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來圖書館找過他?
Chapter5 來圖書館找過他?
斑駁的樹影下,牆壁上凹凸的面皮像是時間行走過的痕跡。脆弱的,像是經不起太陽似火般熱情的撫摸。
宋清羽将食堂外水龍頭擰開那瞬間,水流的聲音便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交流。
蘭止昨晚沒睡好,黑眼圈異常明顯,又偏偏他生得像是細皮嫩肉一樣,沒睡好顯得無比憔悴。
他憔悴地看着宋清羽往手臂上慢慢澆水,那塊被燙過的地方現在被水沖了一會兒,已經看不出多大問題,還是問了一嘴:“不去醫務室看看嗎?”
宋清羽緩緩擡起頭,喉間似有尖刺一般說不出來話,把水龍頭關掉後,他勉強微笑:“不去,沒多大事。”
“噢……可是……”蘭止面露難色,“不會留疤嗎?要不要去買一個燙傷膏?”
宋清羽堅持:“不用了,我沒那麽嬌氣,紅了一塊兒又不是被燙掉一塊肉,沖掉就好了。”
“嗯……”蘭止似乎是不敢看他,一直專注地看着地底下,看着人們急匆匆的腳步從自己眼前移開又接踵而至。
不知道從什麽開始起,他面對宋清羽變得無話可說,甚至,連看見對方都多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尴尬。
宋清羽漫無目的地甩着雙手,望向他的那刻欲言又止。明明話到嘴邊能故作輕松地講出來,可總有些不好意思。
能說什麽呢?
對不起,你別介意,我不是故意的,那只是我一時沖動而已?還是我們別再躲着對方了,那樣怪尴尬的,幹脆和好吧?
但是,本來就沒有任何關系,哪裏來的和好如初?內心潮起潮落,洶湧澎湃,表面卻如石盆中靜止的水,經不起一點波瀾。
頭頂的烈陽如同要将倆人烤幹一樣,蘭止臉上不住流過汗珠,他嘴裏冒着熱氣,話音又是截然不同的冰涼:“沒事我先走了。”
“去哪兒?”
“圖書館,先回宿舍拿書。”
“我……”宋清羽雙目清亮,然而嗓子眼像糊了紙漿,“對……對對不起,我的确,的确……的确挺那啥的,就是,你知道吧?那種、感覺。”
“對不起什麽?”蘭止望向他,淡淡笑着,“你好像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也沒什麽地方可道歉的,不是嗎?”
他的眼神清澈幹淨,卻透露出不同以往的憂傷與無可奈何。蘭止嘆了口氣,“你有時間還是去醫務室看看吧,我先回宿舍了。”
“我……”宋清羽還保持着站在原地不為所動的姿勢,蘭止已經随着人群悄然離去。
他扭轉脖子,看向反方向中那個人漸行漸遠已然模糊的身影,好像有什麽東西值得牢牢抓住,卻事與願違。
宋清羽自言自語着,就好像蘭止還在自己身邊:“我,我,我是真心想和道歉的,千真萬确,這還不信?唯一一次真心,你還不信?”
他心急如焚地抓散了頭發,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操。該信的不信。那剛才為什麽要關心我?讓我燙死得了,一了百了。”宋清羽忽然搖頭把自己逗笑。
宋清羽回來推開門時一言不發,好像剛從操場跑圈回來,整個人又累又虛脫,滿身汗臭味,然後像個木雕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傍晚時,其餘幾個人,尤其是鄧典帶頭,對着屏幕喊得撕心裂肺。
“你a他!a他啊!哎呀!菜雞!我服了啊!這都能輸!你會不會玩啊!不會玩能不能不要打游戲啊!哎呀!”
男寝一向吵鬧,尤其是到了打游戲的時間,很少有人不激動。
宋清羽兩眼忽然一酸,拇指揉着眉心:“我靠,你媽的,你們能不能小點聲?不吵會死啊?”
鄧典戴着耳機,沒地兒聽見,手敲鍵盤依然飛起。
林立新滑過椅子,看了看蘭止哪兒,人還沒回來,這位爺也沒吃,就這麽像個死物一樣不動如山,他有點好奇:“蘭止呢,還沒回來?”
宋清羽迅速戴上耳機:“不知道。”
他打開電腦第一件事不是先登游戲,而是先登微信,又這麽巋然不動地看了半天。
蘭止微信頭像是棵綠色的大樹,樹下隐隐約約有人的影子,看得出是水彩畫拍完照上傳上去的,這麽久也沒換過。
聊天記錄也突然停在兩三個星期以前,最後一句話也是蘭止發的:
【學長,他們是瞎說的,你不要誤會了。】
他之前沒看,根本就是懶得點進去看,囤積了這麽久,從下翻上來廢了不少時間。突然發現這行字多少有點諷刺,他手托唇邊無法抑制地獰笑,罵:
“媽的,我還誤會?能誤會什麽?誤會你喜歡我嗎?額,還特意說一句別誤會,我在意嗎?我不在意,我完全不在意!”
手機急劇震動了兩聲,屏幕倏然亮起,蘭止瞧過去,瞳孔驀然放大。
——我沒誤會。
——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抱着手機,有過幾瞬間的無所适從,納悶突然問這個幹嘛?
——九點。
九點!
宋清羽嘴型只有兩個字:“我去?”
學到圖書館關門是吧!!!!!!
還真是頭一次痛恨別人如此熱愛學習。
他扯起嘴角一臉苦大仇深地笑,溫熱的手指在鍵盤上冰涼的摩擦。
——嗯……哦,好。
蘭止疑惑地閉上一只眼,你嗯就算了,哦算什麽?生氣了嗎?他輕輕放下手機,像個捉迷藏躲在暗處觀察別人反應的小貓,直着眼睛盯着手機屏幕。
見許久沒有動靜,猜想宋清羽應該是懶得理自己了,才将注意力重新轉回書本上。
不過一秒,手機又亮了。
——你不吃飯!!!!光學啊!!!!大學霸!!!!
——現在幫我帶個湯面上樓,別管,和湯面杠上了!!
蘭止微微扯起嘴角,一抹笑意消失,他站起身收拾書本,擡起頭那瞬間,又突然洩氣,直挺挺坐回去,發:
——沒空。
那邊,那位瞪大了雙眼,想要鑽進屏幕裏一樣頂着睿智的眼神。
?怎麽回事?
霎時間,宋清羽癱軟似的凹進椅子裏,腦海裏有兩個聲音在不斷重複自己的觀點。
一個聲音在說,你這樣都不行啊?也太失敗了吧!另一個聲音在說,這語氣怎麽看都很生硬,他八成不吃這套。
那他吃哪套?裴知夏還是肖覺那套?哪一套都很惡心好嘛?這誰學得來?
靠!
他關掉電腦,從椅上一躍而起,去上了個廁所後,又照常跑到陽臺掏出一包煙。
煙盒已經幹癟,揣兜裏不知多久,煙頭潮濕得很,打火機也快沒油,甩了一下後差點把手甩脫臼。
咬着牙,才堪堪點燃,叼入嘴中那刻,感覺全身的皮膚都松懈了。
後面有人叫:“宋清羽啊,馬上下大雨了,你有空幫忙把周圍窗戶關一下。”
宋清羽恹恹地掀起眼皮:“哦。”
嘴裏呼出的白煙随着清風飄散入雲,他不耐煩地擡頭看,明明是青天白日,哪裏像要下大雨的樣子?
“我靠!我靠!林立新!你衣服掉一樓去了!”宋清羽扒開玻璃門,大叫。
“我靠!不是讓你把窗戶關上嗎?”林立新拽下耳機就往一樓奔。
“我……我……我,我睡着了!”
天空又閃驚雷,轟鳴聲震耳欲聾。
宋清羽扒拉了一下黏在額頭的濕發,朝垃圾桶吐了一口雨水。
剛才天空突降傾盆大雨,拳頭大小的雨水啪啪打臉,反應過來時,身上淋濕了一大半,外面窗戶的衣服也被卷飛了。
鄧典見怪不怪,問:“你在陽臺上睡着了?”
宋清羽從床沿間随意抽過一條毛巾擦頭發:“你管我睡哪兒?”
鄧典豎起大拇指:“這年頭,能在陽臺睡着也是個人才。”
宋清羽伸長脖子冷哼着:“那當然。”他撩過濕發,表情相當得意,“一表人才。”
鄧典:“……”
誇你一句你還真當真了?
鄧典向上翻一個大白眼,轉動身子的下一秒便聽到了林立新氣喘籲籲地開門,說:“這不是我衣服,是不是你的啊?老鄧。”
鄧典驚恐地望向他手裏已經被雨水泡濕的藍黑色褲衩子:“什麽!”
圖書館上邊的時鐘已過八點五十。
蘭止将指尖的哪頁停在了半空中,不少人已選擇回宿舍,加上現在外邊下大雨再不回去半個小時後雨勢更大。
可是……
他看向了腳邊,腳邊空無一傘。他從來都不是個喜歡看天氣預報的人,加上今天狀态不好,腦子裏稀裏糊塗,根本記不住事兒。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群裏問一句。等了一會兒,沒人理。還是鄧典那局游戲輸了,他閑下來看手機,說了聲:“蘭止在圖書館忘記帶傘了,你們誰給他送一把?”
零零碎碎的幾個聲音嚷過幾句,又在瞬間歸于平靜。閉館時間到,他依然站在門外等。
雨裏夾着風吹過來時還有點冷。
蘭止站了一會兒蹲下身看消息,鄧典說:等會兒,打完再去接你。
黑夜中,屏幕上那點亮光占據了全臉。等到旁邊的人幾乎全走幹淨了,他才看清有個人用傘頂着風吹過來了。
不出意外地,站在他的面前,說:“來得有點晚,不過我猜你還沒走。”
裴知夏的聲音還是那個溫柔的調子,但下身的褲子被雨水打濕,就這麽黏在腿上,他也依然笑着:“走吧。”
蘭止慢慢站起身,腿間一陣酸麻,等緩過來,他發覺自己有些失望。然而那些失望還沒展露,自己整個人已經在他的傘下了。
操場上,路燈下雨水洋洋灑灑。
裴知夏問:“考慮得怎麽樣?”
“我不喜歡一些毫無把握的事情,所以……”
“毫無把握?”裴知夏笑,“你不需要用這個理由拒絕我,畢竟肖覺選你也有他的原因。我只不過……是他其中的一個贊成者。”
“原因……”
其實不用大腦去想,也能知道原因是什麽。像肖覺這種不缺錢的人,他根本不會在乎獎金的金額,反而在乎面子。
如果一個團中,不以他為老大,他又為何要留這個人?有實力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是像蘭止和裴知夏這種完全簇擁他不予以反駁的人卻屈指可數。
無非這個原因罷了,除了這個以外又有什麽?
“蘭止……你其實可以往我這裏靠一點,我看你肩膀那半都淋濕了。”說完,也不等人家同不同意,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
一瞬間,蘭止雙耳通紅,能感覺到心跳也急劇加速。裴知夏還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溫度通過狹小的空間倏地上升。
有這麽一刻,蘭止覺得,待在裴知夏身邊,的确很安心。
像此時此刻,如此場合,換做其他人,早就淪陷在這種溫柔中。可是,他也不是傻子,以裴知夏的長相、學識,家庭背景以後會擁有更好的人生,更好更合拍的伴侶。
現在這些,在夢幻的泡影破碎後,皆為虛幻的假象。
他曾經聽到過裴知夏和媽的對話,他們母子之間的對話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反而是冰冷生硬甚至是身心俱疲的。
他懷疑過,這個人說喜歡自己,其實也是為了反抗自己那個處處與自己作對的家庭。
并非真心實意。
人活着已經很累了,為什麽一定要去思考一些根本不會發生的事情。他們現在是朋友不是很好了嗎?為什麽一定要将關系變得那麽複雜?
裴知夏一直把他護在身前,盡量不讓他淋雨。越是這樣,蘭止便越想把那只手抽離開他的掌控。直到大門口前,蘭止終于有機會停下來松開傘柄,斬釘截鐵地:“我想好了。”
“想好什麽?”
“什麽時候訓練?”
裴知夏笑容立刻浮現:“估計明天吧,也不會很快,你不用急。現在回去洗個熱水澡,不要感冒了。”
“你也是。”
路燈刺眼如白晝,裴知夏等在原地目送他跑上樓。等到人上三樓看不見影,他才微微笑着看向操場,孤獨凄冷的夜連情侶也少得可憐。
準備走時,無意中瞧見,宋清羽一手抓着快遞,一手薅着一把沒有打開的雨傘,全身上下都濕透了,灰色帽檐上都滴着雨,目光兇狠的如同誰欠了他錢不還一樣,大步地從蜿蜒的小路上走近。
裴知夏倒是甚為平靜,還挺關切地問:“這麽晚還去拿快遞?”
宋清羽徑直走過,擦肩而過那一秒,他陡然一愣,這把傘他突然發覺剛剛也見過,不過那時是兩個人一起。
裴知夏頗為友好,說:“你也別感冒了,好好洗個澡吧。”
宋清羽漫不經心地笑:“你這麽會講話,一定有很多人喜歡你吧?”
裴知夏遲疑地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自己清楚,無可奉告。”宋清羽語速極快,說完一步三階樓梯躍回305,開門後,倒是比想象中熱鬧。
幾個人目光都黏在林立新臉上,聽他講:“真的,我當時也不小心踹了肖覺一腳,不是攔不住老宋嘛,稀裏糊塗就踹了一腳,也不知道踹誰了,反正聽到肖覺叫了一嗓子。”
鄧典連連拍手:“卧槽,新哥流弊!幹得漂亮!真是平時看不出你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呢,到關鍵時刻你居然不慫!牛逼!真牛逼!”
宋清羽下意識低眉,渾身濕漉漉的像一條落水狗。
林立新奇怪地瞧過來,問:“你剛才去哪兒了?怎麽突然消失了?跑出去拿快遞了?怎麽不帶傘?你傘,噢,帶傘了啊……”
鄧典撇撇嘴,習慣性冷嘲熱諷:“還能去哪兒?去當舔狗呗。”
宋清羽懶得理,一言不發地站在衣櫃前,先将衛衣脫下,再極不耐煩地脫掉黏糊的上衣,再找了一些幹淨的掏出來,準備先洗個澡,但不知不覺地,他突然“啧”了一聲。
洗澡間已經有人趁剛才的空隙鑽進去洗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他只好将冰冷的臉轉向鄧典,撲過去假裝掐人家脖子。
鄧典驚叫着:“幹嘛啊你?”
“今天晚上你陪我打。”
鄧典吃了一驚,把雙手交叉緊緊護在胸前,口齒不清:“打打打打什麽?”
“吃雞。你要是不來,不打通宵,你就是慫逼305的真慫逼王。我在宿舍門口拉個橫幅,說‘305的鄧典是個慫逼!以後不要找他玩吃雞!’”
“我靠,宋清羽,你這人能不能要點臉?你要我陪你打,不陪你,你還要罵我?還拉橫幅罵我?”
宋清羽理直氣壯地伸長脖子:“我這人就從來沒要過臉,怎麽?你不服?”
“我服了。”鄧典雙手擺爛,往後一栽,徹底服了。
每次洗完澡,洗澡間的霧氣都會将蘭止的臉蒸得像熟透的紅柿子。耳邊,傳來了室友可以刺破耳膜的大叫。
鄧典和宋清羽對狙,兩個人不止游戲裏大打出手,游戲外更是快要立馬掐起來。
宋清羽從剛才脫了衣服就沒穿上過,忽然有冷風襲來,他憑空打了一個噴嚏。
蘭止坐回椅子上偷偷看他,也不知道這家夥怎麽了?好端端地發了很大脾氣,玩不好游戲對着電腦恨不得拳打腳踢。
其實,宋清羽以前,不這樣。剛開學那會兒,他還算是個有禮貌的學長。責任心很強,脾氣也不差。近些日子,倒是越來越難以讓人接近了。
他都快忘記,原先的宋清羽是什麽模樣了。
宋清羽直接掀開耳機,跑過來指着鄧典:“你大爺的!你能不能給點力啊!”
鄧典站起來對着吼:“我不給力啊?我殺了多少人?你能不能數數啊!大哥!”
“他就在哪兒,你跟瞎了一樣!你八倍鏡是準備放着吃灰還是上供啊!”
“要不是你瞎指揮這能輸!這能輸!這能輸!”
“行行行,我的錯,我的錯。”宋清羽突然洩了氣,叉着腰摸鼻梁憑空嘆氣,貌似不想進行無意義的理論。就這麽傻站了半天,又拿過衣服,彎着腰鑽進洗澡間。
蘭止忽然看向放在宋清羽桌上那未拆開的一盒快遞,還有那濕噠噠挂在廊檐的衛衣。
他懵懵懂懂想起來,自己被裴知夏拉過去護在身前時,竟然還有人沒有打傘就往圖書館奔,他覺得奇怪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猛然覺得那人身影有點眼熟。
此時,看到那個濕了的快遞盒,和那皺巴巴的衣服,應該就是宋清羽去拿快遞那會兒吧。
不過,那是兩個不同的方向,傻子都知道,直線距離最短啊。
他有些懷疑,懷疑,宋清羽來圖書館找過他。
并且這種感覺不同以往反而越來越強烈。
好像一瞬間恍然大悟後,蘭止咬着唇垂下眸,小聲問自己:“那……是不是糟糕了?”
居然和別人先跑掉了!!!