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2
他們一群人玩到了下午六點多,離開時每人手上多了個小公仔,全部是邡嫙的戰利品。
幾個人在公交站臺前道別,然後各回各家。
馬路又堵車了,不過因為高考的緣故,沒有幾個車主敢在市區按喇叭,只是從車窗探頭和人互罵。
許亦嬌不緊不慢的走回去,這個點正是下班時間,有提着菜的大叔大姨,穿紅色校服的初中生三五成群,幾個在家門口瘋跑的小學生,脖子上還戴着紅領巾,以及還坐在嬰兒車裏吃手流口水的小寶寶……
掉漆的破舊三輪車停在路邊,散發着濃濃水果清香的桃子被堆在車上,棕色硬紙殼寫着“十塊錢三斤”,不少人稍做猶豫後拿了袋子開始認真挑選。
這種富有煙火氣息的日常生活最容易激發靈感,一路上許亦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貓狗大戰,結果在她家附近的公交車站遇見了剛下車的母上大人。
佘淑敏拎着菜,上下打量她,“你身上沒錢了啦,怎麽走路回來?”
許亦嬌自然的接過她手裏部分重物,回答道:“還有錢的,不過今天吃太多東西了,想走路消化一下。”
“我才不信,”佘淑敏向來了解這二女兒,“你要是有錢還能走路回家?”
“老媽,”許亦嬌無奈了,從包裏拿出幾張零錢,“諾,你自己看,再說了我平時放學也會走回家的好吧?”
“……哦。”
又問她:“今天都玩了什麽?”
“玩了好多,我們有個女生超厲害抓到了好多娃娃……”
……
許亦嬌一進門,聽見動靜,她爸許昌建特意看了過來,有所指道:“回來了?還以為你丢了,正想讓你弟打電話給你,看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這麽晚了還不回來。”
晚?
外面的晚霞還沒散完呢。
她故作驚訝:“老爸,你怎麽知道最近那邊正在修路的?我差點就不知道怎麽回來了……”
許亦安從手機移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賤賤的說:“還能為什麽啊,當然是去跟男朋友約會去了啊。”
許亦嬌表情不變,禮貌微笑,“對啊,剛才讓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你都不願意,現在又要跟老爸告狀。”
“老爸!”許亦安立即扭頭看向許昌建說:“老爸,你聽到了沒有,她自己承認有男朋友的,她早戀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爸爸拉到同一個陣營,對二姐進行嚴厲批判。
明明先挑起事端的許昌建,又開始和稀泥了,“哎呀,人家有男朋友是她的本事,你以後還不一定找得到女朋友……”
佘淑敏一臉好笑的聽他們各種瞎扯,搖了搖頭,拎着剛買的菜繞過他們進了廚房。
晚飯是兩個大人一起做的,兩個小的呢為了看哪個臺争吵,最後還是許父拍板決定看新聞才避免了一場‘世界大戰’。
佘淑敏把洋芋絲放到他們姐弟那邊,見兒子把碗放掌心上,她皺起眉道:“許亦安,誰教你這樣拿碗的?”
“……哦。”
許亦安重新拿好,四指托着碗底,拇指輕扣碗沿。連許亦嬌都不自覺調整握筷子的姿勢,生怕母親大人一個刀眼飄過來。
在話唠方面,許亦安得了親爹的真傳,手上還夾着菜呢,嘴也不消停。
“許智慧我跟你說,這次英語考試我考了一百二。”
佘淑敏笑着看兒子竭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許亦嬌波瀾不驚的哦了一聲,掀起眼皮,淡淡道:“怎麽,你們滿分變成兩百了嗎?”
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許亦安頓時氣結,惱怒道:“許智慧!”
“叫姐姐幹啥?”
這樣吵吵鬧鬧的,一頓飯很快接近尾聲,幾人先後吃完放下碗筷,只剩下許昌建還在往碗裏倒酒,一個人也喝得起勁。
白酒兩斤半,啤酒随便灌。
上面是她爹說的,不過實際上酒量不明,酒品不行,比如現在,喝上頭了,開始扯東扯西。
許昌建醉酒了嘿嘿笑:“等你大姐上大學,我們家以後也有大學生了,到時候出去誰見到我都喊一聲‘許老板’,老爸也有面子……。”
許亦嬌不明白大學怎麽和稱呼畫等號的,懶得理他,假裝沒聽見繼續玩手機。
沒人捧場許昌建也不在意,繼續說:“等明年我二女兒考上京大,他們直接把路修到我們家門口,誰都要高看一眼,我看還有誰看不起我們家……”
許亦嬌擡頭看了看自己頭上的帽子有多高,許亦安呵呵一笑:“就她,還想考京大?”
“你說的是什麽話,”許昌建板着臉兇小兒子,又道:“她肯定可以的,以後再考個公務員吃國家飯,村裏也敬我三分,我也滿足了。”
沒人搭理他的異想天開,京大?明珠市能有一個考上都已經很不錯了,只有她爹整天醉了就做白日夢。
不過沒有人搭話許昌建也能自顧自說下去:“你們三個我最關心的就是你啊,你們家長群裏每次發消息我都看,不像你弟的有什麽我都讓老師找你媽媽,你看你們班主任剛讓交六月份的生活費,老爸是不是立馬轉錢?政治還是歷史老師說打印什麽資料要交三四十塊錢我也交了,還有上個月要買練習本,雖然你們學校吃錢,但你老爸還有錢……”
說着許昌建把手機放在許亦嬌面前,屏幕上顯示一筆筆賬單,十幾到上百上千。一直默不作聲的佘淑敏突然冷笑:“你沒聽懂嗎,你爸的意思是說你錢花多了,你直接跟他打借條,跟他說等以後還他看他還會不會在這裏啰嗦?”
“我是這個意思嗎?”許昌建雙眼迷離,醉醺醺說:“你是什麽人哦……我跟我女兒說說話還不行了嗎?”
佘淑敏抱胸靠着沙發,冷聲道:“是,你一天說的比唱的好聽,我還不了解你嗎?不就是算賬嗎?來,我跟你算!”
處于戰火外許亦嬌低着頭自嘲一笑,許亦安也露出無語的神色,忍不住嘆氣,每次都來這一出。
佘淑敏指兒子,“先說你兒子,上個月我給他買了兩雙鞋,兩件外套,三件短袖,兩條褲子,還不算他的生活費。”
“你大女兒,我給了她六百塊錢自己買衣服,每個星期也是我給生活費吧?就不算他們從家裏拿的水果飲料了,一人平均下來至少也有一千多了吧?”
“然後呢,家裏的房租、水電都是我交,生活用品沒了是我買,他們需要的小錢也是在我這裏拿,你說你有什麽資格算賬?你有什麽資格跟你女兒算賬?”
許昌建幾次張口想要辯解,可是佘淑敏絲毫不給他機會。
佘淑敏:“再說老二,她每個學期學校發的補助是不是一分不少全部拿回家了給我們了?她每個星期就要二三十的水費還是我給的,衣服也是我買,你只負責她的學費生活費你還回來算賬,怎麽不幹脆讓她出去喊別人爸好了,你這爹當的也不怎麽合格。”
“你這話說的,我不是給你轉九千了嗎?”許昌建濃眉高高揚起,言之鑿鑿道:“我怎麽就不合格了?”
“……”
雖然說這麽多年已經對這個男人不抱希望了,此時她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失望。
佘淑敏眼神一片冰冷,內心的失望溢于言表,冷冷地說:“4月3號你轉九千說讓我買點東西回老家清明掃墓,4月15號還你大姐三千,20號還你二姐兩千,你又讓我轉你妹妹一千,28號你跟我說你買材料錢不夠,轉4千給你,然後到今天我再也沒有從你身上拿過一分錢,你一天就算計我吧。”
姐弟二人一言不發。
這些都是許父的基本操作,許家三姊妹都清楚,所以有時候對于父親,他們真的很糾結很矛盾。
而且別看他們現在吵得兇,沒過多久,佘淑敏又會心軟,說你爸爸也不容易,他不喝酒的時候還是挺好的,你們不要跟他生氣,不要記仇。
每一次,他們還在為媽媽感到不值,父母卻和好了,他們居然和自己的父母站到了對立面,到頭來他們成了破壞父母感情的壞人,之前勸解開導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
賬單清晰明了,這下不承認也得承認了。
許昌建心虛了打哈哈:“哎喲,天菩薩,我哪裏算計你了……”
“我不跟你嬉皮笑臉,你一天天說自己忙,結果呢?也沒看到你忙出什麽名堂!”佘淑敏越說越來氣,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碗碟嘩嘩作響。
“哎喲!”許昌建連忙護住他酒,大聲嚷嚷:“瘋婆娘哎!你也看到了我每天早起晚睡……”
許亦嬌看着父親和母親掰扯,心裏只覺得好笑,真的荒謬啊,她姐姐在考場參加高考,她爸爸在考場外算着自己的付出和得到,到底是誰導演的喜劇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小醜本色出演。
許亦嬌沒有去接她姐,因為這個家她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一家人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個正常人,都有病,都他媽有神經病。
遲早要進精神病院的。
學校大門的橫幅還挂着,地上扔着各種教育機構輔導班的宣傳單,許亦嬌連眼神都沒有分一個眼,擡腳踩上去徑直往宿舍樓走。
因為學校要求明天天下午返校,高一高二還在享受假期,高三的要麽考完回家要麽出去放縱了,所以整棟宿舍靜悄悄空蕩蕩,她沒有開燈,走廊的光照進去,寝室裏除了幾堆書和自己別無他物。
把門關上的那一刻,許亦嬌才能感覺到自己活着,說來也可笑,她一直覺得,八人寝的宿舍比家裏還要讓她安心,至少不用擔心是不是又要吵架,會不會摔門,需不需要在他們動手的時候報警把父母其中一方送進警局。
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
下午秦樾踩點進教室,果不其然同桌已經在座位上奮筆疾書了,語文數學歷史政治寫好了放在一邊,現在正在寫地理。
這幾天大家應該還沒玩過瘾,不知道誰播放了電影,鬧哄哄的。
秦樾反思了一秒,最後在上進上學中果斷選擇上香,暗暗祈禱老師千萬不要抽查到他,這麽多字他抄也不想抄。
看看學習有多可怕,一晚不見同桌又憔悴了幾分,臉色比通宵打游戲的楊楠還要差。
不過——
“許亦嬌,你眼睛怎麽腫了?”他不自覺蹙眉,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測。
許亦嬌停筆,摸了一下,有點脹有點酸,還有點沉重,她若無其事道:“可能是昨天忘記點蚊香了,蚊子咬的。”
楊楠正巧路過,聞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兩秒,詫異道:“神奇,蚊子怎麽兩邊都咬,這麽對稱啊?”
“變異的蚊子确實聰明。”許亦嬌笑了下。
她神色自若,表現得一切都很正常的樣子。
秦樾卻笑不出來,他把楊楠打發走,忍不住在心裏暗罵,罵不長腦子的楊楠,也罵自己不懂分寸。
多媒體顯示距離上課還有六分鐘,他深深地看了女生一眼,沒有猶豫轉身往門口走,一口氣從五樓跑下沖向小賣部,買了幾瓶冰水,上樓的速度絲毫沒有因為手裏拿了東西就減慢。
17:56:53
秦樾把水和濕巾遞過去,低聲道:“敷一下眼睛吧,不然整個晚自習都會難受的。”
許亦嬌擡眸,男生原本清爽的額發被汗水打濕,喘息急促,目光很沉,仿佛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僞裝。
她想起來每次受委屈後有人給她主持公道時也是這種感覺,本來可以不哭的,真的,她差點就無敵了。
許亦嬌用力壓住喉嚨發哽的沖動,對男生點了點頭,接了過來,輕輕說:“謝謝你,麻煩了。”
“不用跟我客氣的,”秦樾搖頭,他問:“許亦嬌,怎麽做才能讓你心情好一點?”
秦樾都不敢說讓她開心了,眼前的許亦嬌似乎被抽掉了靈魂,像被烏雲密布灰蒙蒙的月亮,仿佛下一秒徹底融進如墨的夜色中。
許亦嬌朝他禮貌地笑了笑,“我現在心情就很好,謝謝你的關心。”
她的心情确實很好,只是想把死亡時間再提前一點點,活到二十七歲還是太久了,現在就很好,正好青春永駐。
真奇怪,明明活着這麽痛苦,為什麽有些人還渴望長命百歲呢,真是不能理解。
秦樾毫不避諱的注視着許亦嬌,她漆黑的眼眸裏面有自己,也有裝在自己眼裏的小小的許亦嬌。
該怎麽去描述他所看到的許亦嬌呢?
絕望?不是的。
是淡漠。
是比絕望還要平靜的淡漠,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從容去赴死一樣。
……
上課鈴響了,進來是是班主任也好,其他老師也罷,他都顧不上了,他只想知道許亦嬌怎麽了。
他把女生從原位拽到最後一排坐下,是走讀生的位置,現在沒有人。
秦樾握住許亦嬌的手臂,把她的手從桌上拿下去,深呼吸幾次,做好了心理建設才問:“為什麽穿長袖?”
全班就許亦嬌一個人穿了秋季外套。
“冷。”
“好,”秦樾冷靜的點頭,然後扣住她不容掙紮,一點一點的把她的袖子挽上去,指着新鮮的傷口問:“那這些是什麽?”
男生艱難開口,澀然道:“許亦嬌,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她擡手時自己無意中看見的,實在是太明顯了。
不同深淺的傷痕在白皙纖細的手腕處顯得那麽觸目驚心,沿着青色脈搏橫豎交錯,有些甚至還在滲血,殷紅殷紅,多麽鮮豔。
動手的人不知道有沒有顫抖,旁觀者只是看手都控制不住發抖,她到底知不知道,再用力一點就劃破動脈了,這麽多傷口她得多疼啊。
許亦嬌被發現了沒有慌張,聽到質問了也不打算解釋,只是靜靜的望着他。
秦樾用力閉了閉眼,重新睜開後,聲音沙啞道:“我不告訴老師,也不告訴邡嫙,但是你要答應我,再有下次對自己心軟一點、輕一點,不要這麽殘忍,好不好?”
許亦嬌不言,她想,好奇怪,明明受傷的是自己,卻有人比自己看起來更難過,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她自己都不對自己負責了,為什麽別人還要對她的錯誤買單?不能理解。
再說了她連死都不怕,怎麽可能還怕別人擔心?
對方恍若未聞顯然沒有聽進去,秦樾手上的力氣不由加重,他似是在懇求般,用商量的語氣道:“許亦嬌,多愛自己一點,可以嗎?”
哭了一晚上,許亦嬌現在覺得頭很疼,像有針紮一樣,手也被握太緊了,于是她說:“好。”
其實她覺得秦樾不必緊張,水果刀一點也不鋒利,她已經很用力了才劃了這麽點,再說了她已經避開動脈了,而且割腕也不一定會死,失血過多才會呀。
她不會在學校死的,不然她的室友一定會害怕,還會影響學校的招生,說不定會影響同班同學高考,她不想當那個壞人。
可惜的是,那把水果刀可能用不了了,應該是不可以了吧,怎麽也洗不幹淨了,血那麽髒,腥味那麽重……
秦樾顫聲問她:“……疼嗎?”
許亦嬌右手虛虛搭在眼睛上,左手使勁掙脫束縛,反過來攥着對方的手腕,她輕聲說:“疼。”
男生愣愣地看她,仿佛沒聽懂,于是,她又重複了一遍,她說,秦樾,我眼睛疼。
男生肉眼可見慌亂了:“我知道我知道,現在先冰敷,一會兒下課了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秦樾心裏像滴了檸檬汁般酸澀,多少人見到許亦嬌第一句話就是“你的眼睛好大好漂亮啊”,然而,然而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眸沒有光彩了。
昨天的種種還記憶猶新。
甜品店裏楊楠像剛發現新大陸,在歡聲笑語中,他忽然驚呼:“豬,你的雙眼皮好明顯啊,居然還有三層,像假的一樣。”
“啊?”許亦嬌擡手摸了摸眼睛,煞有其事的說:“你不知道嗎?這個是我初中的時候去割的,我父母怕我自卑特意帶我去做的。”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楊楠跟傻子似的,一個勁追問:“真的嗎?真的嗎?在哪裏做的啊?多少錢?”
——
《行星遇見你》節選
受了傷也只會說“還能忍”的她第一次對我服軟,于是我知道了,真的有人會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潰不成軍,不戰而敗。
真是可惡,明明她才是說謊精,被降伏的人卻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