果學校都不給他們試錯的機會,那誰給?以後出社會嗎?
吳兆輝拿過籃球抛上了一下,又拍了兩下,沖他們笑了笑,搖頭說:“我不管你們了,開心就開心吧,反正下次就輪到你們了,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們還能笑得出來。”
見他沒有真生氣,膽子大的立即接話,嘻嘻道:“吳老師你放心,明年這時候我們肯定不會哭。”
章平朗開玩笑道:“輝哥,你到時候別讓笑小聲一點就可以。”
“肯定笑得出來啊,”楊楠說:“終于可以‘出獄’了,當然要大聲笑!”
自信滿滿,不知道還以為八班個個都是高考狀元。
吳兆輝不得不打擊他們,讓他們認清現實:“同學們,你們也知道學校的傳統吧,下次測試,不好好考的話,我們只能一起相約暑假,共度美好假期了。”
恒星要求準高二最後三次考試總分必須連續增加,第一次成績不能低于本學期平均分數,不然強制性補課,不僅是暑假沒有了,可能周天也不能回家。
俗稱高三預售大禮包,夏日限定版。
霎時臺下一片鬼哭狼嚎:“不要啊!我們不想補課!”
吳兆輝也不制止由他們鬧,反正翻不了天。他把球抛給秦樾:“東西收好,不要在教室裏玩。”
秦樾接過:“好。”
這一天,在兵荒馬亂中結束了。
高考倒計時接近尾聲,數字3被擦掉改成2,恒星作為考場,學校提前兩天封閉布置。
下午上完課,除了高三全部放假。
許亦嬌心情好,跟顏夢花幾個在學校附近玩一會兒再回去。七點鐘到家時,果不其然,只有許亦安在打游戲,書包都還在挂背上沒放下來。
客廳燈沒開,外面很還亮着,光卻照不進來,家裏一片昏昏沉沉。
許亦嬌不喜歡光線暗淡的感覺,她皺着眉開燈,客廳一下亮了,問:“老媽今天上晚班嗎?”
許亦安背上的書包還沒有取下來,團戰正打得激烈,在屏幕上一陣戳,慢了幾拍才回答:“對,呃不對,她今天上行政班,八點半下班。”
“老爸呢?最近有回家嗎?”
“工作吧?有半個月沒回來了吧,我也不知道。”
許亦嬌不知做何感想,輕呼了口氣,然後放下書包,打開冰箱開始準備兩個人的晚飯。
她在思考自己會做什麽菜。
那邊許亦安突然網卡了,團戰差一點就拿五殺,屏幕半天不動,他急得在一旁哇哇大叫:“我拿許智慧十年單身求不要網卡啊!拜托了!!!”
許亦嬌:“……”
忍了。
結果他後面越打越暴躁,隊友還不配合,許亦安啪啦打字,嘴上也不甘示弱:“傻逼吧?艹!不會打就滾啊?踏馬像傻逼一樣!”
“……許亦安!”許亦嬌警告的喊了聲他的名字。
對方消停了一會兒,又開始了,許亦安大吼:“我踏馬服了!艹踏馬的!怎麽會有這種傻逼的隊友啊!”
張口閉口髒話,一點初中生的樣子都沒有,許亦嬌氣極了怒罵:“許亦安!你智障吧?你tm再給我罵一句試試?”
許亦安:“……”
他手上瘋狂輸出,小聲罵道:“垃圾隊友!”
第二天佘淑敏一大早把許亦嬌喊起來,“我中午請了張老師來家裏吃飯,你在家裏打掃一下客廳,我現在要去買菜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許亦嬌揉了揉因為沒睡好而有些浮腫的眼睛,打着哈欠應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張老師是她媽媽偶然認識的一位退休女老師,重點是,這位老師有個在明珠市最好的學校當班主任的兒子。
今年許亦婧高考,佘淑敏雖然沒怎麽上過學,但她也知道填志願很重要,所以特意拜托張老師的兒子小趙老師,請他等許亦婧高考完幫忙看看志願,為了感謝,佘淑敏請張老師一家吃飯,小趙老師拒絕了,說舉手之勞而已,不用客氣。
佘淑敏堅持,小趙老師沒辦法,讓他媽媽張老師去,誰讓她們有交情呢。
中午張老師拎着牛奶點心過來,佘淑敏趕緊放下手中的活,摘下圍裙擦了手,順手遞給小女兒,這才迎了上去,埋怨道:“哎呀,張姐,你來就來了,還帶什麽東西呀,這麽客氣幹嘛?”
張老師笑着說:“這是前兩天我那些學生過來看我送的,有七八箱,我一個人也喝不完。”
“可以讓小趙回來拿嘛,你看我前天才買的放在那都沒人動……”
許亦嬌接過佘淑敏剛才做的活,在廚房裏翻菜,耳邊是客廳拉家常和鍋裏熱油滋滋聲。
她想,她媽媽真不是一般的社恐,社交恐怖分子。
滿滿一桌的菜上齊,張老師看了搖頭:“你還說我客氣,我看客氣的是你,做這麽多菜吃到什麽時候才能吃完啊?”
佘淑敏倒了杯果汁放到她面前,爽朗地笑道:“幾個菜哪裏多了?請你去外面吃你又不同意,說要嘗嘗我的手藝,在家吃就行,結果我做了你又嫌多?是怕我煮的菜不合胃口嗎?”
她啪啦就是一頓輸出,張老師無奈極了:“你這張嘴厲害,我說不過你。”
佘淑敏哈哈笑:“那就不說,我們吃飯。”
大人們相談甚歡,兩個小的安靜如雞的坐着聽她們家長裏短。
張老師雖然退休多年,職業病卻沒有放下,看到學生忍不住關心兩句。
許亦安她之前來做客已經認識,卻是第一次見到總是在學校不放假的許亦嬌,之前只是聽過。
張老師一臉和善的問她:“你是在恒星讀高二的老二嬌嬌妹吧?”
“對,”許亦嬌笑得乖巧:“我下學期開學升高三。”
“那明年就高考了,你準備考省內的學校還是去外省讀書?”
“還沒想好,看高考成績決定。”
張老師點頭,“可以,能去好的學校就去,現在交通這麽方便,在哪裏讀沒有多大差別。”
“嗯,”許亦嬌微笑:“是這樣的。”
佘淑敏看得出她拘謹不自在,沒一會兒把話題岔開,和張老師說起最近的新建的廣場晚上有多熱鬧。
從周邊環境到小趙準備在明珠市買房子最近找了個對象,到許亦婧高考,再到許亦安打游戲,重新落回許亦嬌身上。
人上了年紀,喜歡小輩在身邊陪伴熱熱鬧鬧,張老師也不理外,語氣豔羨:“你真會教孩子啊,大女兒上進,小兒子活潑,二女兒也很懂事,我一進門不用你交代,她就自己倒水洗水果開電視。”
聞言,佘淑敏先是看了眼兒子,許亦安全神貫注盯着電視,臉上沾了米粒也渾然不知,有時候憨得像呆子。
老二呢,看似也在認真看電視,實際上不戴眼鏡連節目叫什麽也看不清。
佘淑敏內心柔軟,笑了笑,“老二從小就懂事,小時候她爸爸開玩笑說廠裏的雞腿,自己舍不得吃帶回來給她吃,結果老二上三年級,天天從學校裏帶雞蛋回來給她爸吃……”
張老師忍俊不禁,“這孩子……”
老二懂事的何止這些?除非學校要交錢,她幾乎從來沒有主動要什麽,不會和父母大聲頂嘴吵架,看見自己做事會主動幫忙,就算忙不了也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陪着聊天。
每次問她:“還有錢用嗎?”得到的永遠是肯定的答案“有”。
佘淑敏想到這裏欣慰又難過:“有一個學期開學,因為家裏資金周轉不過來,晚了好幾天才給她報名,她當時就說她不讀了,要去打工……”
所以這是許亦嬌住混寝的原因,第二學期報名晚了,只能安排在各班多出來人的寝室裏。
從張老師說她懂事起,許亦嬌一直默默在聽,想擡頭笑笑活躍氣氛,可是做不到,眼睛升起水霧,眨一下眼淚就會落下來了。
從小到大,她聽過最多的評價就是——我們家老大主意大,小的頑皮,還是老二最懂事。
親戚都說:“這麽懂事難怪你爸媽最喜歡你”。
不哭出聲來,是懂事;對喜歡、價格卻很貴的東西說不喜歡,是懂事;受委屈了忍着,是懂事;許亦嬌,是懂事。
那個貪玩好動,樂觀天真,總是天馬行空的許亦嬌早就死在了陰暗破碎的童年裏,現在活着的是他們期待喜歡的“許亦嬌”。
許亦婧曾經在她們吵架時說過:“同樣是女兒,就因為我比你大,他們處處偏愛你!憑什麽?!”
偏愛。
不是所有的被偏愛都有恃無恐,是因為有恐懼才能被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